·东 西·
后 悔 录(第 五 章 身 体 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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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天黑了,我才赶到小燕的单身宿舍。她坐在一只大木盆前搓衣服,满手都 是肥皂泡。我站到门口,叫了一声“小燕”。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板上:“你 ……你怎么出来了?”
我关上门,她一头扑过来,两人紧紧抱住,抱得几乎都喘不了气。我捏她 的手,她咬我的嘴,我们一起倒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就像是一台压床机。 不瞒你说,这是我第一次亲嘴,她的嘴巴湿湿的,甜甜的,比当时的白糖水好 吃,比现在的饮料好喝。这是我盼了五年的拥抱,是双方都用手作了大量铺垫 的拥抱,换谁,谁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下整,哪怕再坐十年牢。
但是,我没敢往下整,尽管她的手不停地引导我,尽管她已经扯掉了我上 衣的全部钮扣,但是,我立即就把衬衣合上了,连她挺过来的胸口都没敢捏, 好像不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我们只是紧紧地抱着,吃着对方的口水,喘相似 的粗气,在观望,在等待,在比赛做正人君子,好像要出事了,却什么事也没 发生。
你别用怪怪的眼神看我,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小姐,那时可不像现在看见 脖子就想起大腿,只要拥抱就脱衣服。我向你保证,干吗要向你保证?我向毛 主席保证,当时我真的没动她一根毫毛,难道我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小吗?走出 杯山拖拉机厂大门的时候,我跟自己发过毒誓,就是在男女关系上别再犯幼稚 病,别又栽在身体上!
不知抱了多久,她忽然推开我:“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张闹翻供了。”
“翻供了?那李律师怎么说这个案件翻不了?”
“那个姓李的肯定是骗子,文件我都拿到了。”
“快,快把文件拿给我看看。”
我伸手一摸衣兜,飞快地坐起来,身体忽然就僵住。我说糟了,那份文件 被水冲走了。她说不会吧,我帮你找找。她把我的衣兜全部翻过来,除了张闹 给的钱,每个口袋都是空的。她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随便就让水冲走 了?”
“在河里扔衣服的时候,我忘了衣兜里的文件。那可是我从拖拉机厂带出 来的惟一物品,只有它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你这个马大哈,成心想做一辈子流氓呀!”
我急了,马上要去找文件。她问我去哪里找?我说张闹一定有办法。
“曾广贤,亏你想得出来!那个姓张的害你还不够惨吗?哪怕去求笼子里 的动物也轮不到求她呀。”
“她已经向我认错了。”“认错?她干吗不早一点认错?干吗要等到你快 出来的时候才认错?不就是怕你报复吗?”
“小燕,她没你想的那么坏。假如她不去翻供,我的头上还得戴着一顶强 奸犯的帽子。但是她去翻供以后,性质就不一样了,我就不是强奸犯了。要是 她使坏,完全可以装糊涂,假装不认识我,完全可以不理这单子事。”
“哟哟哟,你才出来多久呀?不到半天,就把她夸得像个先进工作者,那 你找她去吧!”
小燕拉开门,把我推出来,弄得门都有了生气的模样。
当时,我一点也不了解女人,不知道她的心里和动作是相反的,不知道生 气也是一种考验,不知道她关上门之后还贴在门板上听动静,不知道她是多么 盼望我把门推开,再回到她的怀抱。我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就把准备敲门的手 放下来,转身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份文件,也许下水之前,我已经把它 放到了张闹准备的布袋里;也许在上岸以后,我已经把它塞进了衣兜。这么重 要的东西,我盼了整整十年的东西,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丢了,好像出厂门的时 候,我的手还在衣兜碰到过它,还紧紧按了几下。
回到小阁楼,我把张闹买的新衣新裤翻了一遍,没有找到文件,就把它们 砸到楼板上,踩了几下,踢了几脚,觉得今天整个就做错了,根本就不应该上 张闹的吉普车,不应该到河边去洗澡,而是直接回到这里,把那份文件让赵万 年看看,让小燕看看,让他们都为我高兴高兴。假如不跟张闹耽搁,我甚至有 时间找一个装潢店,把那份文件镶到镜框里,挂到阁楼顶,就是睡觉了也要看 着它。
58 仅两天时间,阁楼里就落满了烟头,铺满了烟灰。我搬过一张椅子,坐在 当年偷看张闹跳舞的那个小窗前,一边抽烟一边思考前途,不时往楼下瞥一眼 ,就像一个失业的厨师在偷偷学艺。我不知道你突然失去工作之后是什么样的 心情?是不是感到慌,感到空,感到惭愧,心是不是像树上的苹果那样悬着? 刚出来的时候,我就是这种状况。你想想,我在拖拉机厂一天要拧多少颗螺丝 ,要装多少个变速箱?不错,那时天天都喊累,可是一出来,手没地方放了, 腰也不用弯了,反而像个残废,手痒得就想抽烟,眼痒得直往楼下看。一个没 有工作的人能够看别人工作,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我说过,小阁楼在仓库的后部,就是放电影的位置,直接面对舞台。从这 个角度看下去,一堵隔墙正好从中间划过,左右各隔出五间办公室。我把办公 室从舞台那边排过来,左边叫一二三四五,右边叫六七八九十,靠近舞台的一 、二、六、七是单间,里面分别坐着一女三男,其余的办公室或三人或四人不 等,有的看报纸,有的看文件,有的写字,有的接电话,有的敲打字机,有的 盖公章,有的打算盘……一室那个胖女人估计就是赵万年说的梁主任了,她只 要从茶杯里喝不到水,就故意咳两声,把杯子重重地敲在桌上。二室的年轻男 子一听到声音,迅速地站起来,快步走进一室,给茶杯里添水。六室那个秃顶 的男人头上像戴着个句号,一天要绕好几次弯,走进十室去拍那个女打字员的 肩膀,摸她的头发,捏她的胸口,但是只要有人从门外走过,他们就立即分开 ,装得比我和小燕还像正人君子。说真的,看着他们相互摸弄,我的身体就有 反应,竟然比拥抱小燕时还要强烈,甚至忍不住搓自己的下身,直搓到爽快为 止。
每天下楼到大排挡吃饭的时候,我都要弯进省文化大院去找张闹,第三天 下午才碰上她。她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宿舍楼的外墙已经粉刷一新,走廓的栏 杆上摆了一长串花盆,花盆里的花都开了。当时,她正把脚跷在栏杆上练习压 腿,看见我走近时,脸上的表情突然暂停。我说别害怕,我不会强奸你。她把 脚放下来,说哪里哪里,请都请不来。我说你能帮我再弄一份平反的文件吗? 她说行啊,你别老站着,进去喝杯水吧。
她走进房间。我本来已经转身了,就要开步走了,但是目光却多余地跟了 进去,里面已经铺了木地板,墙上贴了纸,家具全都是红木的,梳妆台搁在窗 口边。这时,如果我收回目光,也还来得及,但是我的目光偏偏没有收回,它 向左移过去。窗口装了茶色玻璃,上面挂了两层窗帘:一层粉红,一层墨绿。 一看见窗口,我的脚就发痒,忍不住走进去。我扑到窗台往下看,窗下是一块 草地,地面离窗口也就三米多高。
“为什么不从这里跳下去?如果当时我从这里跳下去,也就没什么强奸案 了。我真傻,为什么不从这里跳下去?”说着,我真的爬上了窗口,准备往下 跳。
她把我扯下来:“如果你有这么聪明,那我也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白眼。知 道吗?天底下受委屈的不光是你曾广贤。这事爆发后,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 子吗?他们对我吐口水,骂我烂货,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甚至有人在我的门 板上写粉笔字。你猜他们写什么?他们写……就是现在我都说不出口。”
“都是谁干的?写了些什么?”
“他们把我的门板当厕所,写骚货,写我操你,写今晚你给我留门,写你 等着,写人在人上……凡是你在厕所里看到的,他们全写到我的门板上。我每 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水擦门板,一边擦一边哭……这还不算是最大的打击 ,最大的打击是他们不让我演吴琼花,不让我跳芭蕾舞,我只能跟着宣传队拉 幕、扫地、化妆……我的凌空跃,我的点转,我的双飞燕,全都派不上用场, 脚实在是痒了,就关上房门自己跳一段。看过我演戏的好心人在菜市碰上我, 都说张闹呀张闹,你连买菜都像走芭蕾步。你说这还让人活不活?有一次我连 安眠药都准备充足了,可是我不争气,临吃药时手突然发抖,药片全部洒在地 板上。假如我知道要受这么大的委屈,当时我根本就不会喊救命,哪怕是让你 强奸了,也比受他们污辱好一万倍。你只管你的名声,但是谁又管我的名声了 ?那时我就像一口粪坑,谁从身边走过都要捂鼻子,没有人敢跟我来往,没有 人敢跟我谈恋爱,直到现在我都还嫁不出去……这些委屈我张闹跟谁说过?谁 又能相信我?如果说我陷害你不对,那么当初你为什么要爬进来?你想没想过 ?是你先爬进来,才有我后来的陷害,你当初就不应该爬进来!”
张闹说得泪水滂沱。我的膝盖像雨水泡软的稻草跪了下去,眼泪再也止不 住。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哭得两边肩膀都抽搐了。我跟着流泪,把脑 门一次次撞到木地板上,直撞得地板上一片鲜红。她跪下来,按住我出血的地 方:“别这样,广贤,别这样。”
“可惜……我、我配不上你。”
“广贤,我俩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大哥莫说二哥。早知道会这样,当时我 就不应该喊救命……”
59 傍晚,我脑门上顶着一块纱布回到阁楼。正在给我擦楼板的小燕直起腰来 :“你到哪里去了?我都等你老半天了。”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她忽然 惊叫:“你的脑门怎么了?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我没吭声,嘴里不停地制 造烟团。她摸着我的脑门:“伤口深吗?还疼不?”问的时候,她的脸就悬在 我的鼻子前,上面挂满了汗珠,连下巴和脖子都是湿的。我拉起衣袖,帮她擦 了一把汗。她拿起床头的一张信笺:“看看这是什么?”信笺的右下角盖着又 圆又大的公章,我以为是那张平反文件,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在动物园开 的结婚介绍信。
“都五年了,我都等不急了。”她坐在床上,抓起我的手指,像在杯山接 见室里那样捏弄起来。
“小燕,你怕我欺负你吗?”
“除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应该去爬她的房间,你说,我干吗要去爬张 闹的房间呢?”
“好色呗,想强奸她呗。”
“这么说,你也同意是我错了。在杯山的时候,我恨不得脱她的衣服,拔 她的牙齿,扇她一千个巴掌,恨不得吐她一身唾沫,但是,到今天我才明白… …是我先对不起她。”
小燕忽然站起来:“曾广贤,你怎么一出来就不停地给那个骚货发奖状?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不是骚货,是因为我她才背上这个黑锅的,今后你能不能不这样骂她 ?其实,她也挺不容易,如果当初我这瓢大粪不泼到她身上,她也就不会被人 当成有缝的蛋,不会被单位当破鞋……她就能继续演吴琼花,说不定能演成一 个名人,能嫁个当官的,哪会像现在连嫁都嫁不出去。”
“那她还可以嫁给劳改犯嘛。”
“如果心里不是装着你的好,我就把欠她的还了。”
她撇撇嘴:“赶快到医院去打退烧针吧,姓曾的,别把自己弄得像个救世 主,你以为你是日本演员三浦友和,想跟谁结就跟谁结呀。除了我这个傻大妹 愿意嫁给你,恐怕没第二个了。我就不相信张闹会看上个既没工作又没身份的。”
“看不看得上是她的事,还不还债是我的事。”
“别自作多情了,曾广贤,要是张闹舍得嫁给你,我陆小燕就给你买一张 婚床。”
“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便宜吗?除了你陆小燕我真的就讨不到老婆 了吗?”
“那你就去试一试吧,试了才知道自己有多贱。我是同情你,你还当崇拜 了,真是的。”
她捡起介绍信,摔到我脸上,噔噔噔地走出去。
我拉住她:“何必呢?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明天我就去开介绍信。”
她挣脱我:“你去跟那个那姓张的结婚吧,反正我不想结了。”
“小燕,你会后悔的。”
“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没想到小燕真的走了,我都给她台阶了,她连头都不回一回。我把屁股重 重地搁在楼板上,回忆刚才跟小燕争吵的每一句话,全身忽然就冰凉起来,仿 佛打摆子。公正地讲,小燕的每句话都是正确答案,都可以加十分。在小燕的 这几盆冷水泼出来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是谁?以为自己受多少冤枉就可以喊 多高价钱,就像是那些吃过苦头的革命家、科学家或者艺术家,但是经她这么 一提醒,才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犯过强奸的、坐过牢的、没有工作的废物,和 什么家根本扯不到一块,不信你用受委屈的人减去成功的人,得出来的数字会 有多大,怪不得成功的人少,受委屈的人多,要是小燕不提醒,我还真把自己 当人物了。
不过,为了面子,我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双脚,没有马上去找小燕。失眠了 一整夜,我再也控制不住,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小燕的宿舍门前。我举起手, 想拍她的门,但是我就像我爸那样放不下架子,突然把手收了回来。这一次没 拍门,让我后悔了一辈子,当时哪会想到我的手拍下去就是OK,收回来就是 NO,只是到了今天,生活把自己煎成老油条了,才懂得人的运气有时就在拍 与不拍之间。
你可能想不到,我在把手放下来的那一瞬间竟然正儿八经地想到了爱情。 我从来就不想爱情,那一刻竟然发了神经病,要正儿八经地想爱情!小燕跟我 有爱情吗?她既然这么看扁我,那她到底爱我什么?难道她像小池那样,仅仅 是爱我的卷发吗?她是因为失恋了需要找一个听众,才到杯山去看我的。她爱 我的理由是因为我不会嫌弃她身上动物的气味。天哪!这与我在电影和小说里 看到的爱情差得天远地远,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刷了绿油漆的门板,我 咬咬牙转身走了。小姐,我告诉你,爱情这东西经不起思考,你也千万别去思 考,只要你一思考世界上就没有爱情。这是我几十年总结出来的不成熟的人生 经验,把它卖给你,免得今后你也犯我这样的狂犬病,不,是幼稚病。
60 周末的上午,我发现小燕在门框上留了一张纸条:你爸叫你今天到他那里 吃晚饭。
从杯山出来之后,我一直没去见我爸,主要是怕他生气。据小燕说他一生 气就会犯心脏病,医生像下红头文件那样要求全体家属配合治疗,不准刺激他 ,说白了就是尽量让他心情愉快,绝对不能给他添堵。他的全体家属其实也就 我一个人,而我偏偏又是个容易给他添堵的角色,所以我暗自打算在没找到工 作之前,先别去惹他。现在他的帖子来了,我却两手空空,兜里没有半点能让 他高兴的事,这就像赴婚宴的人没钱送彩礼。
我首先想到了那张平反文件,于是急忙赶到东方路找张闹。她在东方路开 了一家瓷砖店,专门倒卖各种瓷砖,包括瓷做的马桶、洗脸盆,凡是装修房子 时需要的各种瓷制品,她这里基本上都能提供。我到达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 中年男人讲价。她说哎呀,老板,能不能每块砖再提高两分钱?我就靠这两分 钱吃饭了,亏你还是个大男人,这点钱也跟我打小算盘,算了,就这么定了, 明天你来提货吧。那个男的说我把整栋楼的瓷砖买下来,你也赚了不少呀。张 闹说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等到你把款打过来,我请你吃碗米粉,现在生活好 了,想吃一碗米粉就吃一碗米粉了。那个男的问一碗米粉多少钱?张闹说三毛 呀。那个男的说你赚那么多,就请我吃碗三毛钱的米粉呀?张闹露出无比惊讶 的表情,说那你还想怎么样?
等顾客走了,她说:“没办法,自从宣传队改成文工团之后,团里就没什 么演出了,我得开个店来补充生活,要不然连件好衣服都买不起。”
我帮她上了一车瓷砖,就坐在门口抽烟。她把我叫进里面的办公室,拉开 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抽出里面的纸,正是我想要的那份文件。我说 了声“谢谢”,坐在她的对面。她拿出一个账本,低头按着计算器,每按一下 ,计算器就发出一声“嘀”。计算器“嘀嘀”地响着,几绺头发从她的额头垂 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不时用手撩一下。我盯着她,叫了一声“张闹”。她 抬起头。我说没什么,你算吧。她又低头算了起来,头发仍旧垂挂着。我抽了 两支烟,又叫了一声“张闹”。她再次抬起头:“什么事?”我摇摇头,说没 什么,你算吧。她算得真慢,按一阵计算器,又在账本上写一阵,来来回回倒 腾。我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就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你怎么变成结巴了?”
“没、没什么,你算账吧。”
她把计算器一推:“算什么鬼呀,你不说清楚我就不算了。”
“那就不打扰你了。”我站起来,想走。
她一把拉住我:“你是不是想借钱呀?”
我摇摇头。她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憋了好久,憋得脸红脖子粗,才把 我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她说这又不是强奸又不是抢劫,你的脸怎 么红得像个西红柿?我说我从来没骗过人,这是第一次,没别的意思,只是想 逗我爸高兴高兴。她叫我赶快到对面的店里把那句话打印出来。
不到五分钟,我就在对面把那句话打印出来。回到瓷砖店,她在那句话的 右下角盖上了“东方建筑材料公司”的公章。这样我的兜里就揣上了两份文件 ,腰杆顿时挺了起来,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但是,她立即打击我,说我身上 的衣服和新打印的文件不吻合,就用摩托车把我带到百货大楼,为我买了当时 最贵的衬衣、西裤、皮鞋和领带,还让我到她的房间里去换新装。我说又不是 去骗女孩,穿这么好干什么?她说这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我。
我这是第一次打领带,怎么打都像个疙瘩。张闹站在我面前手把手地教我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当时我对她有了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抱她,想把她放 倒在床上……这么多年来,我对任何女人,包括小燕、小池,都没有过这么厉 害的冲动,冲动得胸口都快爆炸了,好像一下就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忽然转过身,喘了几口气。她说:“领带还没系好呢。”我说:“我自 己系吧。”我一边系一边想,为什么在张闹面前身体的反应那么强烈?强烈到 自己不好意思,甚至想再做一次强奸犯,难道十年的监狱生活还不够教训深刻 吗?也许是她太漂亮了,漂亮到你没法抗拒;也许是十年前那个念头扎得太深 ,以至于有一丁点机会,它就像水那样咕咚咕咚地冒出来。
〔待续〕
(Posted on 2005-12-02)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