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西·


后   悔   录

(第 五 章 身 体 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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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服刑的最后两年里,我总是倒着计算时间:小燕送棉帽来的时候,离我 刑满释放还差一年零二百三十天;我爸在车间摔倒时,我的刑期还余一年零一 百八十七天;我把小燕的无名指捏断那天,还欠刑期一年零一百三十七日;百 家和小池到杯山来看我时,我的刑期还剩一年零六十五天……

  那天,百家和小池的脸都挂着喜气,特别是小池的脸,比我过去跟她做同 学时还要红扑扑。他们理所当然红扑扑,因为他们都回城了,百家去百货公司 顶他爸的职,做会计,小池因参加市里的画展获了三等奖,所以在市文化馆找 到了工作。当小池喜滋滋地掏出那个获奖证书时,我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我 说:“当初,真该跟你们一起去插队,不敢指望当画家,至少也不会落到坐牢 的地步……”

  小池说:“活该!当时我不是没劝过你。”

  我说:“百家,你告诉小池了吗?”

  百家说:“告诉什么?”

  我说:“难道你没告诉她我是被张闹陷害的?”

  百家说:“十年牢你都坐了九年,告不告诉都这么回事了。”

  我说:“你真不够朋友,别人你没空去说,怎么连睡在你身边的老婆都不 帮我说一句?你这不是成心让同学们把我当强奸犯吗?”

  百家说:“奇怪了,你不强奸,干吗要钻到别人的屋里去?”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是朋友说出来的话吗?这简直是满嘴喷粪,把整个 接待室都熏臭了。

  我听到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头皮下的血管鼓了起来,眼珠子都气痛了。 我扬手扇过去,叭地一响,于百家的脸歪了。他举起拳头准备还击,被小池死 死拖住。小池把他推出接见室,然后一个人走回来,坐在我对面:“广贤,你 太冲动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百家对这个案件最清楚,我甚至认为就是我爸 把我当强奸犯了,百家也不会,没想到……”

  “你真没强奸?”

  “难道连你也不相信?”

  “那你也不至于打人呀。”

  “这算是便宜他了,你哪知道,当初就是他写信煽动我那么做的,连抽第 几根窗条,连抽窗条时要闭上眼睛都是他教的。”

  小池忽地提高嗓门:“难道连强奸也是他教的吗?”

  “我没强奸。”

  “没强奸你干吗老老实实地坐了九年?除非你是傻瓜。”

  “你说对了,我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曾傻瓜,如果你没强奸,那就请个律师让我看看,你要是连律师都不敢 请,谁会相信你不是强奸犯?”

  “除非张闹翻供,否则请十个律师也没有用。你告诉那个姓张的烂货,等 我出去之后饶不了她!”

  当晚,我坐在监舍里发呆,香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头发上全是烟雾,地上 全是烟头。我隐约感到外面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知青回城了,画画又重 新被当职业了……也许我的案件真有可能翻过来了。第二天我去找贾管教给我 拿主意,他说多年的媳妇都熬成了婆,何必再花钱请律师。我说这不是钱的问 题,也不是十年不十年的问题,而是我清不清白的问题。贾管教说反正离你出 去还剩一年零六十四天,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给小燕写了一封长达十页的信,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帮我找一个律师。但 是信还没寄到她手上,她就已经到杯山来看我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衣,两腮 涂了过多的胭脂,嘴唇擦了口红,身上发出香气。我抽了抽鼻子:“看看你这 身臭资产阶级的扮相,就不怕挨批斗?”

  她掏出一瓶香水,往我的头上洒了几滴:“现在满街都是红裙子,洒香水 、擦口红再也不用害怕了。”

  “还真变了?”

  “可不是吗,连台湾的歌曲都可以唱了。”

  “那你抓紧时间给我找个律师。”

  她睁大眼睛:“干吗要找律师?不就剩下一年零六十天了吗?”

  “就是剩下一天,你也得帮我找。我总不能背着一个强奸犯的名声出去, 你也不想嫁给一个强奸犯吧?”

  “无所谓,都习惯了,谁不知道我跟了一个强奸犯呀。”

  “你才是强奸犯!”我一声怒吼,吓得她的眼皮直跳,吐出来的舌头缩得 比电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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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万没想到,我的刑期还剩下一百零七天的日子,张闹给我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至今我还能倒背如流:

曾广贤:

  你好!我是省文艺思想宣传队的张闹。你还记得我吗?

  自从你被判刑之后,我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嘴巴都起了泡泡。我 多次走到法院门口,想去改口供,但是我没有勇气否定自己,我害怕,我害羞 ,我无知,让你白白坐了这么多年的牢,你一定恨死我了。

  如果你愿意,我很想跟你详谈一次。需要的话,我可以厚起脸皮到法庭给 你作证,我会告诉他们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一场误会,你没有强奸我。这辈子 我没做过任何亏心事,独独就做了你这一件,真对不起啦!

  等你的回音。祝你愉快!

张闹

  我把信笺捂在脸上,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我劝自己别哭,这么多年来比这 更委屈的事难道还少吗?但是泪水它就是不听话,好像冲破了阀门,哗哗地流 淌,把信笺当成了手帕。室友们围上来,像看猴子那样看我。孙南掰开我捂在 脸上的手,拿过信笺,惊叫:“大哥,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立即中止哭泣 ,抓过信笺一看,上面的字一遍模糊,有的变成一团云,有的变成一辆车,有 的干脆四不像,但是一律都变粗变大,仿佛工作报告里的统计数字。我叫了一 声“完了”,便哆嗦着手划燃一根火柴,放到信笺下面去烤,火柴只燃了不到 一秒钟就熄灭。

  我说:“孙南,快帮我烤烤,这可是能把我洗干净的证据。”孙南点了一 支烟,放到信笺下,我也点了一支放下去。室友们一个接一个点燃香烟,先用 嘴巴吸红烟头,再放到信笺下。只一会工夫,信笺下就集中了十几只手,每一 只手上都捏着烧红的烟头,烟头一闪一闪的,腾起团团烟雾,把信笺整个淹没 。如果某一支烟头将要熄灭,拿它的人就抽出来狠狠地吸几口,又放回来。十 几只烟烧完了,也没把信笺烤干。我撕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把它点燃,慢慢地 烤,总算把信笺烤硬了,烤黄了。

  孙南说:“这么好的衣服都赔进去了,这信就这么值钱?”

  我拍拍信笺:“你好好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孙南把头凑过来,看了一会:“嗨,我还以为是表扬信,原来还是说你强 奸她。”我把信笺抬起来,目光飞快地搜索,发现“你没有强奸我”变成了“ 你强奸我”,“没有”那两个字变成了一团墨迹。我点了点那团墨迹:“这不 是有两个字吗?”

  孙南说:“谁知道那是什么字呀?”

  “‘没有’,这两个字是‘没有’。”

  “我还以为是‘狠心’呢。”

  “你怎么就看出‘狠心’了?”

  “我是瞎猜的。”

  我把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每一行都有三四个地方变成了墨迹,读起来断断 续续的,只剩下大概意思。我把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为什么要流猫尿? 我要是不流猫尿,这信怎么会打湿?信要是不打湿,我怎么会赔上一件衣服? 真他妈的发癫!”说这话时,我没忘记往自己的脸上追加几个巴掌。孙南把信 捡起来,用手抚平,递给我:“留个纪念吧。”我抓过信,狠狠地撕了两把, 忽地停住……也许我又错了,我不能一错再错了,信尽管有些模糊,但至少还 能看得出是一封道歉信,这总比自己去跟别人说自己不是强奸犯有说服力。这 么一想,我把碎纸片塞进了衣兜。第二天中午,我吃饭的时候故意留了一口。 我把那口米饭捏成浆糊,然后再把撕碎的信粘贴在一张白纸上。

  信比原来厚了、重了,我让每一个室友都看了一遍,并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们模糊得最严重的两个字是“没有”。他们说既然有了这封信,你还呆在这里 干什么?难道这里是酒席你非得吃饱吗?难道这里是女朋友舍不得离开吗?他 们的话像鞭子抽着我的脊背,我打着手电筒给张闹写了一封信,希望她尽快来 跟我详谈。第二天,我拿着张闹给我的信去找贾管教。贾管教看了半天,也没 看出什么名堂,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填空,把那一团团墨迹全变成了字。 贾管教说:“既然这样,我给你往上反映反映,如果情况属实,你就可以提前 释放。”我把头弯到膝盖,给贾管教深深地鞠了一躬。

  每天我都挑最干净的衣服穿上,生怕张闹突然袭击。但是张闹迟迟不来, 我剩下的刑期从一百天减到了九十九天、九十八天、九十七天……她还是没来 ,好像一写完信她就吃了安眠药,也许是变卦了,或者我的信件丢失了?于是 ,我又给她写了两封信,每封信上都贴了两份邮票。时间一天天地递减,结果 她还是没来,我想洗刷罪名的迫切心情慢慢地刹住,转而被另一个问题缠绕: “她为什么不来?既然信都写了,她为什么不来?难道是怕我真的强奸她吗?”

  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把我的脑袋弄大了,甚至是弄痛了,但是我不是一个 没受过委屈的人,什么样的冤枉我没见过?比起当初她陷害我,现在的不守信 用只不过是一根头发。我由期待变成了痛恨,见谁都骂一声:“婊子。”

  小燕抬起头来,大声地问:“你这是骂谁呢?”

  我吓了一跳,才看清墙壁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横幅,才发觉 自己在接见室里,面前坐着的是陆小燕而不是张闹。

  小燕抓起我的手臂不停地摇晃:“刚才你到底骂谁?”

  “骂那个婊子。”

  “哪个婊子?”

  “除了那个陷害我的,还会有谁?本来我都像一潭死水了,她偏要往里面 扔石头?律师你请了吗?”

  “请了,他昨天还去找了张闹。”

  “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那个婊子,问她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算了吧,我不想见那个没心没肺的,就是跟她说话我都怕得传染病,万 一我被她传染上了‘没良心’,你可就讨不到老婆了。”

  “小燕,现在我没时间跟你练口才,你要是真关心我,就帮我去问问那个 婊子。”

  “一定要去问那个婊子才算是真关心你吗?”

  “这关系到我的前途、名声,比爱情还重要一百倍。”

  “原来,你的前途和名声比爱情还重要,这些年我算是白关心你了。”小 燕忽然伤心起来,眼圈红红的,随时准备流泪。

  “关了这么多年,我得弄个明白,不能让那婊子……”

  对不起,我又说粗口话了,我不是故意要骂给你听,而是想把当时的真实 感受说出来。当时我就是那样骂张闹的,因为我再也找不出更恶毒的字眼了。 要是放到今天,也许我不会骂她“婊子”,而是骂她“人渣”或什么别的,可 当时“人渣”这个词都还没发明出来,所以我只能这样骂……

  离我刑满释放还剩下六十一天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重要通知……哎 ,小姐,你怎么老是扭头看墙壁?是不是看钟呀?我一直帮你留意着时间,离 到点还有十分钟呢。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还想加两个钟。怎么样?没意见吧 ?我从来没碰上过像你这么认真的听众,缘份呀!来,麻烦你打个电话加两个 钟。谢谢!

55

  当我的刑期还剩下六十一天的时候,贾文平管教拿着一张红头文件来到装 配车间,向我宣布:“曾广贤,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像被电了似的,呆在 原处,捏着的搬手哐啷一声掉下去。贾文平把文件递过来:“这个你带上,它 能证明你无罪。”

  我接过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上面简要地说明了我被张闹陷害的经过,最 后法院对这个由当事人作假证引起的错判及时更正,准予我无罪释放,文件的 右下角是一个又红又大的公章,公章的下面是年月日。

  那些跟着我发呆的犯人们忽地回过神,纷纷冲上来拥抱我,好像我刚踢进 了球。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就连激动的眼泪也没有准备。我让他们抱了,拍 了,掐了,就木然地跟着贾文平走出车间,连行李都不愿意回监舍去拿。

  我们穿过操场,好几个车间的犯人都把脸贴到窗口上,用手拍打着窗户、 门板和墙壁,齐声喊道:“曾广贤、曾广贤……”他们整齐的喊声把树上的麻 雀都惊飞了,感动得贾文平走一步就揉一下眼睛。说真的,这么感人的场面, 就是木头也会有知觉,但是我竟然没掉一滴眼泪,连手也没向他们招一招,现 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对不起他们,亏欠了他们。我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动物, 只是因为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懵了,吓傻了,仿佛是做梦,虚假得像是 走在棉花上。

  一辆吉普车停在杯山拖拉机厂的大门前,我低头从吉普车边走过去,忽然 听到有人喊我,便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除了执勤的战士,就是发白的阳光,连 一只多余的蚂蚁都没有。是我的耳朵过于敏感,或者我太想听到有人喊我了? 我踩着影子又往前走去,后面再次传来叫我的声音,这次我听得真真切切,是 一个清脆的女声。我站住,慢慢地转过身。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漂亮的 女人。我说:“你……叫我?”

  她说:“还有谁会叫你呀?”

  我眯起眼睛。

  她走过来:“怎么,不认识了?”

  “张、张闹。”

  “算你还有记性,走,上车吧。”

  上车?我被关了十年,全都是她的功劳,不给她几耳刮子,不踹她几脚, 不掐死她就算客气了,怎么还能上她的车?我像钉子把自己牢牢钉在地上,咬 紧牙齿,捏紧拳头,直瞪瞪地看着她。公正地说她还是那么漂亮,美人尖依旧 ,笑眯眯的眼睛一点没变,尖鼻子,小嘴巴,皮肤又细又白,要不是怎么看怎 么顺眼,我就送她一拳头了。

  她说:“我是专门来接你的。广贤,对不起了。”她这么一说,我的拳头 就松了一点点。她又说:“一直没来见你,是因为我忙着跑法院,找他们给你 下文件,忙了一个多月,才把案件翻过来。”这么说,我能提前两个月释放, 能拿到一份洗刷自己罪名的文件,还是她给跑出来的。我不仅拳头松了,牙齿 也不咬了。她接着说:“我都等你一个多小时啦,快上车吧。”这下,我连紧 铆在地面的脚板也松弛了。我放松的整个过程就像拆机器,她说一句我就松一 颗螺丝,最后我散得七零八落,没了主心骨,跟着她爬上吉普车。

  司机还没等我坐稳,就启动车子,让我的脑袋在杠子上扎实地敲了几下。 我盯住张闹的后脑勺、后脖子。她的脖子真是白,白得像剥了皮的凉薯,上面 爬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香味就是从那里飘起来的。我抽了抽鼻子,想十年前为 什么没强奸她?反正都得坐十年牢,当初还不如真把她强奸了。

  “为什么现在才翻供?为什么不早点把我救出来?”

  她一动不动,装着没听见。

  吉普车拐上岔道,吱地一声停在河边。张闹说:“你去洗一洗吧,衣服在 你旁边的口袋里。”这时,我才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布口袋。本来我想抗拒她 的命令,但是我的脸上、脖子上挂满了汗珠,衣服的后背也湿透了,全身都是 馊味。张闹说:“水很深,如果你不会游泳就别下去了。”我说:“再深的水 我都游过。”

  我把布口袋放到岸边的竹子下,一头扎进河里,先剥去上衣,再剥去裤子 ,让水把旧衣服全部冲走,只剩下赤条条的身体。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皂,由头 部开始搓,一直搓到脚趾缝,每个毛孔都不放过。我搓去油渍,搓去汗垢,把 全身搓得红彤彤的,火辣辣的,然后再潜入水里。我在水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 净,又才回到岸边,从口袋里掏出毛巾擦干身子,掏出裤衩穿上,掏出衬衣穿 上,再掏出长裤穿上--没想到张闹这么细心,竟然在长裤上事先套了一根皮 带,这不算,她还在布袋里准备了凉鞋、太阳帽、梳子、香水、小镜子,甚至 还有一副墨镜。

  把这些穿上、戴上、洒上,我拿起镜子,从头部慢慢地往下照,没漏掉身 上的任何部位。镜子里,我再也没有半点劳改犯的痕迹,倒像一个归国华侨。 我把墨镜取下来,戴上去,再取下来,再戴上去,在镜子里反复对比,看哪种 装扮更合适?最后我发现,凡是张闹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我把小镜子和香水 揣进衣兜,以为布口袋里再也没什么东西了,就提进来抖了抖,竟然掉出了一 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她连这个都想到了,真是不简单。

  我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忽然传来张闹的 催促:“曾广贤,可以走了吗?”当然可以走了,她就像掐着秒表喊的,一点 也不耽搁时间。我从竹子下走出来,司机顿时傻了眼,满脸都是没见过我的表 情。张闹招了招手:“快上来吧。”

56

  张闹把我带到归江饭店,在靠窗的地方选了一张小桌,点了炒面、粉蒸肉 和蛋花汤,全是我最爱吃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你以为我容易吗?这十年来,你就像块大石头一直压在我的心里。”

  “那你为什么等我关了九年零十个月才翻供?为什么不早点把石头搬开?”

  “讲出来你别笑我。”

  “到底怎么回事?”

  “半年前,我看了一本健康杂志,才知道处女膜会自己破裂,特别像我这 种练芭蕾舞的就更容易破裂……”

  我的手紧紧抓住桌布,身子微微抖了起来:“亏你是个女的,连自己的零 部件都不懂。”

  “可是……十年前,我真的一点都不懂。父母没告诉我,老师没告诉我, 就是单位领导也没告诉我,我连基本的生理卫生知识都没有。九月三十号,也 就是你被抓的第二天,国庆节的前一天,单位领导带我去医院化验。医生告诉 我处女膜破了,当时,我吓得脸都白啦,以为只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才会破。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是被你弄破的。你知道那时对这方面要求特别严,假 若我找不到理由,就有可能做不成演员,甚至连工作都保不住。我还是个姑娘 ,我想要工作,也想要面子,所以……”

  “所以你就做了假证。撕了裙子,让我过了十年蚂蚁一样的生活。”

  她抹了一把眼角:“我也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才撕的。”

  “你好毒呀!”我喊了一声,双手把桌布掀起来。

  炒面挂在她的胸口,粉蒸肉贴住她的衣襟,蛋花汤淋湿她的裤子,碗碟碎 了一地。她盯住我,胸口像发生了七点八级地震,嘴唇颤抖。我站起来,气冲 冲地走了。

  我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挤满人,除了汗臭就是狐臭,穿过人群,我站到 最后一排。售票员挤到我面前:“买票,买票。”我的脸刷地一热:“对不起 ,我忘带钱了。”售票员说:“没钱,你戴这两个黑圈圈干什么?拿钱来!” 有人挤眉弄眼,有人发笑,好像我是飞碟或者小品。我假装在身上摸了起来, 摸了衣兜摸裤兜,摸了前面摸后面,忽然手指在裤子的后兜碰到一团硬梆梆的 。我掏出来,竟然是一沓钱,十元一张,一共十张。我的天!就是打破脑袋我 也没想到张闹会在裤兜里准备钱。售票员把其一张抽过去,补了一堆零钞:“ 你都富得流油了,还想逃票。”

  我没跟售票员一般见识,而是看着手里的钞票发呆。公交车到了铁马东路 37号仓库的对面,我才收拢手指。当时,我感动得鼻子发酸,下了车就扭头 往归江饭店走,想去跟张闹道歉,去擦干净她的衣裤,捡起那些碎碟破碗。但 是,我走了几百米之后,忽然停住。难道一百块钱就把我十年的冤枉打发了? 我是不是太容易骗了?我都被骗了十几年,从今天起谁也别想骗我了。我的心 肠一截一截地硬起来,一直硬到喉咙。

  回到仓库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纸箱从大门慌张地出来,一头撞到我的 身上,纸箱里的办公用品接二连三地撒落。他连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就蹲 下去捡。我叫了一声:“赵……”

  “别再叫我赵主任了,我已经调到古巴服装厂去做保安了,今后有什么事 就找新来的梁主任。其实当不当主任没关系,我根本不在乎。当主任是革命工 作,难道当保安就不是革命工作吗?只是岗位不同,贡献却是一样的。你们年 轻人,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说话的时候,赵万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不 停地捡着散落的笔记本、台历、铅笔、稿纸和一摞旧书。

  我取下墨镜:“赵叔叔,我是广贤。”

  赵万年慢慢地站起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紧紧地久久地握住 我的手:“你这小子,总算熬到头了。但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不 早两个月出来?要是早两个月出来,你赵叔叔还有权有势,怎么说也会给你安 排个秘书做做,可惜你没这个福气啦!”

  能怪谁呢?要是那本健康杂志提前两期刊登关于处女膜的文章,也许张闹 就会提前翻供,我就会早两个月出来,就有可能被赵万年安排一份工作,不要 说做秘书,哪怕做个收发或者出纳,哪怕再回动物园去做饲养员。

  其实,我在关进去第三年就听侯志说那玩意自己会破,早知道张闹是因为 那破玩意说不清楚才害我,我就该写封信告诉她那玩意不是铁,不是钢,而是 一层薄纸。多少年呀,我有编十本《生理卫生知识》的时间,却没抽出半分钟 给她写哪怕几个字,连想都没想过。如果当时我写信告诉她这个知识,没准我 在第三年就可以出来。

  我几乎重温着赵万年的讲话爬上仓库侧面的楼梯,好几次脚都没踩对地方 ,险些跌倒。我爬到阁楼的阳台,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我用手拉了拉,没拉 开,就退后几步,照着门板踹了一脚。门开了,我走进去。床铺得整整齐齐, 楼板擦得干干净净,木箱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背面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 我的,一张是陆小燕的。我用手摸了一把木箱,上面没有一点灰尘。我打开箱 子,里面是叠得工工整整的衣物,那都是我从前穿过的。我拿起其中一件,捂 到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口气,让我倒回去十年,我闻到了从前的味道。 我把张闹买的新衣服全部脱掉,穿上木箱里的旧衣服,一边扣钮扣一边跑出门 。由于衣服上的线够年头,已经腐朽了,一颗钮扣从手中脱落,跌到阳台上, 朝楼梯口嘁嘁喳喳地滚下去。

〔待续〕


(Posted on 200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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