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西·


后   悔   录

(第 三 章 冲 动 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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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于百家就走了。他的身影一消失,他说过的话立即变成了铁钉,一 字一句地钻进我的脑袋。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格言警句,总是要等到说 它的人死去,才会脱颖而出,仿佛语言一定要离开身体,才值钱,才配获奖, 才会被牢记。事实正是这样,于百家离去的时间越久,他的话就越大声、越有 力量,像是高音喇叭里放出来的,让你不得不听他的吩咐。我这个大傻B犹豫 了几天,竟然真的跑到百货大楼,把那件蓝色的连衣裙买了下来。

  但是我找不到送给张闹的理由,害怕她把裙子砸到我脸上,还害怕她骂我 “臭流氓”。我把裙子挂在阁楼里,从不同的角度欣赏,甚至把电灯泡捏在手 中,对着裙子慢慢地照,仿佛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星期天,我会举起裙子做 几个动作,就是张闹在《红色娘子军》里的动作。起风的日子,我把裙子挂在 阁楼外的阳台上,让风吹得翻腾飘扬,仿佛张闹正穿着那裙子舞动。一天傍晚 ,风又起了,我坐在阁楼的门口看裙子,那裙子先是扭扭腰踢踢腿,然后来了 个碎抖肩,来了个点转,来了个变身跳,紧接着来了个凌空跃,又来了个双飞 燕,让我看得眼睛发直,怎么也不相信裙子里面没人。看着看着,裙子的下摆 伸出了两条白花花的腿,裙子的衣袖滑出了两只手臂,裙子的领口露出了一个 脑袋。那是张闹的脑袋,她冲着我做了一个鬼脸,忽地就消失了。我跑过去, 把裙子捂在脸上,深深地吸气,仿佛能从上面闻到张闹的体香。

  星期六晚上,我这个癫仔再也控制不住,大起胆子拍开了张闹的门。她伸 头往走廊上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呀?”

  “于百家走了。”

  她靠在门框:“那个人眼睛斜斜的,一看就不像正派人,今后你别带他来。”

  我把收在身后的纸包拿到前面,往她眼皮底下一递:“送给你。”她接过 去,打开纸包,抖开裙子,眼睛忽地闪亮:“哇,好漂亮呀!是你送给我的吗 ?”我点点头。她把裙子拿到胸口上去一比,长短大小正合适。她笑开了:“ 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你得说个理由,要不然,我没法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我 的嘴里像含了一枚玻璃球,吱吱唔唔地找不到说法。她把裙子递过来:“没理 由就拿回去吧,谢谢你了。”我赶紧说:“敬东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表姐就是 我的表姐,这裙子算是我替他买的吧。这也是他的遗愿,他不只一次对我说等 有了钱,就给你买条裙子。”

  张闹的脸忽地变黑,把裙子砸到走廊上:“别老是敬东敬东的,好像只有 你天天想着他,只有你才是高尚的,而我这个表姐就是没心没肺的家伙。他死 了那么久,你还在利用他。除了敬东,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这不是你的真话, 你骗不了我的眼睛。有胆子,你把想说的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那时候, 谁都不敢说真话,哪怕是说声“我爱你”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料,甚至被扣上“ 耍流氓”的大帽子。我这个笨蛋当时吓得连连说了几声“对不起”,转身跑下 楼去。她站在走廊上不停地跺脚,好像不要把那件裙子跺烂誓不休息。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天底下傻瓜中的第一名,完全可以收入《吉尼斯世界 纪录弱智篇》。我想当然,自以为是,铁定地认为张闹已经把那件裙子跺烂, 以为她铁定地会生气,铁定地会对我破口大骂,甚至死恨我。当时我哪会想到 女人生气就是撒娇,更不会明白张闹的质问其实就是想听一句“我爱你”。假 如那时我敢这么表白,那我就是爱情的先驱,她就有可能成为我的老婆,我爱 什么时候吃豆腐就吃豆腐。可惜,我这个笨伯竟然不会说。直到以后看见她穿 着那件蓝色的连衣裙,我才悔恨交加,可是当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闹的怒斥让我很受伤,怎么也想不通好心为什么没有好报?我错在哪里 呢?错在嘴巴上,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扇自己的耳光,噼噼叭叭的,好像打蚊子 。深夜,我还坐在归江边,耳朵里全是于百家的声音:“她宿舍的窗口共有八 根木条,其中一根是松的,估计她经常忘记带钥匙,要抽开那根木条把头伸进 去开门。她的窗口离门锁不到半个身子,只要把头伸进去就能打开。她的窗门 虽然每晚都会关上,但上面没有锁闩,只有生锈的锁绊,只有拉手,这说明她 的两扇窗门可以从外面拉开。只要把窗门轻轻拉开,就可以抽出那根木条把头 伸进去……”

  来来回回也就关于窗口这一段的声音,好像录音机的倒带,让我听得都烦 了。但是烦了也没用,别的声音就是进不来,哪怕流水的声音、动物的嚎叫都 进不来,我像带着个取不掉的耳机,时刻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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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深夜,我再也睡不安稳,好像床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铁钉,没有半寸 地方容得下我。我爬起来,溜下阁楼,朝红星巷走去。马路上没有人,只有路 灯照耀下长长的树影。我掐了掐胳膊,感觉到痛,才确信这不是在做梦。走着 走着,我忽然听到一声呵斥:“你去找死呀!”这不是于百家的声音,也不是 我爸的声音,那会是谁的声音呢?我的脚步在巷子口停了下来。路灯是明亮的 ,夜风是凉爽的,树叶是亲切的,就连暗影里的建筑物,也仿佛是我的财产, 再不多看几眼就没机会似的。我从来没这么仔细地注意过深夜,也从来没觉察 夜风、树叶、路灯和建筑物会让我这么舍不得。我的脚步想往巷子里走,我的 脑袋却命令它停住,命令它:“回去!”胳膊拧不过大腿,脚步拗不过脑袋。 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便灰溜溜走回仓库。

  但是,就像女人的周期,过了二十天,我的身体又烦躁不安,脑海里全是 张闹。这么说也许有点夸张,其实挤在我脑袋里的也不是完整的张闹,只是张 闹的局部,比如脸蛋、脖子、胸口、小腿、手臂,凡是露出来的、凡是白的, 一起往脑袋里挤,你推我拥,挤得我的脑袋都快爆裂了。没办法,我只好爬起 来,又往红星巷走去。

  这个深夜,我没有停在巷口,而是继续往前走。我举起左手:“这是犯法 ,你知不知道?弄不好要挨挂牌游斗,还要吃枪子。”我的右手扬起来反驳: “睡一次这么漂亮的,哪怕立即消灭也不冤枉。”你听出来了,这是于百家的 观点,有时难免要用他的观点。左手又举起来:“如果被当场抓获,他们会问 你事情的详细经过,会打伤你的器官,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右手举起来: “做什么都得付出代价,我爸不是挺过来了吗?于百家不是挺过来了吗?”左 手:“可是,他们已经没前途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还有光明的前途,没 准将来还可以当动物园的领导,还可能评上先进。”右手:“凭什么说一做这 事就没前途,万一张闹同意呢?难道她就不是人吗?于百家说了,凡是女人都 爱面子,只要把事情干成,她就认命,就会做你的老婆。不信你看看那些烂仔 头,哪一个的老婆不如花似玉,哪一个的老婆不是这么弄到手的?”左手:“ 你千万别上当!于百家是说着玩的,你千万别当真!要是他真那么想,干吗还 怕那三个公章?”右手:“我实在熬不住了,就像敬东那样熬不住,谁叫她长 得比仙女还漂亮呢?不是我坏,是她太好看了。”左手:“别、别、别,广贤 ,你爸不是教过你万一熬不住就自己解决吗?你为什么不自己解决?哪怕是一 边想着她一边自己解决,也总比你去送死强!不信,你扭开旁边的水笼头,用 冷水冲冲脑袋。”

  这时我才发现旁边真的有个水笼头,平时我根本就没把它放在眼里。我扭 开它,让水哗哗地冲刷头皮,全身连续打了几个冷颤。好险呀,还差十米我就 走到了省文化大院门口。我比上次多走了三百多米,要是没有这一顿冷水,也 许我就控制不住了,我就不是我了。我从水笼头下站起来,用力抹了抹头上的 卷发,回头走去。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于百家的来信。他在信上说如果真要去开张闹的窗户 ,最好闭上眼睛,因为闭上眼睛之后,耳朵就会竖起来,会特别敏感,就不会 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到了信的结尾,他却板起脸劝我千万别去干那种蠢事,这 只不过是一个玩笑,前次说的也算不得数,只是一时的狂言乱语。他说如果我 听劝就是他的好兄弟,如果不听劝等到某一天我被押赴刑场,他绝对不会去看 我半眼。我惊出一身细汗,暗自庆幸没把他的狂言乱语当作最高指示,要是我 真按他说的去做,也许我早已像兰兰那样被关进笼子了。

  又过了二十天,月亮从窗口照进来,白生生的一片,像女人压扁了的身体 摊在我床上。我这个傻B、癫仔、蠢货又管不住自己的腿脚,从床上爬起来, 去了红星巷,进了文化大院,直接来到张闹的宿舍前。那晚,我的脑子好像已 经睡着了,没对我的腿脚提出半点批评,或许已经提出了,只是声音太微弱, 盖不过身体的冲动。我掏出一块黑布蒙住眼睛,开始用手指去感受窗户。我把 手指抠进窗缝,轻轻地拉,窗门很配合,没发出一点声音就打开了。我伸手去 摸靠门边的窗条,摸到了,轻轻地抽,窗条也像是自己人,没反抗就滑了出来 。这时我拿掉黑布,把头伸进去,扭开门锁,门锁非常理解,一点也没吵闹。 我轻轻地推门,那门就像内奸,无声地闪开一条缝欢迎我。进入张闹的宿舍, 我没有遇到半点阻力,那些窗呀锁呀门呀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合伙起来收拾我 ,竟然没给熟睡中的张闹一点暗示。如果当时我不照于百家信上说的蒙上眼睛 ,说不定就会弄出响声,张闹就会惊醒,我就会逃跑,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我屏住呼吸,盯着窗前的床。床上铺满月光,可以看清张闹长长的眼睫毛 、直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巴、雪白的脖子。天哪!她竟然穿着那件我买的蓝色 连衣裙。这说明她并不恨我,说明我还有跟她发展下去的大好机会,难道她的 生气是假的?我顿时傻了,像老鼠掉进了锑桶,抓哪里哪里都没把把,急得不 知道从什么地方爬出去。我后退两步,嘭地撞翻一张椅子。张闹忽地打坐起来 ,惊叫:“谁?”,紧接着就喊:“救命!”她的喊声逼得我没有退路,只好 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她撕我、推我,嘴里不时漏出“救命”的嚎叫。我说:“ 张姐,张姐,我是广贤,我只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求你别叫了。”她反而 叫得更大声,我不得不把她的嘴巴捂得更紧。讨厌的是她不光嘴巴呜呜地叫唤 ,身体还滚来滚去,双腿把床板打得叭叭响。为了让她安静,我动用了全身的 重量,让我的腿压住她的腿,让我的胸膛压住她的胸膛,用我的双手压住她的 嘴巴。这样,她的动作幅度稍微小了一些,但是走廊上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我明知道末日就要到了却毫无办法。有那么一刹那,我想放开她,从窗口跳 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的产生和遗忘是同时进行的,竟然没有多 停留哪怕万分之一秒钟,好像我的手捂住的是一个炸弹,只要一松开就会没命 。当时我最关心的是不让她发出声音,别的任何想法都被推后,因此我又一次 失去了对命运的选择。

  屋门乓地一声被人踹开,电灯嗒地一声闪亮,几个男演员扭起我的双臂, 毫不吝啬地把拳头、脚尖、膝盖、胳膊肘送到我的屁股、胸口、脑袋、鼻子、 眼睛、脊背等地方。我的双臂被他们扭得嘎嘎响,好像要扭断了。开始,我这 个傻B还尽量理解他们,觉得他们就应该这样保护张闹。张闹就像是他们头顶 的一株葡萄,平时他们连酸的都吃不上,现在怎么能容忍一个小毛孩把葡萄连 根拔起。但是慢慢地,我发觉他们并不理解我,他们的手越来越重,我身体迎 接的再也不是肉体,而是一些硬物,好像是凳子、皮带和砖头。他们把我的嘴 角砸破了还没有停止,把我的腿打瘸了,还在往上面扔凳子……我的胸口一阵 麻,我的头皮一阵麻,我的大腿一阵麻,最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倒下去的瞬 间,我仿佛听到张闹的哭声。我又没伤她半根毫毛,她怎么哭得比挨了强奸还 要伤心?

36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看守所里,就是北郊的路塘看守所。我的身上到 处都是紧的,头皮、舌头、嘴角、胸口、屁股和小腿肚无一处不紧,也就是说 我全身都肿了,仿佛把自己的每个器官都放大了一倍。同室的几个强奸犯告诉 我,医生已经给我擦了好几次药,还用听诊器听了我的胸口。下午,那个中年 男医生走了进来,他一边给我擦药,一边和蔼可亲地:“广贤,你只是外伤, 过几天就好了。”他说话的口气慈祥,擦药的手轻柔,每擦一个地方就问我痛 不痛?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侍候过,迷糊中已经把他当成亲人。我甚至轻轻地 喊了几声“妈妈”,只是因为嘴巴还肿着,声音没有传出来。要不是已经有了 一点人生经验,我当时就想坦白,甚至愿意夸大自己的罪行,以报答他对我的 治疗。

  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斑,我问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从张闹的后窗跳下去?如果 我跳下后窗,脚底一抹油,张闹也就有了下来的台阶,没准她会说:“对不起 ,我只做了一个噩梦。”还有,我在送张闹裙子之后,为什么不去探探她的口 风?哪怕偷偷地去观察她几眼。假若事先看到她穿上那件蓝色的连衣裙,我不 高兴得翻跟头才怪呢,怎么会蠢到溜进她的房间。更不用说于百家这个魔鬼了 ,他好像已经深入到我的内部,随便说什么在我身上都能起化学反应。你想想 ,假如他不说小池像豆腐,我会把张闹联想成豆腐吗?假如他不写信来叫我闭 上眼睛,我敢大起胆子去开张闹的窗口吗?

  这么说,于百家似乎要负主要责任,但是公正地讲,千错万错还是我自己 错。百家明明写信警告我不要干这种蠢事,我却没有听。百家当时想留下来, 不愿意回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却死劝他回去,还拿三个公章来吓他, 还要他对小池负责任。如果我不吓他,不提小池,没准他就留了下来,没准会 比我提前溜进张闹的房间,哪怕是提前几秒钟,有他在,根本轮不到我。再说 ,当初我就不应该跟于百家说张闹,我就是想得下身软不下来,也不应该告诉 他。只要不告诉他,我就听不到他的鬼主意,就不会把自己弄到笼子里。千错 万错还是嘴巴错,我扬手打了一下罪魁祸首,嘴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刚刚结 痂的伤口又破了,下巴流满了血。

  负责本案的公安两次提审我,因为我的嘴巴还肿着,舌头还大着,便没法 回答他们的提问,想说什么也只是一股散开的气,根本扭不到一块,形成字和 句。我想,假如我是一个哑巴,那就不用他们审来审去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大不了头点地。我宁可一声不吭地被押赴刑场,也不愿去回答他们的问题。 不瞒你说,那时候我还怕羞,还不敢去跟陌生人谈论身体的器官。跟于百家谈 是一回事,跟赵敬东谈是一回事,就是不敢和陌生人谈,特别是不敢跟板起脸 的人谈。我忽然想起了于百家,如果说他只给了我反面的指引,那是不公正的 ,至少他折磨自己身体的行动,在我身上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每天晚上,我偷 偷地把结了痂的嘴巴抠破,让它长久地血肉模糊。我还故意咬伤自己的舌头, 让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肿着、大着。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想回答问题。果 然公安又提审了我一次,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摇摇头,张开嘴巴。那是一张 百孔千疮的嘴,嘴唇和嘴角全是脓泡,一边嘴角高一边嘴角低,上唇下唇只有 少量没肿没破的地方,那也是亮晶晶的,撑得像透熟的葡萄,轻轻一碰就会流 出点内容来。舌头大得顶住了上颚和牙齿,想分担鼻孔的出气都不可能。这么 色彩丰富、形状怪异的器官,若是有人骂它“歪嘴、烂货”一点也不冤枉。在 过去,这可是一张吐字清晰反应灵敏惹事生非的嘴,现在它总算得到了报应。 公安一看就知道,要提问这样的嘴巴,恐怕连个标点符号都问不出来。他们一 挥手,把我押回监室。

  李家庭又提着药箱来给我治嘴巴,我终于想起了那位医生的名字。他给我 上药,贴纱布,轻言细语地:“广贤,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有撞墙的,有吞 药瓶的,有想上吊的,有咬舌头的,结果没一个有好下场。要想有好一点的结 果,就老老实实地交待错误,尽管有人歪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但我可以证明 它还是基本准确的。你按我说的去做,相信会有公正的判决。”他的话像毛毛 雨,每次给我换药总要下一阵,我抵触的情绪被他慢慢地泡软。刚好同室的一 个强奸犯因为摆事实讲道理,被放了出去,这让我见证了嘴巴的好处。我开始 配合治疗,不到一个月,嘴巴就痊愈了。

  但是、可是,万万没想到再也没人提审我。我这个笨伯每天对着窗外喊“ 冤枉呀冤枉”,却没有任何人理睬我。他们都忙着贴大字报、揭批反动派去了 ,像我这样的偏房再也没有人宠幸。我喊了一个月、一年、两年,从60年代 末年喊到70年代初年,都没有人提审我。我想当初也许不应该搞烂嘴巴,要 是配合他们提审,没准早就无罪释放了。这是何苦呢?自己把自己弄得白白关 了两年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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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了两年零三个月,法院开庭审理我的案子。我交待完全部事实之后,法 官认为我不老实,因为我的交待和张闹提供的材料相距十万八千里。法官当场 声情并茂地朗读张闹提供的材料,材料说我撕烂了她的裙子,并强行进入她的 体内。读完材料,法官把那件撕破的蓝色连衣裙举起来,裙子的下摆已经撕成 四瓣,它要是再回到风里也只能跳草裙舞了。我说:“撕破了裙子不是还有衬 裤吗?”旁听的人们哈哈大笑。法官说:“张闹说了,那天晚上她没穿衬裤。 ”又是一阵笑声。凭什么他们只相信张闹而不相信我?张闹为什么要提供假证 据?于百家说女人都爱面子,张闹为什么不爱?她那么漂亮那么有名那么前途 无量,怎么就不要名声了?我的脑袋像被张闹亲手操起的木棍狠狠地敲了几下 ,顿时满地都是闪光的金子。

  接下来我听到法官宣读张闹已经不是处女的证明。天哪!我连她的裙子都 没打开,连她的衬裤都没脱,处女膜怎么可能隔着两层布就没有了呢?更何况 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时间了,在近七百天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是她处女膜的天 敌,都有可能让她不是处女,这张纸怎么能证明两年前的事件呢?法官说这张 纸是当时开的,也就是我“强奸”张闹的第二天医院检查的结论。有人把那张 纸递到我眼前,让我看清楚上面的日期。我低下头,不想再争辩,也找不到更 好的理由争辩。法官问我:“曾广贤,你记得你的生日吗?”我说:“九月二 十六号。”法官说:“那么你进入张闹的房间是哪一天?”我说:“九月二十 九日。”法官说:“你能确认吗?”我说:“确认。”

  最后我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你不要惊讶,也不要不理解,当时强奸罪是 重罪,情节严重的还会挨枪毙,就是强奸未遂也会被判个五年六年的,哪像现 在这么宽容、自由,哪像现在这样不在乎处不处女。你能戴这么粗的项链,穿 这么簿的衣服,开这么低的领口,挺这么高的胸膛,穿这么短的裙子,得感谢 社会的进步。我真羡慕你!你是不是听困了?困了就喝点饮料。很好听是吗? 那我就继续讲。被判八年我认了,我没埋怨法官,甚至也没埋怨张闹,虽然我 生过气。我发誓我没有强奸张闹,不要说强奸,就是连她大腿的皮肤我也没碰 过,充其量隔着裙子用身体压了那么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毕竟有了强奸 她的念头和强奸前的动作,我想这也应该是犯罪,不能不坐牢!所以,我没埋 怨法官,甚至也没埋怨张闹,只埋怨自己知识贫乏,当时我竟然不知道处女膜 是可以自己撕破的,只要做剧烈的运动就有可能撕破,更何况张闹是一个芭蕾 舞演员,一个经常要劈叉的演员。不知道这个常识我还心安理得,当我知道后 就悔得用头去撞墙。

  而这还不是我最后悔的,后来我去了杯山拖拉机厂劳动改造,脑子里一直 在想法官为什么要问我生日?有一天我忽然掰起指头算清楚了,九月二十六日 前我才十七岁,而九月二十六之后我就满十八岁了。十八岁之前犯法是可以减 刑的。我这个癫仔这个傻瓜这个笨伯,竟然不懂得提前四天去找张闹,假若提 前四天,哪怕是真正去强奸她,也有可能不会被判这么久。十年里,我天天问 自己为什么会忘记生日?我连敬东的生日都没忘记,怎么会忘记自己的生日?

〔第三章完〕


(Posted on 2005-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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