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西·
后 悔 录(第 一 章 禁 欲 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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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当时,我们家的相册摞起来差不多有两尺高,我妈只拿走其中最重要的两 本。我从那堆相册里翻出跟我爸的合影,然后用剪刀把他剪掉。照片大都是黑 白的,只有特别好的才上色彩。有的照片仅三根指头宽,脸小得就像黄豆;有 的人挨着人,中间没有一点缝。为了剪掉我爸,有时我不得不把我妈或者我的 膀子一同剪掉。有几张小时候我爸抱着我的照片,剪起来才叫考验人,我得沿 着我的轮廓剪一圈,这样我爸才掉下去,照片上只留下他抱着我的那双手。那 双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手也不能放过,我用刀口刮,直到刮不见为止。
做完这一切,我觉得我干净了,但是我爸还没干净。我恨不得把他的五脏 六腑都掏出来,用肥皂搓洗十遍、二十遍,再把它们放回去。我开始蔑视他, 具体的表现就是不干家务,而是跷起二郎腿看那些他带回来的报纸。在我看报 纸的时候,他会低着头走进来,把新的报纸丢到我面前,然后一声不吭地去厨 房煮饭。当我把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包括标点符号都看了一遍,就听到他低三 下四的声音:“可以吃了吗?”我放下报纸,坐到餐桌边埋头吃起来,一句话 也不跟他讲。他的眼睛不时瞟我一下,希望我能说点什么,但是我什么也不说 。报纸上明明写着,对坏人就应该像严冬那样无情。而一个坏人,就应该被冷 落,被看不起。
我爸是少爷出身,他哪受得了这样的冷脸,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跟我说话 :“广贤,你别拿白眼仁看我。你不知道,在旧社会像你爸这样的身份,可以 娶四五个老婆,睡一个赵山河算老几?你妈她不理解,那是因为她跟我没有血 缘关系。而你,是从我身上出来的,是我亲亲的儿子,难道你就不能理解,不 能同情吗?”从他的语气里,我知道他对赵山河贼心不死。他哪里知道,坐在 他面前的这个曾广贤已经不是过去的曾广贤了,这个曾广贤没有白看那么多报 纸,已经懂得用上面的理论武装头脑。
一天傍晚,我爸的裤带上忽然掉下一本书,那是一本用旧报纸做封皮的书 ,书页哗啦摊开,露出女人的光屁股,竟然还是彩色的。我被那幅丑陋的画面 吓呆了。我爸转过身,拾起书拍了拍,重新别到裤带上。他别着那本书站在水 池边洗碗,两只膀子轻轻晃动,汗衫上开着几个破洞,头发长了,白头发就更 加扎眼。我爸勤劳朴素的背影让我的心动了一下,我想如果再不挽救他,也许 他会彻底堕落,会调戏妇女,会成为强奸犯。我哪还丢得起这个人呀!
现在说出来可能你以为我是吹牛,但是我向你保证我没说谎。我是一个政 治的早熟者,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关心政治,没什么前途。我从来没看 见赵万年佩服过谁,连撒尿都把两个鼻孔指向天空,很少低头看人,不过,他 佩服我。当时,我去找他挽救我爸。
他说:“批来批去,就跟赵山河那么一点破事,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了。”
“其实还大有内容可挖。”
他抬头看着我,第一次那么重视。
“他和赵大爷一样,常常把娶三四个老婆挂在嘴边,这是不是封建社会的 残余思想?他认为你们赵家过去是他的仆人,所以跟赵山河睡觉那是看得起你 们,这是不是资产阶级的优越论?”说到这里,我听见赵万年咂响了嘴巴,就 像喝到好酒时咂嘴巴那样。我说:“更何况他在看一本黄色书,那本书比狗交 配还要黄色一百倍。”
我看到佩服像水那样从赵万年的眼睛里哗哗地流出来。他拍拍我的脑袋: “你他妈天生就是个搞政治的。”
这样,一群红卫兵抄了我们的家,把那本书和我爸一同带走了。两个高大 的反扭我爸的手臂,其余的跟在后面。一片绿色的服装簇拥我爸而去。我爸挣 扎着,身体时起时伏,最后连头也被他们按了下去,屁股反而高高地翘起。他 们把我爸押上汽车,汽车摇晃着离去。忽然,我爸的头从七八只手掌下撑起来 ,扑到栏杆边喊:“广贤,爸不能给你煮饭了,粮票在席子底下,钱在柜子边 的砖头里。晚上你不要乱跑,多加一根门闩。如果害怕的话,就去跟百家睡觉 。万一我回不来,你去跟你妈过日子,告诉你妈,让她别恨我。你听见了吗? 广贤……”随着汽车的远离,他的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惨叫。
我本来不想哭,但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让我看上去不像是个坚强的人。 赵万年最后一个离开,在爬上吉普车之前,拍着我的头:“凡是革命都得付出 代价,有好多大人物都曾经为革命奉献过亲人。”说完,吉普车扬长而去。我 想这是值得的,只要他们能把我爸脑子里的流氓习气像擦错别字那样擦掉,就 是吃点苦也是值得的。
几天之后,那辆汽车把我爸送了回来。车上只有四五个红卫兵,他们打开 车厢的挡板,抬脚踹我爸的屁股。我爸从车上扑下,一嘴吃到地上。于伯伯和 赵大爷把他扶起来。他的嘴角、脸颊、手臂和胸口布满了血痕,像是绳索勒出 来的。他们扶着他往仓库走。他摇摇晃晃,吐了一口血,血里面有一颗断牙。 他说:“就一本从香港那边带来的书,他们竟然说我里通外国,是特务。他们 不知道这样的书在香港是可以公开摆卖的。他们没学过美术,不懂得人体也是 一种美,真是比那些动物还愚蠢!”
晚上,我爸躺在床上叹气,一声比一声长。叹了几百声,他叫我把电灯熄 了,然后轻声地:“如果他们再来折磨我,我就不想活了。”他和我妈都说“ 不想活了”,好像这是什么比赛,谁说得多谁就是冠军。我没吭声。他说:“ 广贤,你过来。”我站在那里没动。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爸这辈子最大的亏就吃在女人身上,你别再吃 这方面的亏了。爸教你一个方法,让你一辈子不接触女人也能熬过去。爸觉悟 得太晚了,要不然哪会挨这么多拳打脚踢。本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告诉你, 但形势这么复杂,爸说不定死就死了,恐怕那时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你过来, 我告诉你,”他的嗓音更低了,“如果你实在想女人,想得都想犯错误了,你 就用手来解决,知道吗?就这样用手来回地搓。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就是把 它搓烂,只要你不说,没人抓得到把柄。我一直以为男人要有女人才会完整, 今天总算明白了,老天呀!既然你要让我们自己解决,何苦还要创造女人呢……”
没想到我爸的脑子里还是一坑粪水,我转身跑出去,把门摔得比枪声还响。
12 知道那时我最痛恨的是什么吗?流氓,像我爸那样的流氓!所以当我爸被 另一伙红卫兵押走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水泥路这么平静,这么坚硬,我甚至 连门都没出。等外面的吵闹和汽车的引擎声离开耳朵,我竟然放开嗓门唱了起 来:“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 哎,向阳开……”唱着唱着,我面前的窗玻璃忽然碎裂,开始我以为是我的声 音把它震碎的,但是我马上就看见一颗石子飞进来,紧接着,另一颗石子从另 一扇窗玻璃飞了进来。我知道,那是于百家和荣光明用弹弓射出来的,两颗石 子落在蚊帐上,就像是他们的嘲笑。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歌唱,一直站 在原地把那首歌唱完,唱得浑身燥热,额头上冒出了许多细汗,仿佛全身都是 力量。那可是寒冷的冬天,没一定水平是唱不出汗来的。
第二天早晨,两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前。车上跳下一伙人,他们分别把赵家 和于家的家什搬上卡车。于伯伯含着牙刷和一堆泡沫跑出门来,呵斥:“你们 这是抄家呀?”领头的说:“这间仓库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你们都得搬走。” 于伯伯把泡沫和牙刷吐到地上:“怎么说搬就搬,也不商量一下。”领头的说 :“少罗嗦!你想戴尖尖帽挨批吗?”这伙人闹着,闯进于家的卧室,方伯妈 发出一声惊叫。于伯伯说:“就是搬也别这么急,你得先让我老婆把衣服穿上 。”领头的说:“你们这些臭资本家真他妈会享受,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怎 么还没穿衣服?”
赵大爷躺在自家的门槛边,拦住搬家的。他们从赵大爷的身上跨进去,然 后又跨出来,手里托着木箱、床架以及被窝等用具。他们来来回回,没把赵大 爷当一回事,只是到了门槛边便把步子迈大一点。赵大爷的头上全是进进出出 的裤裆,他觉得阻挡没成反被跨,真是吃了大亏,便呼地站起来,大声喊道: “你们别乱来,我可是赵万年校长的老子。”有人就笑了:“正是赵校长叫我 们搬的。”
搬完家什,赵大爷抱住门框不走。几个人就把他抬起来,像抬家具那样往 外抬。赵大爷像垂死的鸡在他们手里弹着,骂着:“赵万年,你这个狗日的, 老子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你要把我搬到哪里去?你要搬我,还不如杀我,还不 如让我死在仓库里痛快。你知道除了这个仓库,别的什么地方,就是金銮殿老 子也住不习惯。你这个挨刀砍的,总有一天,天会收拾你……”赵大爷喊到我 面前,忽然安静了,他睁着杯子那么大的眼睛,牢牢地盯住我,吐了一泡口水 :“都怪你这张B嘴。”
不光的是赵老实吐口水,于发热、方海棠和赵白秀在离开的时候,也都对 我吐了口水。他们像谁欠了他们的钱那样黑着脸,把口水准确有力地吐到我面 前,少部份溅上了鞋面。只剩下于百家还没从仓库出来,我想他不至于像他们 这么下作吧,即使下作,我们还有友谊呢。汽车的喇叭响了几声,于百家抱着 一堆沾满灰尘的破鞋停在我面前,对着我的裤子和脸连续吐了两泡口水。他不 仅吐,竟然吐了两下,而且还吐到了我脸上。我扑上去卡他的脖子,他一拳把 我打倒。为了这一拳,他连那些破鞋都丢掉了。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思想健康 的人吐口水?难道报纸说错了吗?
我赶到动物园我妈的宿舍。门虚掩着,传来“别、别、别”的声音。透过 门缝,何园长的手在剥我妈的衣服。我妈的手推开何园长的手。他们的手推来 推去,就像是推什么贵重的礼物。我踹开门,屋子顿时亮堂。何园长咳了两声 ,背着手走出去。我妈整理扯乱的衣服,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就像全国山河一 片红。我把两个小时前受到的污辱照搬过来,对着她连连吐了几下口水,吐的 次数超过了于百家他们的总和。我妈说:“广贤,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真是的,真是的,现在就是跳进归江也洗不清了。你知道妈不是那样的 人,是他逼我去揭发你爸,我不愿意,他就动手动脚。你想想,我能做那种不 要脸的事吗?只是人家有权有势,我不敢扇他,怕逼急的狗更会咬人。真是的 ,真是的,妈的一世英名就这么给毁了……”她在解释的过程中,红着的脸一 直没有褪色。
“仓库出事了。”
“看你满头大汗的模样,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一声老虎的嚎叫从铁笼子那边传来,我的脊背像滑过了一块冰。我妈不停 地跟我解释这件事,就是坐到公交车上她也还在解释。车过铁马东路,我们看 见仓库的瓦片上腾起阵阵尘土,她解释的嘴巴才僵死在空中,如同一条冻硬的 鱼。车门打开,她第一个跳下去。我跟着她跑到仓库,趴在门框上。仓库里尘 土飞扬,一群红卫兵小将正挥舞铁锤,砸我们家的砖墙。最后一堵墙“哗”地 倒塌,把我们已经被洗劫过的家什埋在下面。更多的灰尘腾起,像蘑菇云翻卷 在仓库的上空。我妈冲进去,扑向砖头,用手扒拉。她的手指扒出了血,也没 扒到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只扒到了一张照片。那恰巧是她住进仓库那年照的, 上面写着“摄于一九五零年”。她拿着照片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仓库,眼睛里噙 满泪水。她的手指血迹斑斑,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她平时爱干净的衣裤再也不 干净了。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忘记那件事。她说:“广贤,你一定要 相信妈。妈宁可死也不会做那种丢脸的事!”
13 我认为我妈是因为害羞才死的,现在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在我眼里,她干 净而高尚,近乎一张白纸那么完美。她不仅自己痛恨流氓,还要我们一起跟她 痛恨。当她吊起了我们痛恨的味口,她就不能中途变卦,摔下我们这些跟随者 不管。所以,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容忍我看到她被人摸弄的。十年了,她在我们 面前树立的是什么形像?是不被人摸弄的形像,现在忽然被人摸弄了,她不羞 死才怪呢,连我都替她害羞。
第二天中午,我妈让妹妹曾芳失踪之后,就拿着一块肉去喂那只名叫兰兰 的老虎。老虎的铁笼子后面有一个门,门的后面是它的活动区,有树,有假山 ,周围是高高的水泥墙。我妈把兰兰放出来,却没把肉丢给它,而是把自己丢 了下去。这样我妈的一半给了老虎,剩下的一半被单位买来的白布裹着,白布 的周围站着她的同事和何园长等。我的脑海闪过我妈脸红的模样,闪过她跟我 解释的模样,闪过她扒出照片时的灰头土脸……最后,我坚信她是因为害羞而 死。她死了,我爸还不知道,曾芳也不见了,这时我才感到害怕,才发觉这么 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不仅仅是这么大的城市,而是这么 大的地球,我竟然没有一个贴心的人。
晚上,我独自坐在仓库门口,冷风刮着我的鼻子和耳朵,砖头和水泥的味 道从门口扑出来,很浓很重。但是慢慢地,这些崭新的味道隐退了,过去的味 道拱了起来。那是于伯伯的尿骚味,赵大爷的烟味,我爸的汗味,我妈的香水 味……它们像水倒灌进我的鼻孔,呛出我一连串的咳嗽。到了下半夜,马路上 的声音消失了,我竟然想念起我爸来。我竟然想念一个流氓,心里很不服气, 希望这是假的,但是它却像一坨铁挂在胸口,伸手一摸就能摸到它的重量。我 甚至隐约地觉得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好像我被人骗了,却还不知道那骗我的是 谁?
白天,我去找赵万年打听我爸的下落。赵万年说:“你爸现在很抢手,连 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批剥削阶级的找他,批流氓的找他,批死不改悔的也找 他,好像他的身上哪一条都可以拿来做活教材。你到那些批斗会现场去找一找 吧,不要光找我们这一派的,别的派也去找一找,有时他们没批斗对象,会把 你爸借过去批。”
马路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眼看就要过年了,我却抱着双手从一个街道 到另一个街道,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从一个会场到另一个会场,抹着鼻 涕去找我爸。在三合路,我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头被小将们高高地架起双手,好 像那双手是往后面生长的。在尚武路的学校操场,我看见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 人眼镜被当场打烂,玻璃碴子刺进眼睛,血像泉水那样涌出来。在铁马西路的 巷子,我看见一群坏份子被小将们剥光了外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四脚朝天 看太阳……我看见许多我想都没想到的画面,却没看见我爸。就要下雪了,我 还没看见我爸。
或许他在某个地方与我错过了?或许他已经死掉?我真不愿意这么联想, 但是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我又不得不这样想。晚上我睡在仓库的阁楼里,白天 我坐在仓库的门前。赵大爷来叫我去他的新家,我没去。于伯伯也来叫过我, 我也没去。我说:“我要等我爸回来。”我不信到过年那天他不回来。他不回 来,就没地方可去,除非他死了。
一天又一天,天气越来越冷,明天就是除夕,到处都是炖猪骨头的味道。 这时,天空下起了雪,只半天功夫就把屋顶、马路铺成了厚厚的白。行人稀少 ,车子打滑,雪压的树枝渐渐地弯下。一个半截人像狗那样从马路爬过来,在 雪上拖出两条深深的印痕。我大叫一声“爸”,跑过去。他像没有听见,仍然 低头爬着。我蹲下去扶他,他一把推开我:“别碰我!你这个畜生。”我愣住 。他的头发已经剃掉一半,俗称“阴阳头”。他的脸上结满了血痂,胡须上挂 着零星的雪粒。他的双手和两个膝盖分别堆积着雪团,就像戴着四个棉花做的 套子。他向仓库爬去,右腿始终拖着,仿佛一截身上掉下的木头。正是这条被 打折的腿,使他变成了爬行动物。我往身后看去,两条印痕从他的屁股底下一 直延伸到马路拐弯的地方。印痕又长又深,比马路上汽车压出来的还要扎眼, 好像他的身体比那些汽车还重。
我再次蹲下去扶他。他更用力地推开我,吼道:“不要碰我,一辈子也不 要碰我!我原来以为告密的是别人,没想到是你。你连我教你用手来回地搓都 跟赵万年说了,你到底是他的仔还是我的仔?你给我滚一边去吧,越远越好, 再也别让我见你。”我爸骂着,继续往前爬。他不知道还差二十米就会看到家 已经不复存在,里面尽是垮塌的砖头。他更不知道曾芳失踪了,我妈死了。他 以为他的床铺还在,那个凉水壶还在,家庭还在。我很想把这一切告诉他,但 是手掌却习惯性地扬起来,扇了一下嘴巴,话到嘴边又咽下。看着他一步一步 地爬向仓库,我忍不住痛哭起来。我一边哭一边把头撞向雪地,用力地撞,快 速地撞,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死……
14 对不起,我失态了。一说到这里,我总是情不自禁……你怎么也哭了?这 是纸巾,擦一擦吧。你哭了,说明你有同情心。现在,像你这样有同情心的越 来越难找了。不瞒你说,就连于百家和荣光明都不愿意听我说话,他们像躲债 一样躲着我,生怕我耽误他们的生意。张闹就更加过份,她到电信局办了来电 显示,还花高价买了一部多功能座机。再多的功能也白搭,她只会用其中的一 种,就是把号码事先输进去,凡是我的来电,座机就会响起《茉莉花》的音乐 。只要这段民乐一响,她就不接电话。有时《茉莉花》听烦了,她就调成《洪 湖水浪打浪》或者《怀念战友》。总之这些年,她没少听民乐,其欣赏水平就 像起楼,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我也曾以看孩子的名义去按过她的门铃,那个孩 子挡在门缝里,冷冰冰地说:“我妈说了,她不在家。”弄得我一鼻子的灰。
哎,我又说跑题了,还是跟你说说小池吧。
〔第一章完〕
(Posted on 2005-10-21)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