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西·
后 悔 录(第 一 章 禁 欲 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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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我妈的指导下,我写了一篇批狗的文章,不用说,每一个字都像填满火 药的炮弹,射程几乎可以远达台湾。我用了“罪大恶极、伤风败俗、十恶不赦 ”等当时的流行语,就连布告上用来说强奸犯的话我也写上。揣着这么一篇文 章,我感到上衣口袋重重的,就像装了个铁锥子,随时准备脱颖而出。但是赵 万年一连几天都不回仓库,他在学校有一套房子,碰上复杂的事情就不回家。 那个星期学校乱糟糟的,我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
到了周末,我妈带领我和曾芳在仓库门前洗蚊帐。我们把洗好的蚊帐挂起 来,水珠不停地从帐脚滴落,很快就在地面滴出一个长方形。湿漉漉的蚊帐上 落满滚烫的阳光,好像火碰到水那样发出嗤嗤的响声,稍微睁大眼睛就能看见 水珠怎么变成蒸汽。曾芳撩起蚊帐,钻进去,跑出来,摇得蚊帐上的水花四处 乱溅,破坏了地面的长方形。这时候,我看见赵万年顶着一头汗珠子回来了。 他的脸硬得像块冻猪肉,见谁都不打招呼,一进屋就把门关紧。
赵家突然安静,安静得不像赵家。忽然,从屋里传来踢凳子的声音。赵山 河轻喊:“拿来!还给我!”
“原来你每天晚上躲在蚊帐里看的是这玩意,我还以为你在背马克思、列 宁呢。你看看,哪一个字不让人脸红?句句都够得上流氓罪!难道这就是你的 当务之急吗?你还想不想当车间主任?”赵万年的声音忽高忽低。
赵山河大声地:“把它还给我!”接着,是一阵抢夺。
“想要回去,没问题。但你得告诉我,这是哪个流氓写给你的?”
又是一阵抢夺。一只玻璃杯碎在地上。“嘭”地一声关门。“哗”地一声 推门。脚步在跑动。凉鞋砸在墙壁,掉到地面。赵万年尖叫:“呀!你敢咬人?”
“叭”地一响,好像谁的巴掌打在了谁的脸上。传来赵山河低声的抽泣。
赵万年拿着一封信黑着脸走出来,一直走到仓库外面。我们家的蚊帐这时 已经被太阳晒轻,一点点风就能把帐脚抬起。赵万年站在蚊帐遮出的阴影里看 信。我们趴在仓库的门口看他。他抬起头,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撩开蚊帐 ,把我们遮住。透过纱布,我看得见挤在门口的一大堆脑袋,但是他们却看不 清我。赵万年把手里的信递过来:“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爸的字?”我盯住信 笺,摇摇头。
“会不会是于发热的?”
“不知道。”
他把信笺贴到鼻子前又看了一会,皱着眉头:“那会是谁写的呢?胆子大 过天了。你爸妈最近吵了吗?”
我点点头。
“吵什么?”
“我爸想跟我妈要一次什么,我妈不给。”
“这就对了。你能不能让你爸用左手写几个字?”
“是不是要他写信上的字?”
他点点头,目光在信笺上匆忙地寻找。
“让他写亲爱的山河吗?”
“放屁!你让他写思念祖国,就四个字。记住了,用左手写,不要告诉任 何人。这事办好了,我让你戴红袖章。”
我点点头,掏出那篇批狗的文章交给他。他接过去,瞟了一眼:“笨蛋, 我是吓他们好玩的,谁让你真写了?”他把稿子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转身走 了。我把稿子捡起来,觉得好可惜。我写得那么生动,他竟然没多看几眼,还 吹什么要拿到学校的喇叭里去朗读。
那天之后,我的目光始终跟随我爸的左手。他的左手也还是手,和右手没 什么两样,手背上的血管粗大醒目,好像要从皮肤里跳出来,或者像个人才随 时都想从原单位调走。除了拇指之外,其余四根指关节上都长着稀松的汗毛。 关节上的皱褶挤成一团,就像树上的疙瘩。指甲尽管长了,里面没半点黑色。 每一个指头都尖都圆,像吃饱的蛇。手腕处有一颗红点,那是蚊子叮咬的。我 爸用这只手端碗,挠右边的胳肢窝,解衬衣上的钮扣……塞在左边裤子口袋的 是它,捏住瓜果等待削皮的是它,托起茶杯底的是它。总之,它一贯让着右手 ,配合右手,什么委曲都可以受,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从来没写过字。
由于看多了我爸的左手,我的身体竟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发现喝汤时 ,我用左手拿勺子,书包带莫明其妙地从右肩换到了左肩。我竟然用左手扭水 笼头,竟然用左手拿筷条。我就是在那几天迅速变成“左撇子”的,到现在都 没改正,仿佛有了初一就想有十五,有了一毛角钱就想成富翁,我对做生活上 的“左撇子”还不满足,竟神使鬼差地用左手来写字。我爸看见了,把笔从我 的左手抽出来:“你怎么变成左派了?”我拿过笔,改用右手写。但是写着写 着,我又把笔放到左手。我用左手在纸上不停地写“思念祖国”,写得我都真 的思念起来。我爸看晕了,像进入惯性,夺过笔也用左手写“思念祖国”。写 完之后,他笑了笑:“你那左手哪能跟我比,嫩着呢。”
我把我爸左手写下的“思念祖国”用小刀裁下,装进一个旧信封,觉得不 可靠,又在外面套上一个塑料袋,这样,我的心里才一块石头落地。我把信封 夹入书本,把书本藏进书包,把书包挂上墙壁,然后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好几 次我几乎就要睡着了,却被我爸的呼噜拽醒。我轻轻爬起来,从墙壁上拿过书 包,压到枕头下面。我的后脑勺感觉到书本的硬度,甚至能感觉到那张纸条的 具体位置。只有这样,我才像吃了安眠药,很快就听不到别人的声音。
第二天,赵万年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递上那张纸条。他的眼睛忽 地放光,一手抓纸条,一手抓上衣口袋里的信,简直就是两手抓,而且两手都 很快。他把信铺在桌面,就是流氓写给赵山河的那封信,然后拿起剪刀往纸条 上一剪,我爸写的纸条就剩下“思念”。其实他也就需要这两个字,他拿着这 两个字在那封信上对照,凡是碰上“思念”目光就停下来,久久地盯着,左边 看一下,右边看一下。直到把整封信对照完,他才抬起头:“这信上一共有九 个‘思念’,其中有四个像你爸的字,你来看看。”我低头看着。他问:“像 吗?”
“有点像,又不太像。”
“我也不敢肯定,得找专家判断一下。这段时间,你给我盯紧一点,只要 你爸有什么新情况就告诉我。”
5 别看我爸上半夜会打呼噜,但是下半夜他经常爬起来,捧住桌上的水壶, 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凉开水。他喝凉开水的声音特别响亮,隔壁的于伯伯经常 对我竖起两根手指:“你爸昨夜又喝了两壶。”我爸喝那么多凉开水主要是觉 得热,他说一到半夜,五脏六腑便烧起来,根本没瞌睡。有天深夜,我爸摇着 纸扇,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拍一下手臂上的蚊子,然后大声地:“你们 听,你们听,这成什么体统,到底还让人活不活?”
我被他闹醒了。一个女声在轻轻哼吟,时断时续,一会跳上屋顶,一会跑 到窗外。我竖起耳朵找了好久,才发现那是隔壁方伯妈的声音。她像是痛得不 轻,把喊声强行忍住,但是慢慢地她忍不住了,“哎呀哎呀”的越哼越急,而 且还提高了音量。哼了一阵,她的床板跟着“吱呀”起来,根据我的经验,如 果不是痛到打滚的程度,那床板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我爸走到我妈床前, 拍拍:“你听听,你听听人家。”我妈没吭声,睡得像一块石头。我爸一拍大 腿,打开门走出去。
大多数后半夜,我爸站在仓库门前的水池边冲凉,他让凉水从头往下浇, 久久地浇着,似乎要浇灭身上的大火。冲完凉,他默默地坐在水泥凳上,开始 是干坐,后来他学会用经济牌香烟打发时间,一支接一支地抽,让时间紧紧地 接着,一秒也不许跑掉。他曾经对我说抽烟赶不走真正的烦恼,倒是能驱散那 些讨厌的蚊虫。于伯伯每夜必须起来撒一次尿,准时得就像墙壁上的木头钟。 有时他跑到仓库后面的厕所里去撒,有时为了节约几步,他会跑到前门的大树 下,偷偷地撒一泡露天尿。他即使看见吸红的烟头照亮我爸的手指,也不上去 打一声招呼,仿佛一个满嘴流油的人没时间答理乞丐。
有一次,于伯伯刚把尿从裤裆掏出来,我爸便叫了一声:“苍山。”于伯 伯的尿一闪,就像患了前列腺炎那样再也撒不出来了。这一声久违的呼喊,让 他的嘴巴下意识地发出:“少、少爷。”这都是解放前的称呼,那时于伯伯是 我爷爷公司里的年轻会计。“苍山”是他爸给他的名字,解放后,他觉得应该 有一份热发一份光,便改名“发热”。他系好短裤头,走到我爸身边:“还有 好几十年呢,你就这么坐到老呀?”我爸叹了一口气:“你们能不能轻点?让 海棠别那么大声。本来我打定主意吃一辈子的素,但海棠一喊,又吊起了我吃 肉的味口,人就像被放进了油锅,煎熬呀!”
“那个贱货,我叫她别喊她偏要喊,下次我在她嘴巴上捂个枕头。”
“那会抖不过气的,会闹出人命的。”
“这房子也真是的,让人一点秘密都没有。我们那些房子要是不贡献出去 ,随便怎么喊,就是在枕边放一个扩音器,也不会干扰别人。”
他们聊了一会,于伯伯转身走了。我爸恋恋不舍地又叫了一声:“苍山。 ”于伯伯回过头:“还有事吗?”我爸犹豫了一会:“算了,你走吧。”于伯 伯走回来:“是不是手头紧了,想借点?”我爸摇摇头:“这事,我还说不出 口……”
“难道有比借钱还难开口的吗?”
“这就像身上的伤疤,不好意思拿给你看。自从吴生参加学习班之后,她 的脑子忽然就变成了一张白纸,干净得都不让我靠近。差不多十年了,我没过 上一次像你晚上过的那种生活。再这样下去,我恐怕熬不住啦……”
“你和吴生吵架我们都听见了,只是弄不明白,她干吗会这样?”
“她就是觉得脏,觉得一个高尚的人不应该干这个,这都是她的领导灌输 的。我跟她生活了差不多二十年,她不听我的,偏要听那个狗屁领导,也不知 道领导有什么魔术?”
“能不能给她抓点药?”
“什么都试过了,没用。好几次我都想犯错误,但是又害怕坐牢,有时我 甚至都想到了死。苍山,你帮帮我吧!”
“又不是扫地抹桌子,又不是提水煮饭,你叫我怎么帮你呀?”
我爸忽地跪到于伯伯面前:“苍山,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于伯伯仿 佛明白了什么,声音都打抖了:“长风,亏你想得出来,就是一个母亲生下的 兄弟也不可能这样!”
“就一次,你跟海棠行行好,下辈子我变成四个车轮来报答你们。”
于伯伯转过身,用力地走去,脚下的石子飞了起来。我爸像一块铁那样久 久地跪着。
几天之后,于伯伯递了一个纸包给我爸:“这是我托人到三合路找老中医 给你抓的,每月两次,保准你的脑子里不再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爸的鼻尖 贴近纸包,吸了几口气,忽地一甩手,把纸包砸到窗框上。纸包破了,草药分 散在地面,于伯伯弯腰去捡。
“于发热呀于发热,你不帮我也就算了,何必要废掉我的身体?”
“别想歪了,我是怕你整夜整夜地坐,会坐出什么毛病来。”
“谢谢你的好意。我真后悔跟你说了那么多。”
“其它忙我都可以帮,就这个忙我实在没办法,我咽不下这口气呀!”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没胸怀,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念旧情。过去我们 曾家接济过多少人呀,就是乞丐讨上门来也不会空手而归,我就不信这里面没 一个软心肠。”
6 过了些日子,我爸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红晕,就是别人称为健康的那种颜色 。他的鼾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持久,可以从晚上一直响到天空发白。后半夜 ,他再也不离开床铺了。洗菜做饭时,他的嘴巴除了尝盐头,还会跑出一长串 的南方小调。他没吃中药,怎么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呢?
要不是我去抓那只麻雀,也许我爸的脸色会持久不衰。但是那只麻雀太会 挑逗了,就像是对你挤眉弄眼的女人,你要不想打她的主意就证明你没有力比 多。当时我没能力这样思考,出事以后才怀疑它可能是一只女麻雀,要不然它 不会这么妖精,我甚至怀疑它有可能是赵万年派来的。它从仓库的瓦檐上飞下 来,落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抖着羽毛叽叽喳喳地叫唤。我轻步走去,伸 手抓它,它往前跳几步。我再抓,它再往前跳。每一次,它都跳得不是太远, 始终保持在我手臂的范围里,像是请数学老师精确计算过似的。有一次我的手 指碰到了它的羽毛,它并不害怕,仍然轻轻一跳,仿佛是在等我。我站住,吸 了几口大气,屏住呼吸往前扑,鼻子磕到地上,一阵酸溜溜。它从我手掌下扑 棱扑棱地飞起,落在瓦檐上大声喊叫。我捡起一颗石子砸去,它跳了一下,钻 进瓦檐下的鸟窝。
我顺着木柱子往上爬,三下两下就来到了瓦檐上。我把手伸进鸟巢,两只 麻雀哗啦地飞出来,弄得我手忙脚乱,打碎了一块瓦。我说过,我们这三家只 是砌了隔墙,每一户的头上都直接面对仓库的瓦片。麻雀飞走了,我从瓦缝往 下一看,自己简直变成了天。于家的蚊帐顶、柜子和水缸一目了然。赵大爷坐 在客厅里抽烟斗,一团白烟像布那样缠绕他的头发。赵家的卧室里,我爸竟然 睡在赵山河的身上。天哪!我的身子一下就抖了,连汗毛都竖起来,好像整幢 仓库都在坍塌。我脸上贴着的一块瓦掉下去,正好落在赵大爷面前,碎成了泥 巴。赵大爷抬起头:“谁?”我爸飞快地从赵山河身上滚开,遮了一件衣服, 抬头看着。他们最多能看见我的一小块脸,而我却看见他们的全部。
赵大爷从仓库后门跑出来,手搭凉棚望着我:“原来是你这孙子。”紧接 着,我爸也跑了出来,指着我咆哮:“你找死呀?看我怎么收拾你!”我爸在 地上跳来跳去,就像那只麻雀寻找着什么,终于他捡到了一根竹鞭,拿在手里 叭叭地挥舞:“你快给我下来!”我站在屋檐上,两腿抖得像墙头草。赵大爷 夺过我爸手里的鞭子,折成两断丢在地上:“别吓着他。”我挪向木柱头,想 顺着它往下滑,但是我的手麻痹了,没抓稳,差一点就像瓦片跌下去。赵大爷 抬头望着:“广贤,别害怕,你抓紧一点,慢慢地滑下来。对了,用两只手抱 住它。好!就这样,两腿夹稳了,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你不要紧张,年轻 时你赵大爷经常从这里爬上爬下,去抓上面的麻雀给你家爷爷下酒。高兴了, 他会叫我陪他喝两杯。对了,就这么往下滑,再往下滑……”
我跟着赵大爷的声音滑下来,双脚落到地面,还没等我的身体完全站直, 耳朵就被我爸掐住往上提。我哟哟地叫唤,踮起脚后跟。我爸吼道:“你看见 了什么?”
“我看见你没穿衣服。”
我爸的手使劲一拧:“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双手捧住耳朵,痛得哭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哭。说!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
“记住了,你什么也没看见,要不然,我打落你的门牙。”
我爸松开手。我的耳朵像一团火炭,烤热了我的手掌。赵大爷把我带到他 家,拿出一小瓶药水,给我擦肿大的耳朵。他一边擦一边说:“从今天起,你 就算长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马路上饿死过两次,最后一次,就 饿倒在你们家门口,是你爷爷收留了我。我要不念你爷爷的恩情,今天也不会 对你爸这么好。我赵老实虽然出身贫贱,但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别人给我 一口饭,我会还他一海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家,为了你爸的身体。你 爸要是得什么大病,或者想不通一头栽进归江,那你们家的几张嘴巴可就要挨 饿了,说不定连我的过去都不如,连衣服都没得穿的。这些道理你应该懂吧? 如果你懂,就在嘴巴上缝几道线,别把今天看见的说出去。”
赵大爷的棉球在我耳朵上狠狠地按了一下。我哟地叫起来。这时我才发现 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那是赵山河的眼睛,她穿着一套新衣,靠在卧室的门 框上嗑瓜子,不时将瓜子皮朝我的方向吐过来。她的脸上平静得就像没发生过 任何事情,也许她习惯了。白色的瓜子壳铺在地上,有一颗飞到赵大爷的头顶 。赵大爷忍不住吼了起来:“回去!别装得像个正宫娘娘,充其量也就是个二 房。”赵山河哼了一声,扭着屁股走出家门。
7 你知道一个人有了秘密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吗?那就像你的胸腔里有 一千匹、一万匹马在奔跑,轰隆轰隆的,随时都有跑出来的危险。我变得像我 爸的从前,大口大口地喝凉开水,有时一天要喝两壶,这么喝下去再好的身体 也会喝出肾病的。当时我就想,我爸真是心狠手辣,他为自己的身体找到了地 方,却把压力转嫁到我头上,要知道那时我才十五岁呀。
有一段时间,我爸晚上经常不回来。他说是为了某个重要的会议,加夜班 生产高音喇叭。上级要求这种喇叭比过去生产的更大声、更清晰,最好能声传 十里,一个字也不要漏,连感叹词也不要漏。厂里组织了攻关小组,我爸是其 中的一员。我爸不回来,我妈的脸上反而出现笑容,这就像吃红薯打洋葱屁那 么奇怪。一天晚上,我妈指挥我和曾芳洗澡,要我们多擦香皂,多洗几遍,洗 得越干净越好,然后拿出两件崭新的衬衣让我们穿上。由于衬衣太洁白,我们 都不敢坐凳子,傻站着,连放手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妈说:“你们放心坐吧, 家里的凳子刚才我全部用肥皂洗过了。”我和曾芳坐下。我妈说:“你们最好 别动,待会我让你们开开眼界。”我们梗起脖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就是蚊子 叮了脸,也不伸手拍拍,专心聆听我妈在洗澡间里弄出的水声。
终于,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衣走了出来。她的衬衣虽然不新, 领口还起了毛边,但看上去却比我们新的还要干净。她打开手里的木盒:“妈 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凑上去,盒子里睡着一个香水瓶。“这是我偷偷留下 的,你们别吭声。”她拿起瓶子,在我们的身上撒了几滴。我抽动鼻子做深呼 吸,一股花香熏得我飘了起来。曾芳说:“好香呀!”我妈立即竖起指头,嘘 了一声。这是我第一次撒香水,那种香在我后来的生活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我 妈往她身上也撒了几滴,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吸气:“一闻到这香,就想起我 做姑娘的日子。”我们赶紧贴近她的衣服,用力地嗅着,生怕那些多余的香气 白白地跑掉。
“这可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说出去是要挨批判的。今天破例让你们享受, 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摇头。
“因为广贤今天十六岁了。”
直到这时,我才记起这一天是我的生日,眼睛忽然涩涩的,冒出许多水份 子,嘴唇也跟着抖动,埋在肚皮里的那些话跑到牙齿边,踢腿的踢腿,弯腰的 弯腰,随时准备脱口而出。但是我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凉,赶紧扬手拍了一下嘴 皮,把那些想跑出来的强行打回去。我妈仍闭着眼睛享受,胸口慢慢地起慢慢 地瘪,修长的眼睫毛轻轻震颤,高高的鼻梁两边也就是鼻翼轻轻翕动,脸白得 像葱,安静得像镜面,压根儿不会想到有人会欺骗她。奇怪的是她的表情越静 止,我的嘴巴就越想张开,几乎就要城门失守了,我不得不在巴掌上加一点力 气,把嘴巴拍得更响。我妈跳开眼睫毛,看着我。我背过身,继续拍打嘴巴。 “笨蛋,你就是拍肿了,也不会把香水留在嘴巴上。”她打开香水瓶,用手指 抹了抹瓶口,很浪费地往我脖子涂了一大片。我拍嘴巴的手没有停止,像人家 拍领导的马屁那样越拍越快。她“噗哧”一声笑了,笑得很轻很体面。“妈, 有人骗你。”话一出口,我立即用手捂住嘴巴,生怕更多的话漏出来。她的眼 圈微微扩大:“谁骗我了?”“爸。”我竟然没有把话捂住。
“你爸他没加夜班吗?”
“不是骗这个。”
“那他还有什么好骗的?”
“我看见他睡在赵山河的身上,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妈一愣,慢慢地坐下:“这事还是发生了,我知道迟早会发生,不是今 天就是明天,不是赵山河就是方山河,铁定的会发生。”她扭紧香水瓶盖,把 它放进木盒,再把木盒关上,仿佛这个消息对她没有太大的打击,但是,当她 伸手去扣木盒上那个小襻扣时,我看见她的手颤抖了,一连扣了好几次都没扣 上。
背地里,我没少扇自己嘴巴。一听到我爸回来的脚步声,我的身子就不由 自主地发抖,耳朵提前生痛,害怕他俩为赵山河的事打成一片,甚至砸水壶砸 镜子砸玻璃杯。我已经多次看到地板上撒满了碎片,然而一晃眼,地板又干净 了,上面什么也没有,那只不过是我的一种幻想。我们一家人能维持原状,该 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这全靠我妈的涵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的一 切习惯包括爱干净,包括细嚼慢咽都没有改变,只是擦桌子时手的速度明显放 缓,偶尔会端着水杯发一阵呆。
我恨不得在嘴巴上安一条拉链,暗暗使劲别再说我爸的事。但是我有什么 话都喜欢跟于百家说,就像老鼠留不住隔夜粮,酒鬼守不住半瓶酒。百家比我 大两岁,脸像刀削出来似的有轮有廊,看上去比坐过老虎凳、喝过辣椒汤也不 招供的革命者还坚强。我跟他说过之后,有点后怕,便叫他发誓别再跟任何人 说。他举起手向我保证:“如果我跟别人说,就让我的嘴巴烂掉。”这样平静 了几天,他还是忍不住跟他爸妈说了。他爸说:“闭上你的乌鸦嘴!这事没落 到我们家头上,就算谢天谢地了。”
于百家的出卖给了我当头一棒,我咬紧牙关再也不跟任何人说,就是碰上 陈白秀,就是碰上方海棠我也不说,尽管她们多么想听我说。有一天,赵万年 回来了,他拍拍我的脑袋,笑嘻嘻地:“那封情书不是你爸写的,我已经找专 家鉴定了。”
“情书算什么,他们早睡到一起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万年一把抓住我。我从赵万年的手里挣脱出来,往马路跑去。我一边跑 一边扇嘴巴,比任何一次都扇得准确有力。
〔待续〕
(Posted on 2005-10-07)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