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四 章
·陈 谦·
苏 玫 快 步 上 来 ， 姐 妹 俩 拥 抱 在 一 起 。 苏 玫 的 手 在 苏 菊 背 上 轻 轻 地 摩 挲 ， 贴 着 她 的 耳 朵 说 ， 好 了 ， 好 了 ， 现 在 一 切 都 好 了 。 利 飞 站 在 一 边 ， 弯 下 腰 来 将 苏 菊 零 散 地 扔 在 地 上 的 行 李 搁 到 椅 子 上 。
姐 妹 俩 分 开 之 后 ， 苏 玫 便 说 ： 我 也 是 今 天 到 的 ， 下 午 才 找 到 利 飞 ， 他 带 我 来 你 的 住 处 安 顿 下 来 。 我 们 说 来 喝 杯 咖 啡 ， 怎 么 就 这 么 巧 。
苏 玫 说 着 话 就 开 始 去 提 苏 菊 的 行 李 ， 一 边 说 ， 得 ， 你 们 先 聊 一 会 儿 ， 我 帮 你 拿 东 西 回 去 。 也 不 等 苏 菊 答 话 ， 苏 玫 就 提 着 行 李 走 开 了 。 苏 菊 从 玻 璃 窗 里 看 着 苏 玫 瘦 削 的 身 影 消 失 在 街 对 面 拐 角 处 ， 才 转 过 脸 来 。 这 时 ， 利 飞 拿 着 一 杯 咖 啡 过 来 ， 拉 了 椅 子 坐 下 。 苏 菊 抬 眼 去 看 利 飞 ， 利 飞 神 色 淡 定 地 朝 她 点 了 点 头 ， 两 人 竟 一 时 无 话 。
利 飞 穿 着 一 件 墨 绿 色 的 Ｔ 恤 ， 那 衣 裳 让 人 一 看 就 知 道 质 地 很 好 ， 领 口 处 是 另 外 的 料 子 ， 一 丝 不 苟 地 立 着 ， 使 利 飞 在 随 意 里 ， 有 着 不 动 声 色 的 讲 究 。 看 到 利 飞 穿 深 色 的 便 装 ， 苏 菊 有 些 不 习 惯 。 在 她 的 记 忆 里 ， 利 飞 曾 跟 她 说 过 ， 他 是 靠 服 色 深 浅 调 节 情 绪 的 。 因 为 场 面 上 的 衣 裳 总 是 深 色 的 ， 所 以 利 飞 在 不 工 作 时 ， 一 定 要 穿 浅 色 的 衣 裳 ， 要 不 他 的 神 经 就 会 紧 绷 着 。
苏 菊 想 到 这 里 ， 挪 了 挪 身 子 ， 很 勉 强 地 笑 了 笑 ， 心 里 走 了 神 ， 想 着 利 飞 的 神 经 现 在 是 不 是 紧 绷 着 呢 ？ 一 时 更 不 知 该 说 什 么 了 。
利 飞 喝 了 一 口 咖 啡 ， 看 着 苏 菊 的 脸 ， 声 音 很 轻 地 说 ， 你 变 多 了 。
苏 菊 的 鼻 子 一 酸 ， 强 忍 着 ， 故 作 轻 松 地 说 ： 是 吗 ？ 利 飞 摆 了 摆 手 ， 说 ， 可 还 是 漂 亮 依 旧 。 这 话 在 此 时 听 来 ， 让 苏 菊 觉 得 有 几 分 油 滑 。 她 的 嘴 唇 动 了 动 ， 没 等 她 回 嘴 ， 利 飞 就 淡 淡 地 一 笑 ， 又 加 了 一 句 ： 你 比 较 合 适 长 发 。 这 样 看 到 你 ， 还 真 不 习 惯 呢 。 苏 菊 便 耸 了 耸 肩 膀 ， 苦 笑 了 一 下 ， 没 有 接 他 的 话 。 利 飞 又 说 ， 本 来 还 想 着 怎 么 去 找 你 呢 ， 就 碰 上 了 苏 玫 。 你 这 一 向 可 好 ？
苏 菊 就 有 些 气 短 起 来 ， 想 要 掩 饰 ， 便 急 忙 说 ， 还 好 啊 ， 挺 好 的 。 她 想 做 个 笑 脸 ， 却 没 成 功 。 于 是 马 上 转 了 话 题 ， 问 ， 听 说 你 要 结 婚 了 ？ 自 己 没 想 到 ， 这 话 一 出 口 ， 眼 睛 就 湿 了 。 她 心 里 在 骂 自 己 ， 你 这 算 什 么 呢 。 可 就 是 忍 不 住 ， 只 能 咬 了 咬 嘴 唇 ， 尴 尬 地 笑 了 笑 ， 然 将 眼 睛 移 开 望 向 一 旁 ， 一 只 手 在 眼 角 上 轻 轻 拭 着 。 利 飞 马 上 将 纸 巾 递 过 来 ， 苏 菊 推 了 一 下 ， 利 飞 却 坚 持 着 塞 到 她 手 里 ， 苏 菊 就 接 了 过 来 ， 却 只 将 手 巾 拧 在 手 里 。 她 心 里 越 是 恨 自 己 ， 眼 泪 就 越 是 控 制 不 住 。 利 飞 伸 手 过 来 帮 她 搽 眼 泪 ， 一 边 说 ， 苏 菊 ， 苏 菊 ， 你 别 哭 ， 你 哭 得 人 心 都 乱 了 。 利 飞 从 来 就 是 叫 她 苏 菊 ， 这 时 一 句 接 一 句 地 叫 着 ， 叫 得 苏 菊 开 始 情 绪 失 控 ， 她 一 把 抓 住 利 飞 的 手 ， 没 头 没 脑 地 说 ， 我 没 有 别 的 意 思 。
利 飞 沉 默 着 ， 直 直 看 着 她 。 苏 菊 赶 忙 加 了 一 句 ， 我 真 的 没 有 别 的 意 思 ， 只 是 舍 不 得 。
利 飞 一 反 手 ， 握 住 了 苏 菊 的 手 ， 说 ， 谢 谢 。 苏 菊 看 着 利 飞 ， 发 现 利 飞 的 表 情 很 沉 静 ， 心 里 就 有 点 失 望 。
利 飞 这 样 的 反 应 ， 反 倒 让 苏 菊 镇 静 了 下 来 。 她 擦 了 擦 眼 睛 ， 作 出 轻 松 的 样 子 ， 问 ： 是 那 个 给 你 送 玫 瑰 的 女 孩 吗 ？ 利 飞 点 点 头 。 苏 菊 将 背 靠 到 椅 子 上 ， 轻 轻 地 叹 了 一 口 气 ， 然 后 说 ： 会 给 男 人 送 玫 瑰 的 女 孩 子 ， 到 底 是 不 多 的 ， 一 定 是 个 很 特 别 的 姑 娘 。
利 飞 的 表 情 愈 发 放 松 下 来 。 他 很 轻 地 笑 了 笑 ， 那 笑 里 有 一 种 温 情 ， 却 没 有 说 话 。 停 了 一 会 儿 ， 他 抬 起 眼 来 看 着 苏 菊 ， 然 后 说 ： 她 跟 你 很 不 一 样 的 ， 是 那 种 很 容 易 快 乐 满 足 的 女 子 。 她 也 是 从 美 国 回 去 发 展 的 。 你 这 样 的 女 孩 ， 要 不 是 高 高 地 飞 在 天 上 ， 就 是 紧 贴 着 大 地 掠 过 。 她 不 是 ， 她 跟 我 一 样 ， 永 远 都 在 同 一 个 高 度 滑 翔 。 如 果 是 早 年 ， 我 是 不 会 懂 得 欣 赏 她 这 样 的 女 孩 的 。 说 到 这 儿 ， 利 飞 将 苏 菊 的 手 拿 起 来 ， 用 力 握 了 一 下 。 苏 菊 听 懂 了 利 飞 话 里 的 意 思 ， 凄 然 一 笑 ， 然 后 说 ， 这 挺 好 ， 你 就 不 会 那 么 累 了 。
利 飞 的 嘴 唇 动 了 动 ， 没 有 接 她 的 话 。 停 了 片 刻 ， 他 才 说 ， 苏 菊 ， 谢 谢 你 的 这 么 些 年 。 我 们 在 一 起 度 过 的 ， 是 人 生 的 黄 金 时 代 。 其 实 人 生 很 短 暂 ， 一 个 男 人 拥 有 过 你 这 样 的 女 人 ， 他 要 感 恩 的 。 我 想 过 很 多 ， 我 以 前 一 直 认 为 ， 我 跟 你 其 实 是 一 样 的 人 ： 现 实 、 物 质 、 理 性 。 我 总 觉 得 我 们 的 问 题 是 我 没 有 帮 助 你 看 到 这 一 点 。 后 来 我 慢 慢 意 识 到 ， 其 实 不 是 的 ， 是 我 的 理 解 出 了 问 题 。 你 的 韧 性 是 内 在 的 。 我 确 实 希 望 你 快 乐 ， 可 我 后 来 知 道 ， 我 其 实 给 不 了 你 想 要 的 东 西 。 真 的 ， 不 是 不 想 ， 是 我 不 能 ， 这 才 是 致 命 的 。 你 可 能 不 知 道 ， 这 个 发 现 让 我 几 乎 崩 溃 。
苏 菊 握 紧 了 拳 ， 抬 起 来 ， 贴 到 嘴 边 ， 死 劲 往 牙 齿 上 顶 。 她 忍 着 ， 忍 着 ， 生 生 地 把 那 个 冲 到 喉 咙 的 呜 咽 压 住 了 。
利 飞 有 些 激 动 起 来 ， 说 ， 现 在 再 谈 这 些 事 情 ， 实 在 太 晚 了 。 我 如 今 想 到 你 ， 就 象 想 着 一 个 亲 人 。 我 们 不 合 适 一 块 儿 生 活 ， 但 你 有 什 么 事 情 ， 我 一 定 会 照 顾 你 的 。 Ｉ Ｐ Ｒ Ｏ Ｍ Ｉ Ｓ Ｅ （ 我 保 证 ） 。 这 边 的 房 子 就 留 给 你 了 ， 我 马 上 就 去 过 户 。 你 还 需 要 什 么 ， 我 一 定 尽 力 。 说 着 ， 利 飞 将 手 伸 过 来 ， 拿 起 苏 菊 的 手 ， 拍 着 。 苏 菊 的 心 “ 格 登 ” 了 一 下 ， 眉 头 就 皱 了 起 来 ， 急 忙 说 ， 不 ， 不 ， 那 房 子 我 不 能 要 ， 我 也 不 想 要 。
利 飞 的 口 气 让 她 觉 得 太 熟 悉 了 ， 熟 悉 到 苏 菊 似 乎 能 嗅 出 一 种 腐 旧 的 气 息 。 苏 菊 想 ， 利 飞 到 底 还 是 这 样 ， 他 从 离 开 纽 约 的 第 一 天 开 始 ， 就 自 动 转 换 了 角 色 ， 再 也 蹲 不 下 身 来 。 两 人 从 那 时 起 渐 行 渐 远 ， 实 在 是 不 能 逆 转 的 现 实 。
利 飞 又 说 ， 将 来 你 得 自 己 照 顾 自 己 了 。 你 们 公 司 的 股 票 这 两 天 冲 到 两 百 五 十 了 ， 马 上 还 要 分 股 ， 你 得 花 点 时 间 安 排 财 务 。 该 卖 的 就 卖 了 ， 现 在 网 络 这 么 热 ， 但 到 底 是 虚 的 多 ， 我 的 直 觉 是 这 个 泡 沫 随 时 都 可 能 破 灭 的 。 说 到 底 ， 那 是 个 击 鼓 传 花 的 游 戏 ， 你 得 趁 机 会 好 时 ， 将 花 传 出 去 ， 把 钱 拿 到 手 。 唉 ， 世 事 多 变 ， 人 世 间 多 少 繁 华 ， 都 是 稍 纵 即 逝 。 钱 这 东 西 ， 总 是 拿 到 手 里 最 实 在 。
苏 菊 心 里 笑 了 笑 ， 顺 着 利 飞 的 话 说 ， 这 就 是 了 ， 所 以 房 子 还 是 留 在 你 的 手 里 吧 。 利 飞 有 点 不 自 然 地 轻 笑 了 一 下 ， 说 ， 我 知 道 的 ， 按 现 在 的 市 价 ， 你 的 身 价 兑 现 了 出 来 ， 下 半 辈 子 吃 不 完 用 不 完 的 。 冲 这 点 ， 我 有 时 也 很 安 慰 ， 带 你 到 硅 谷 ， 也 不 全 是 错 的 。 房 子 我 还 是 希 望 你 留 着 ， 就 当 是 一 个 纪 念 吧 。 你 将 来 愿 意 的 话 ， 也 可 以 租 给 别 人 ， 总 归 是 一 份 产 业 。
苏 菊 无 奈 地 苦 笑 了 一 下 ， 不 再 争 辩 。 她 转 过 身 拿 起 随 身 的 手 袋 ， 从 袋 里 掏 出 一 个 印 着 “ Ｔ Ｉ Ｆ Ｆ Ａ Ｎ Ｙ ” 字 样 的 浅 蓝 色 小 首 饰 盒 ， 递 给 利 飞 。
利 飞 站 起 身 来 ， 也 不 理 会 苏 菊 ， 径 自 向 洗 手 间 快 步 走 去 。 他 很 久 才 出 来 ， 发 角 上 是 没 有 擦 干 的 水 ， 眼 睛 红 红 的 。 苏 菊 手 里 还 拿 着 那 个 首 饰 盒 ， 目 光 呆 呆 的 。 其 实 盒 子 里 的 钻 戒 还 留 在 硅 谷 ， 她 在 新 墨 西 哥 收 拾 行 李 时 ， 发 现 她 竟 将 空 盒 子 带 了 出 来 。
苏 菊 抬 起 头 来 ， 试 图 控 制 自 己 的 情 绪 ， 一 字 一 句 地 对 利 飞 说 ： 按 照 西 方 古 老 的 风 俗 ， 我 现 在 把 这 个 戒 子 还 给 你 。 话 说 到 这 儿 ， 她 的 心 开 始 有 绞 痛 的 感 觉 。 利 飞 立 刻 就 将 手 搭 上 来 ， 合 上 苏 菊 托 着 小 盒 子 的 摊 开 的 手 ， 很 轻 地 说 ， 依 照 美 国 现 在 的 法 律 ， 你 是 可 以 保 留 它 的 。 两 个 人 就 这 样 僵 持 着 ， 利 飞 的 手 用 力 地 压 住 苏 菊 的 手 心 ， 让 苏 菊 的 手 无 法 动 弹 。 最 后 是 苏 菊 让 步 ， 将 那 盒 子 重 新 握 紧 。
你 将 来 会 长 住 北 京 吗 ？ 好 一 会 儿 ， 苏 菊 才 意 识 到 都 是 利 飞 在 说 话 ， 就 问 。 我 倒 是 想 的 ， 但 是 她 却 想 回 来 了 ， 到 头 来 可 能 还 是 会 在 美 国 住 多 一 点 ， 利 飞 回 答 说 。 苏 菊 心 里 给 刺 了 一 下 ， 到 了 这 个 时 候 ， 她 才 清 楚 地 面 对 了 利 飞 已 经 彻 底 离 她 而 去 的 事 实 。 她 的 头 忽 然 有 点 晕 ， 感 觉 想 吐 。 利 飞 在 那 边 说 ， 谢 谢 你 专 程 回 来 ， 你 什 么 时 候 回 去 呢 ？ 苏 菊 听 到 这 儿 ， 就 很 响 地 “ 呃 ” 了 一 声 ， 脸 色 变 得 苍 白 起 来 ， 心 里 却 很 感 激 苏 玫 ， 并 没 有 将 自 己 眼 下 的 困 境 全 盘 托 出 。 利 飞 马 上 说 ， 你 太 累 了 ， 我 送 你 回 去 ， 我 们 改 天 再 谈 。
苏 菊 和 利 飞 一 齐 回 到 家 门 口 的 时 候 ， 苏 玫 已 经 准 备 好 了 晚 饭 。 利 飞 只 是 站 在 门 口 ， 回 避 往 里 看 。 他 将 苏 菊 的 东 西 搁 在 门 边 ， 就 告 辞 了 。
尽 管 苏 玫 已 经 将 所 有 的 门 窗 都 打 开 了 ， 苏 菊 一 进 家 门 ， 就 闻 到 一 股 沉 闷 的 霉 气 。 屋 里 的 家 具 ， 都 还 盖 着 隔 尘 的 布 罩 子 。 除 了 那 棵 小 叶 榕 ， 其 它 的 植 物 都 已 经 干 枯 了 ， 满 目 的 残 败 。 苏 菊 站 在 厅 里 ， 面 对 这 样 的 场 面 ， 一 时 竟 有 手 足 无 措 之 感 。 她 往 前 移 了 两 步 ， 扶 着 一 面 墙 壁 ， 站 住 了 ， 腿 有 点 发 软 ， 身 子 就 歪 了 一 下 。 苏 玫 立 刻 踏 着 轻 快 的 碎 步 过 来 ， 扶 着 她 ， 缓 缓 地 走 到 饭 桌 边 坐 下 。 苏 菊 一 下 回 身 抱 住 了 苏 玫 ， 受 惊 了 似 的 ， 连 声 说 ， 姐 ， 你 带 我 走 ， 我 现 在 就 要 走 ， 我 连 气 都 透 不 过 来 了 ， 姐 ！
苏 玫 一 手 抱 着 苏 菊 ， 一 面 挣 扎 着 去 取 台 上 的 一 只 水 杯 ， 然 后 递 到 苏 菊 嘴 边 ， 强 迫 她 喝 下 。 水 一 下 肚 ， 苏 菊 的 情 绪 平 稳 些 了 。 苏 玫 说 ， 你 不 要 急 。 我 就 是 来 接 你 的 ， 但 是 很 多 事 还 是 要 处 理 一 下 的 。 苏 菊 就 不 再 说 话 。
苏 玫 走 过 去 ， 坐 到 苏 菊 对 面 ， 盯 着 她 问 ： 你 跟 利 飞 谈 妥 了 ？
苏 菊 抬 抬 眼 ， 说 ， 谈 妥 什 么 ？ 苏 玫 说 ， Ｗ Ｈ Ａ Ｔ Ｅ Ｖ Ｅ Ｒ Ｂ Ｅ Ｔ Ｗ Ｅ Ｅ Ｎ Ｙ Ｏ Ｕ Ｇ Ｕ Ｙ Ｓ （ 你 们 两 人 间 的 任 何 事 情 ） 。 苏 菊 点 点 头 ， 目 光 有 些 呆 滞 ， 片 刻 ， 忽 然 呵 呵 地 干 笑 了 两 声 ， 说 ： 我 们 之 间 还 能 有 什 么 可 谈 的 呢 ？ 还 不 就 是 交 待 股 票 和 房 子 。 苏 玫 一 边 将 勺 子 伸 进 汤 碗 里 搅 着 ， 一 边 问 道 ： 你 不 后 悔 ？ 其 实 我 总 有 个 感 觉 ， 只 要 你 争 取 ， 现 在 也 许 还 来 得 及 。 你 跟 利 飞 到 底 是 很 有 基 础 的 ， 其 实 你 们 真 的 很 般 配 ， 这 点 利 飞 是 知 道 的 。
听 着 苏 玫 的 话 ， 苏 菊 的 心 情 反 倒 平 静 下 来 了 。 她 说 ， 姐 ， 也 只 能 这 样 了 。 就 是 利 飞 回 心 转 意 ， 只 怕 我 也 没 有 什 么 信 心 的 。 我 不 是 不 甘 心 ， 只 是 舍 不 得 。 利 飞 对 我 的 好 ， 我 记 得 的 。 我 们 之 间 ， 还 不 是 共 苦 之 后 不 能 同 甘 那 么 简 单 。 我 们 是 不 一 样 的 人 。 我 没 法 进 入 不 感 兴 趣 又 不 想 参 与 的 生 活 轨 道 。 只 是 ， 现 在 说 这 话 又 有 什 么 用 ？ 王 夏 连 个 生 活 都 没 有 ， 也 是 白 搭 。
苏 玫 在 汤 碗 里 搅 和 着 的 手 就 停 住 了 ， 她 盯 紧 了 苏 菊 的 眼 睛 ， 很 冷 静 地 问 ： 你 是 不 是 还 是 爱 着 王 夏 ？
苏 菊 就 愣 住 了 ， 心 里 想 ， 现 在 连 王 夏 人 跑 到 哪 里 去 都 不 知 道 了 ， 爱 ？ 爱 什 么 呢 ？ 她 爱 过 还 是 爱 着 ， 怕 都 是 爱 了 空 气 ， 爱 又 如 何 ？ 这 样 急 迫 地 在 心 里 东 想 西 想 ， 脸 色 竟 然 铁 青 起 来 。
苏 玫 也 不 说 话 ， 走 进 浴 室 ， 拿 了 毛 巾 出 来 ， 递 给 帮 苏 菊 ， 示 意 她 擦 脸 ， 然 后 说 ， Ｏ Ｎ Ｃ Ｅ Ｈ Ｅ Ｗ Ａ Ｓ Ｍ Ｙ Ｔ Ｒ Ｕ Ｅ Ｌ Ｏ Ｖ Ｅ （ 他 曾 经 是 我 的 真 爱 ） ， 我 懂 。 苏 菊 将 热 毛 巾 捂 住 了 脸 ， 竖 起 耳 朵 听 苏 玫 下 面 的 话 。 苏 玫 说 ， 这 是 劫 数 ， 我 拦 住 了 自 己 ， 可 是 拦 不 住 我 的 妹 子 。 也 是 没 有 办 法 的 事 情 ， 命 吧 。
苏 菊 听 到 苏 玫 的 声 音 有 些 颤 抖 起 来 ， 心 里 不 知 怎 的 ， 竟 有 点 安 慰 。
苏 玫 走 到 桌 子 边 上 坐 下 ， 表 情 出 奇 地 平 静 。 苏 菊 这 才 开 始 仔 细 打 量 苏 玫 。 她 注 意 到 苏 玫 虽 然 还 是 瘦 ， 但 是 神 色 比 过 去 好 多 了 ， 表 情 也 很 生 动 ， 有 一 种 新 鲜 的 活 泼 。 长 头 发 松 松 地 挽 在 脑 后 ， 穿 一 件 裁 剪 极 合 身 的 黑 色 丝 质 短 袖 衫 ， 一 条 白 色 绸 裤 ， 看 上 去 很 动 人 。 苏 玫 似 乎 在 那 儿 斟 酌 着 词 句 ， 好 一 会 儿 ， 才 又 说 ， 王 夏 是 一 个 Ｌ Ｏ Ｓ Ｅ Ｒ ， 他 可 悲 的 地 方 是 ， 他 拒 绝 面 对 这 个 事 实 。 他 是 被 “ 艺 术 ” 这 两 个 字 害 了 ， 以 为 做 了 艺 术 家 ， 就 要 这 样 或 那 样 的 ， 其 实 怎 么 会 ？ 人 怎 么 会 因 为 干 了 艺 术 这 行 ， 就 一 定 要 不 同 ？ 他 不 来 美 国 ， 也 许 毁 得 慢 些 。 他 出 名 后 ， 我 再 见 到 他 ， 就 知 道 他 会 有 这 样 的 一 天 的 。
苏 菊 听 到 这 儿 ， 就 起 身 去 倒 水 。 她 注 意 到 苏 玫 似 乎 是 进 入 了 回 忆 状 态 ， 就 轻 手 轻 脚 地 移 动 着 ， 害 怕 自 己 会 干 扰 她 。
我 在 中 学 当 文 艺 宣 传 队 员 的 时 候 ， 到 市 里 集 训 ， 就 迷 上 了 给 我 们 画 舞 台 布 景 的 他 。 他 那 个 时 候 胡 子 都 没 有 长 出 来 啊 ， 穿 一 件 泛 白 的 军 衣 ， 给 我 们 一 会 儿 挂 出 满 天 繁 星 、 一 会 儿 倒 腾 出 湖 水 椰 林 。 我 为 了 追 随 他 ， 连 留 城 进 文 工 团 的 机 会 都 放 弃 了 ， 因 为 他 比 我 们 先 去 了 山 区 。 那 时 多 年 轻 ， 我 想 他 想 得 心 口 总 是 发 疼 ， 留 城 算 什 么 ？ 我 那 时 想 ， 如 果 没 有 他 ， 活 着 都 没 有 意 思 。 我 们 在 深 山 里 的 时 候 ， 他 是 一 个 多 么 纯 粹 的 青 年 人 ， 才 华 横 溢 ， 艺 术 感 觉 好 ， 一 腔 的 激 情 ， 完 全 顺 应 自 己 内 心 的 呼 唤 。 我 喜 欢 他 那 时 的 真 。 那 时 他 是 个 非 常 细 致 的 人 ， 总 是 干 干 净 净 ， 再 差 的 条 件 下 ， 夜 里 也 会 将 裤 子 折 好 了 ， 压 在 枕 头 下 ， 所 以 裤 子 总 是 有 裤 线 的 。 南 方 的 夏 天 很 潮 热 ， 他 一 天 竟 然 会 洗 三 、 四 次 澡 。 胡 子 刮 得 光 光 的 ， 是 我 们 那 儿 仪 表 最 出 色 的 男 生 。
苏 菊 听 到 这 儿 ， 眼 睛 圆 睁 ， 手 中 的 杯 子 歪 了 一 下 。 她 难 以 相 信 苏 玫 说 的 是 王 夏 。
苏 玫 也 不 看 苏 菊 ， 只 顾 在 那 儿 缓 缓 地 说 。 其 实 封 闭 有 封 闭 的 好 处 ， 我 们 被 隔 绝 着 ， 全 是 顺 着 本 真 生 活 。 后 来 他 去 上 学 ， 我 到 杭 州 看 他 ， 他 们 的 宿 舍 里 ， 乱 得 连 脚 都 搁 不 下 。 大 门 打 开 了 ， 眼 界 高 了 ， 王 夏 却 开 始 失 去 他 的 天 真 。 他 开 始 刻 意 ， 是 刻 意 。 说 到 这 里 ， 苏 玫 似 乎 咬 了 一 下 牙 齿 ， 停 了 下 来 。
后 来 他 出 名 了 ， 就 更 找 不 到 北 了 ， 总 是 把 风 向 当 成 了 方 向 。 长 发 披 肩 ， 奇 装 异 服 ， 不 修 边 幅 。 别 人 不 了 解 ， 我 是 知 道 的 ， 那 都 是 装 出 来 的 。 所 以 我 一 直 跟 他 说 ， 你 这 样 的 形 像 实 在 是 无 耻 。 是 有 艺 术 家 真 是 这 样 的 ， 但 他 不 是 。 一 个 艺 术 家 失 去 了 真 诚 ， 那 他 离 Ｌ Ｏ Ｓ Ｅ Ｒ 就 不 远 了 。 王 夏 就 是 这 样 迷 失 的 。 留 在 中 国 的 话 ， 他 还 可 以 混 得 长 点 ， 他 却 偏 要 来 美 国 ！
苏 玫 自 嘲 似 地 笑 了 一 下 。 美 国 ， 美 国 多 么 真 实 ， 真 实 的 美 国 让 他 看 到 了 真 相 。 他 不 能 象 勇 者 一 样 ， 接 受 真 相 ， 面 对 现 实 。 真 相 是 什 么 ？ 真 相 就 是 他 所 习 惯 、 擅 长 、 热 衷 并 崇 尚 的 那 些 美 术 理 念 ， 早 已 不 在 这 个 社 会 的 主 流 文 化 里 面 了 。 其 实 这 个 真 相 谈 不 上 残 酷 ， 因 为 你 可 以 说 今 天 的 美 国 其 实 也 没 有 什 么 主 流 了 ， 有 的 只 是 一 片 繁 荣 的 生 态 。 可 他 拒 绝 真 相 ， 他 厌 恶 市 场 ， 但 这 姿 态 本 身 ， 就 很 矫 情 。 苏 玫 哼 了 一 声 。
苏 菊 喝 了 一 口 水 ， 静 静 地 盯 着 苏 玫 ， 生 怕 打 断 她 的 思 路 。 苏 玫 停 了 一 下 ， 又 说 ， 现 代 社 会 里 的 画 家 ， 不 管 是 希 望 作 品 传 世 还 是 流 行 ， 都 需 要 在 流 通 里 完 成 他 的 目 的 。 传 世 的 画 作 ， 应 该 流 到 收 藏 者 手 里 ； 流 行 的 东 西 ， 就 该 进 入 市 场 。 画 了 画 ， 却 跟 你 说 他 就 是 愿 意 堆 着 ， 这 不 是 Ｌ Ｏ Ｓ Ｅ Ｒ 是 什 么 ？ 王 夏 就 是 受 不 了 他 的 画 在 联 展 大 厅 里 给 挤 到 边 上 去 ， 那 些 跟 他 同 时 在 国 内 出 名 的 画 家 ， 一 幅 画 卖 出 几 万 、 几 十 万 ， 他 的 却 只 能 卖 个 几 千 。 这 会 强 烈 地 刺 激 他 ， 伤 害 他 的 自 尊 。 其 实 ， 如 果 他 肯 重 新 来 过 ， 经 过 三 年 五 年 的 努 力 ， 以 他 的 才 华 和 聪 明 ， 一 定 可 以 超 过 那 些 所 谓 成 功 画 家 的 声 誉 。
他 却 背 着 那 么 大 的 包 袱 ， 再 也 没 有 了 当 年 在 山 沟 里 从 零 开 始 的 勇 气 。 你 说 他 能 怪 谁 ？ 他 后 来 所 有 的 话 都 是 掩 饰 。
我 也 差 不 多 ， 只 是 我 有 我 的 坚 持 。 我 喜 欢 跳 舞 ， 现 在 慢 慢 跳 不 动 了 ， 我 就 看 孩 子 们 跳 。 在 最 简 陋 的 环 境 里 ， 只 要 是 舞 蹈 ， 都 能 让 我 觉 到 快 乐 。 我 就 这 样 傻 傻 地 坚 持 。 粗 茶 淡 饭 ， 自 给 自 足 ， 我 很 快 乐 。 我 说 这 些 ， 是 想 说 ， 什 么 是 Ｌ Ｏ Ｓ Ｅ Ｒ 。 我 知 道 他 试 过 ， 但 他 没 有 坚 持 。 他 完 全 迷 失 了 。 他 哪 里 要 得 起 你 ？ 其 实 我 也 没 有 尽 全 力 拦 你 ， 隐 约 里 ， 我 觉 得 你 太 顺 了 。 没 有 想 到 ， 却 是 这 样 的 … … 苏 玫 说 到 这 里 ， 停 了 下 来 ， 苏 菊 感 觉 得 到 她 在 努 力 克 制 着 心 里 的 激 动 。 真 是 何 必 ， 真 是 何 苦 ， 真 是 … … 苏 玫 一 边 说 ， 一 边 有 点 气 急 起 来 ， 最 后 用 手 盖 住 了 嘴 ， 双 肩 微 抖 着 。
苏 菊 这 时 倒 是 异 常 地 平 静 。 她 轻 声 说 ， 姐 ， 我 知 道 你 的 话 有 道 理 。 其 实 不 必 要 的 ， 为 了 让 我 好 受 点 ， 就 说 那 么 多 消 极 的 话 。 我 跟 你 说 实 话 ， 这 些 天 我 一 直 都 在 想 ， 如 果 人 生 重 新 来 过 ， 我 会 怎 样 呢 ？ 我 想 的 是 ， 也 许 我 还 是 会 这 样 过 一 遍 的 。 我 想 要 的 东 西 ， 在 现 实 世 界 里 大 概 是 不 存 在 的 。 可 是 我 不 是 那 种 人 家 告 诉 我 不 存 在 ， 我 就 不 去 找 的 人 。 大 部 份 女 人 能 够 满 足 的 东 西 ， 满 足 不 了 我 。 跟 王 夏 在 一 起 ， 后 来 是 很 失 败 。 可 是 ， 不 遇 到 王 夏 ， 也 会 有 别 的 人 。 姐 ， 你 或 许 在 想 ， 我 恨 王 夏 吗 ？ 眼 下 常 会 有 恨 ， 可 我 知 道 不 应 该 。 他 给 过 我 我 想 要 的 体 验 ， 而 且 让 我 看 到 了 自 己 的 极 限 。 这 其 实 很 好 。 是 我 自 己 押 的 宝 ， 押 不 好 ， 我 也 没 脾 气 。
其 实 ， 我 们 也 没 有 能 力 对 王 夏 作 价 值 判 断 。 苏 菊 停 了 一 会 ， 才 接 着 说 ， 美 国 是 个 强 调 自 我 实 现 的 国 度 ， 按 王 夏 的 艺 术 潜 力 来 讲 ， 他 是 个 Ｌ Ｏ Ｓ Ｅ Ｒ 。 可 是 ， 那 是 他 自 己 的 选 择 啊 。 我 现 在 大 概 懂 了 ， 他 是 当 作 另 一 种 自 我 实 现 的 ， 或 许 是 要 补 偿 那 些 天 天 压 裤 线 的 日 子 呢 。 姐 ， 我 到 过 那 里 ， 我 有 体 会 ， 和 你 的 坚 持 一 样 ， 自 我 放 逐 也 是 需 要 很 大 勇 气 的 。
苏 菊 没 有 想 到 ， 自 己 能 够 一 口 气 这 样 说 下 来 。 她 看 到 苏 玫 抬 着 头 ， 睁 大 了 眼 睛 在 听 她 的 话 ， 一 下 气 就 更 壮 了 ， 又 说 ， 我 很 喜 欢 这 句 话 ： Ｉ Ｃ Ａ Ｍ Ｅ ， Ｉ Ｓ Ｕ Ｆ Ｆ Ｅ Ｒ Ｅ Ｄ ， Ｉ Ｓ Ｕ Ｒ Ｖ Ｉ Ｖ Ｅ Ｄ （ 我 来 ， 我 遭 难 ， 我 存 活 ） 。 说 完 ， 苏 菊 很 努 力 地 想 笑 一 笑 ， 却 没 有 笑 出 来 。 她 抿 着 嘴 唇 ， 努 力 克 制 着 它 们 的 抖 动 ， 眼 睛 圆 圆 地 大 瞪 着 。
苏 玫 一 下 就 站 起 来 ， 过 来 抱 住 苏 菊 。 两 姐 妹 就 这 样 抱 着 ， 再 没 有 更 多 的 话 。
苏 菊 将 脸 转 过 来 时 ， 她 看 见 瑰 红 的 晚 霞 装 饰 了 她 的 窗 口 。 她 的 眼 泪 终 于 流 了 出 来 ， 一 滴 滴 地 ， 滴 到 苏 玫 的 手 臂 上 。
苏 玫 拍 着 苏 菊 的 背 ， 说 ， 不 要 怕 ， 我 们 很 快 就 离 开 这 儿 ， 我 带 你 回 纽 约 去 。 小 菊 ， 我 们 回 纽 约 去 。
苏 菊 明 白 苏 玫 话 里 的 深 意 。 对 苏 菊 来 说 ， 那 是 一 个 深 具 象 征 意 义 的 城 市 。 她 在 苏 玫 的 怀 里 点 着 头 ， 表 示 知 道 自 己 将 要 回 到 出 发 的 地 方 。
离 开 硅 谷 ， 是 在 湾 区 初 秋 的 清 晨 。 苏 玫 、 苏 菊 姐 妹 俩 提 着 简 单 的 行 李 ， 从 出 租 车 里 下 来 时 ， 过 往 的 行 人 似 乎 都 在 注 意 她 们 。 苏 菊 精 心 地 化 了 一 副 淡 装 ， 银 色 调 的 眼 影 ， 使 她 的 眼 睛 眨 动 时 ， 带 着 生 动 的 流 彩 。 她 披 了 一 条 浅 灰 色 的 薄 绒 披 巾 ， 站 在 机 场 外 边 的 台 阶 上 ， 守 着 行 李 ， 等 着 苏 玫 跟 司 机 结 帐 、 道 谢 。 她 听 到 出 租 车 的 收 音 机 正 在 报 告 早 间 新 闻 ， 已 经 开 市 的 股 市 是 一 片 惨 跌 。 苏 菊 想 起 利 飞 关 于 股 市 的 预 言 ， 心 里 苦 笑 了 一 下 。 多 少 繁 华 ， 都 是 稍 纵 即 逝 ， 利 飞 甚 至 说 了 这 句 话 。 已 经 无 所 谓 了 ， 苏 菊 想 。 她 刚 来 硅 谷 的 时 候 ， 也 是 两 手 空 空 。 当 然 ， 那 时 有 很 多 的 梦 。 这 个 时 候 想 到 梦 ， 苏 菊 深 深 地 吸 了 一 口 气 。
苏 菊 抬 起 头 来 ， 看 到 天 色 正 在 明 亮 起 来 。 远 远 的 天 边 ， 有 几 抹 桔 色 的 朝 霞 ； 更 远 的 地 方 ， 彩 霞 深 处 ， 有 一 排 雁 阵 飞 过 ， 一 颗 一 颗 地 连 起 来 ， 象 一 串 黑 痣 ， 苏 菊 追 视 着 它 们 ， 抑 制 不 住 地 想 到 ： 自 己 又 要 飞 了 ， 只 是 王 夏 现 在 人 在 哪 里 ？ 他 又 在 做 着 什 么 呢 ？
〔二零零零年八月二十日凌晨一稿；十月二十五日夜二稿。于美国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