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三 章
·陈 谦·
苏 菊 正 躺 在 床 上 歇 息 。 理 好 的 简 单 行 李 ， 在 墙 脚 堆 着 。 虽 然 屋 里 的 窗 帘 密 实 地 拉 着 ， 苏 菊 还 是 感 觉 得 到 太 阳 正 在 落 山 ， 因 为 窗 帘 上 的 光 影 ， 明 亮 里 已 经 有 着 稀 薄 的 冷 调 。 苏 菊 抬 眼 去 看 窗 帘 上 的 光 影 ， 忍 不 住 就 想 到 了 王 夏 。
这 时 想 到 王 夏 ， 苏 菊 忽 然 意 识 到 ， 王 夏 昨 天 跟 玛 丽 在 电 话 里 通 过 话 之 后 ， 到 现 在 居 然 连 个 电 话 都 没 有 打 来 过 ， 就 忍 不 住 苦 笑 了 一 下 ， 不 觉 还 握 了 握 拳 头 。 正 要 急 速 地 往 床 边 狠 狠 捶 下 去 ， 却 转 念 一 想 ， 王 夏 不 过 是 在 犹 他 南 部 ， 从 那 儿 开 车 回 来 ， 应 该 只 是 十 几 小 时 的 车 程 ， 怎 么 现 在 还 没 有 到 ？ 想 到 这 儿 ， 苏 菊 的 拳 头 就 停 在 了 空 中 ， 她 自 己 看 着 ， 很 有 点 滑 稽 。 她 停 了 片 刻 ， 慢 慢 地 将 手 放 下 来 ， 竟 有 些 担 心 起 来 。 她 闭 上 眼 睛 ， 一 时 不 知 如 何 思 想 ， 不 知 不 觉 又 迷 糊 了 过 去 。
王 夏 是 奔 跑 着 来 到 苏 菊 床 前 的 。 苏 菊 让 一 阵 响 声 惊 醒 ， 清 晰 地 听 到 王 夏 的 脚 步 “ 咚 咚 咚 ” 地 一 路 传 过 来 ， 急 骤 而 有 力 。 伴 着 一 扇 扇 门 、 一 两 件 什 么 家 什 被 撞 开 的 声 响 ， 苏 菊 听 到 脚 步 声 旋 风 一 样 越 卷 越 近 。 她 张 开 了 眼 睛 ， 身 体 却 动 也 没 动 ， 静 着 ， 心 里 忽 然 生 出 一 种 安 宁 。 再 一 想 ， “ 心 如 止 水 ” 怕 就 是 这 个 境 界 了 ， 嘴 角 就 撇 了 一 下 ， 想 笑 ， 却 没 能 笑 出 来 。
当 卧 室 的 门 被 王 夏 “ 砰 ” 地 一 下 撞 开 时 ， 苏 菊 抬 起 了 眼 睛 ， 连 自 己 都 吃 了 一 惊 ， 到 了 这 个 时 刻 ， 自 己 怎 么 还 能 如 此 冷 静 ， 局 外 人 一 样 的 。 她 冷 冷 地 看 着 王 夏 将 身 上 的 大 背 包 往 地 上 一 扔 ， 三 步 并 两 步 地 ， 一 下 跪 到 了 床 边 。 王 夏 身 上 那 件 浅 灰 蓝 底 色 、 印 着 黑 色 印 地 安 图 腾 花 案 的 短 袖 绸 衣 ， 一 颗 扣 子 也 没 有 扣 上 ， 他 急 切 跪 下 时 ， 衣 服 两 片 前 幅 夸 张 地 飘 起 ， 垂 下 。 苏 菊 让 这 样 极 为 戏 剧 化 的 场 景 吸 引 住 了 ， 一 时 竟 恍 惚 着 ， 眼 光 直 直 地 盯 着 空 中 那 一 道 道 她 想 象 中 的 王 夏 动 作 所 留 下 的 弧 线 。
王 夏 拉 起 苏 菊 的 手 ， 大 声 地 问 ： 怎 么 会 是 这 样 ？ 怎 么 会 是 这 样 ！ 窄 小 简 陋 的 房 间 ， 是 承 载 不 下 这 样 的 大 音 量 的 ， 苏 菊 想 ， 她 仿 佛 能 感 觉 到 四 壁 坼 裂 的 响 声 。 她 没 有 回 答 ， 王 夏 开 始 摇 苏 菊 的 手 ， 痛 哭 起 来 。
苏 菊 瞪 着 双 眼 ， 面 无 表 情 地 望 着 王 夏 眼 泪 刷 刷 地 流 着 ， 心 里 有 一 种 陌 生 的 感 觉 。 怎 么 会 是 这 样 ？ 怎 么 会 是 这 样 ！ 王 夏 说 一 句 ， 苏 菊 就 在 心 里 问 一 句 。 再 看 王 夏 ， 他 愈 发 哭 得 悲 痛 欲 绝 ， 苏 菊 竟 有 点 想 笑 。 夸 张 ， 真 是 夸 张 。 这 真 象 是 一 场 戏 ， 苏 菊 想 着 ， 一 边 就 皱 了 皱 眉 头 ， 忍 不 住 推 了 王 夏 一 把 。
王 夏 抗 拒 着 ， 跪 着 挪 得 更 近 了 。 他 一 下 抱 住 苏 菊 ， 头 埋 在 苏 菊 的 胸 前 ， 伸 手 抚 摸 苏 菊 的 脸 。 在 灯 影 里 ， 苏 菊 注 意 到 王 夏 的 眼 睛 很 肿 。 如 果 不 是 整 日 以 泪 洗 面 ， 是 出 不 了 这 样 的 效 果 的 。 苏 菊 的 心 抽 了 一 下 。 然 后 她 注 意 到 王 夏 额 头 上 那 些 细 细 的 皱 纹 ， 还 有 脸 上 的 细 小 黑 痣 。 这 些 皱 纹 是 苏 菊 以 前 没 有 看 到 过 的 ， 现 在 配 着 王 夏 哭 诉 的 面 相 ， 苏 菊 惊 骇 地 意 识 到 ， 王 夏 已 经 不 年 轻 了 。 这 个 发 现 ， 让 苏 菊 有 点 心 痛 。 她 抬 起 手 ， 一 下 搂 住 王 夏 的 头 ， 眼 泪 便 一 滴 一 滴 地 滴 到 了 王 夏 的 头 发 上 。 苏 菊 不 知 道 自 己 哭 的 是 王 夏 ， 还 是 自 己 的 境 遇 。
两 个 人 就 这 样 各 怀 着 一 份 悲 伤 ， 拥 哭 着 。 苏 菊 后 来 就 有 些 虚 脱 的 感 觉 ， 呼 吸 急 促 起 来 。 王 夏 这 才 松 开 手 。 他 站 起 身 来 ， 走 到 浴 室 里 去 ， 哗 哗 地 开 了 水 洗 脸 。 然 后 拿 着 温 热 的 毛 巾 走 出 来 ， 轻 轻 慢 慢 地 给 苏 菊 搽 洗 着 。
我 一 路 回 来 ， 害 怕 得 都 不 敢 给 你 打 电 话 。 我 一 直 问 自 己 ： 我 怎 么 可 能 就 这 么 失 败 ， 总 是 给 我 爱 的 女 人 带 来 苦 难 ？ 王 夏 一 边 搽 ， 一 边 说 ， 声 音 低 沉 。 苏 菊 苦 笑 起 来 ， 心 里 想 ， 这 样 就 将 问 候 都 没 有 一 声 的 事 推 过 去 了 。 她 嘴 角 动 了 一 下 ， 心 里 想 着 ， 退 一 万 步 吧 ， 如 果 一 个 男 人 真 是 感 性 到 了 这 个 程 度 ， 再 说 什 么 不 都 是 废 话 ？ 心 里 就 有 了 恨 意 ， 脸 拉 了 下 来 。
王 夏 的 手 停 下 来 后 ， 将 湿 毛 巾 往 地 上 一 扔 ， 一 把 捧 起 苏 菊 的 脸 ， 头 伏 下 来 ， 脸 一 直 往 下 凑 到 苏 菊 视 力 的 聚 焦 范 围 之 外 ， 然 后 低 下 声 说 ： 我 们 结 婚 吧 。 成 全 我 ， 好 姑 娘 。 我 这 辈 子 活 到 今 天 ， 什 么 都 做 过 了 ， 就 是 没 有 结 过 婚 了 ， 我 一 直 在 等 你 这 样 的 女 人 ， 等 到 了 ， 还 等 什 么 呢 ？ 我 们 结 婚 ， 生 孩 子 ， 过 最 平 常 的 生 活 。 我 想 我 的 一 生 ， 应 当 这 样 过 的 。
苏 菊 的 脸 在 王 夏 的 手 里 ， 她 感 到 的 是 巨 大 的 挤 压 力 。 她 下 意 识 地 左 右 扭 着 头 ， 想 要 挣 开 王 夏 的 手 ， 却 挣 脱 不 开 。 苏 菊 只 能 一 挺 身 子 ， 跳 将 着 坐 了 起 来 。 她 感 觉 到 小 腹 有 阵 抽 搐 ， 情 绪 便 有 些 失 控 ， 反 手 打 开 王 夏 的 手 ， 很 凄 厉 地 叫 了 一 声 ： 我 受 不 了 ！
王 夏 的 手 松 开 了 ， 他 愣 在 那 儿 ， 满 面 惶 然 。 苏 菊 心 里 知 道 ， 这 话 让 王 夏 误 解 了 ， 她 想 说 的 是 他 的 手 将 她 的 头 扭 住 挤 压 ， 令 她 感 到 窒 息 ， 可 是 王 夏 一 定 是 退 到 了 更 深 远 的 背 景 里 去 理 解 这 句 话 了 。 她 的 嘴 唇 动 了 动 ， 忽 然 有 了 意 兴 阑 珊 之 感 ， 这 样 将 错 就 错 ， 倒 也 正 好 。 苏 菊 就 说 ， 我 太 累 了 ， 真 的 太 累 了 ， 我 已 经 想 好 了 ， 过 两 天 就 回 湾 区 去 ， 我 需 要 好 好 休 息 一 阵 。
王 夏 慢 慢 站 起 身 来 ， 一 转 眼 看 到 了 墙 边 的 行 李 。 他 将 手 叉 在 腰 里 ， 然 后 侧 过 身 来 ， 看 向 苏 菊 。 苏 菊 迎 着 王 夏 的 目 光 ， 她 清 楚 地 看 到 ， 王 夏 眼 睛 里 的 光 亮 ， 一 点 一 点 地 熄 灭 下 去 ， 然 后 泛 出 燃 尽 后 的 荒 凉 。 王 夏 退 回 一 步 ， 坐 到 苏 菊 床 边 ， 嘴 唇 抖 着 ， 很 久 都 不 说 话 。 苏 菊 的 心 就 开 始 痛 了 起 来 ， 她 伸 手 拉 起 王 夏 的 手 ， 说 ， 我 只 是 去 住 一 段 时 间 。
王 夏 一 下 又 抱 住 了 苏 菊 ， 说 ， 你 真 是 个 好 姑 娘 。 我 们 都 不 是 孩 子 了 ， 这 些 安 慰 的 话 就 不 要 说 了 。 只 是 我 一 直 以 为 ， 我 可 以 陪 着 你 飞 到 彩 虹 尽 头 的 … … 说 到 这 里 ， 他 更 搂 紧 了 苏 菊 ， 说 ， 答 应 我 ， 你 还 要 回 来 的 ， 答 应 我 ， 啊 ？ 我 带 你 来 的 ， 我 要 送 你 回 去 ， 我 送 你 回 去 。
苏 菊 的 眼 泪 在 眼 眶 里 转 着 ， 嘴 里 一 个 劲 地 说 ： 那 不 用 ， 那 不 用 ， 不 用 送 。 王 夏 就 使 出 了 全 身 的 劲 儿 搂 紧 了 苏 菊 ， 急 切 地 说 ， 我 不 让 你 走 ， 我 不 能 让 你 走 ， 你 听 我 好 好 说 … … 王 夏 强 烈 的 语 言 和 动 作 ， 让 苏 菊 受 到 了 惊 吓 ， 她 的 情 绪 开 始 激 动 起 来 。 她 感 到 了 体 内 的 血 又 开 始 大 量 涌 流 出 来 ， 惊 慌 地 叫 了 一 声 ， 我 又 出 血 了 ， 我 又 出 血 了 ， 一 边 叫 着 ， 一 边 就 好 像 又 看 到 了 自 己 倒 在 地 上 。 王 夏 立 刻 就 松 开 了 她 。
苏 菊 侧 了 侧 身 子 ， 他 们 同 时 看 到 了 床 单 上 的 一 块 新 鲜 血 迹 。 王 夏 立 刻 起 身 去 柜 子 里 翻 床 单 。 苏 菊 开 始 叫 ： 你 放 下 来 ， 你 不 要 动 ！ 你 最 好 走 开 ， 我 求 你 了 ！ 苏 菊 自 己 也 没 有 想 到 ， 这 一 连 串 的 叫 声 是 一 个 音 阶 一 个 音 阶 升 上 去 的 ， 到 了 最 后 ， 简 直 就 是 歇 斯 底 里 。 她 自 己 都 吓 了 一 跳 ， 呆 在 那 儿 ， 觉 到 嗓 子 很 痛 。
很 长 的 一 个 静 场 。
王 夏 转 过 身 来 ， 盯 着 苏 菊 ， 脸 色 青 黑 。 苏 菊 从 未 见 过 王 夏 这 样 的 表 情 ， 有 点 不 知 所 措 。 王 夏 似 乎 是 觉 到 自 己 了 的 某 种 成 功 ， 倒 吸 了 一 口 气 ， 又 转 过 身 去 ， 将 已 经 抽 出 的 床 单 塞 了 回 去 。 然 后 看 也 不 看 苏 菊 ， 快 步 走 出 了 卧 室 。
苏 菊 停 在 那 儿 喘 着 气 ， 许 久 ， 才 平 静 下 来 ， 起 身 走 到 浴 室 里 ， 换 了 衣 裳 ， 又 回 来 将 床 单 换 了 ， 然 后 躺 下 。
到 了 半 夜 再 一 次 醒 来 时 ， 苏 菊 感 到 口 很 渴 ， 便 起 身 走 进 厨 房 ， 想 要 喝 一 杯 热 水 。 开 门 走 到 厅 里 ， 却 见 各 处 都 没 有 灯 影 。 她 心 想 ， 不 知 王 夏 在 哪 儿 休 息 了 ， 就 轻 手 轻 脚 地 开 了 厨 房 的 灯 ， 倒 着 水 。 从 厨 房 那 个 小 窗 子 往 外 看 ， 只 见 王 夏 的 吉 普 停 在 自 己 的 车 子 旁 边 。 看 到 那 辆 吉 普 ， 苏 菊 的 心 情 又 有 点 波 动 起 来 ， 就 端 了 水 ， 走 到 小 窗 前 ， 想 看 得 更 清 楚 一 些 。 可 是 这 一 看 ， 就 吃 了 一 惊 ， 她 看 到 那 车 子 的 前 面 和 侧 面 ， 都 有 大 面 积 的 凹 陷 。 想 到 王 夏 一 路 赶 回 ， 竟 然 出 了 车 祸 ， 心 里 就 有 些 紧 张 起 来 。
苏 菊 拉 了 灯 走 到 屋 外 ， 走 到 车 子 边 上 仔 细 看 了 一 下 。 手 摸 到 吉 普 的 车 身 ， 想 起 了 自 己 第 一 次 坐 在 这 辆 车 上 出 游 的 夜 晚 ， 那 简 直 是 上 一 辈 子 的 事 了 。 她 想 着 ， 就 在 车 子 前 后 转 着 ， 很 久 都 不 愿 意 离 去 。
回 屋 的 时 候 ， 苏 菊 抬 头 看 到 满 天 的 繁 星 ， 不 由 站 住 了 仰 望 。 这 是 湾 区 看 不 到 的 景 象 。 她 端 着 一 杯 热 水 ， 坐 到 门 槛 上 ， 抬 头 望 了 好 一 阵 的 星 空 ， 心 里 知 道 ， 她 将 来 会 很 怀 念 这 样 的 星 夜 的 。
清 晨 天 还 没 有 亮 的 时 候 ， 苏 菊 让 一 阵 汽 车 马 达 的 轰 鸣 声 吵 醒 了 。 刚 开 始 ， 她 的 脑 袋 还 有 点 糊 涂 ， 一 坐 起 来 ， 想 起 了 昨 天 夜 里 的 事 情 ， 马 上 意 识 到 那 是 王 夏 的 车 在 响 。 她 跳 起 来 赤 着 脚 就 下 了 地 ， 跑 到 窗 子 边 撩 起 床 帘 一 看 ， 只 见 自 己 的 宝 马 孤 零 零 地 趴 在 那 儿 。 苏 菊 意 识 到 事 情 不 妙 ， 大 叫 了 一 声 ： Ｎ Ｏ ！ 就 往 外 冲 。 因 为 穿 的 是 一 条 长 几 及 地 的 睡 裙 ， 奔 跑 起 来 ， 一 下 就 踩 住 了 裙 脚 ， 一 个 趔 趄 ， 摔 倒 在 地 上 。 苏 菊 双 手 撑 着 爬 起 来 ， 提 起 裙 脚 继 续 往 外 冲 。 冲 出 门 到 外 面 ， 一 切 又 恢 复 了 平 静 。 她 觉 到 双 腿 发 软 ， 顺 势 坐 到 了 门 槛 上 。 够 了 ， 够 了 ， 我 真 是 受 够 了 ， 这 还 不 够 吗 ？ 她 大 声 地 反 复 念 叨 这 几 句 话 。 到 后 来 ， 苏 菊 都 为 自 己 的 精 神 担 心 起 来 。
苏 菊 还 以 为 王 夏 是 一 时 赌 气 ， 出 去 飙 飙 车 而 已 。 天 亮 之 后 ， 到 屋 里 各 处 寻 看 了 一 番 ， 才 发 现 王 夏 将 昨 天 带 回 来 的 东 西 又 带 走 了 。 苏 菊 开 始 找 字 条 ， 到 处 都 翻 遍 了 ， 王 夏 却 没 有 留 下 一 个 字 给 她 。 屋 里 一 切 如 旧 ， 以 致 苏 菊 开 始 怀 疑 ， 昨 天 晚 上 的 一 切 ， 是 不 是 一 个 梦 。
日 子 就 这 样 一 天 、 两 天 地 过 去 ， 王 夏 竟 没 有 一 点 消 息 。 在 看 到 王 夏 撞 坏 了 车 的 夜 里 ， 苏 菊 离 开 的 决 心 其 实 有 点 动 摇 了 。 她 希 望 一 觉 醒 来 之 后 ， 能 找 个 台 阶 下 来 ， 跟 王 夏 再 好 好 谈 谈 。 可 是 王 夏 竟 然 就 这 样 不 辞 而 别 — — 全 然 不 顾 她 是 如 何 情 绪 不 稳 定 、 如 何 身 体 虚 弱 。 她 想 着 想 着 就 觉 得 要 大 哭 一 场 ， 却 又 流 不 出 眼 泪 。 看 到 镜 子 里 自 己 整 个 魂 不 守 舍 、 恍 恍 惚 惚 的 样 子 ， 苏 菊 的 精 神 愈 发 紧 张 。 她 强 迫 自 己 镇 定 下 来 ， 说 服 自 己 必 须 接 受 跟 王 夏 连 个 道 别 都 没 有 就 要 独 自 上 路 的 事 实 ， 赶 忙 打 电 话 定 了 机 票 ， 将 需 要 打 理 的 各 项 琐 事 尽 快 作 个 了 结 。
离 开 新 墨 西 哥 的 前 一 天 ， 按 玛 丽 推 荐 ， 苏 菊 专 门 开 了 好 远 的 车 子 ， 到 阿 伯 克 奇 城 里 的 妇 科 医 师 那 里 ， 做 了 后 续 妇 科 检 查 。 诊 所 在 新 墨 西 哥 大 学 医 学 院 主 楼 对 面 的 街 道 上 。 妇 科 医 生 是 位 慈 眉 善 目 的 老 太 太 ， 说 话 极 慢 ， 动 作 却 很 干 脆 利 落 。 给 苏 菊 做 完 检 查 后 ， 拉 过 凳 子 坐 下 来 ， 很 亲 切 地 说 ， 一 切 都 恢 复 得 不 错 ， 你 要 做 些 运 动 ， 很 快 就 可 以 完 全 恢 复 的 。 再 过 个 半 年 左 右 ， 你 就 又 可 以 考 虑 怀 孕 了 。
苏 菊 听 到 最 后 一 句 ， 脸 上 的 笑 就 凝 固 了 。 老 太 太 本 来 一 边 说 着 话 ， 一 边 唰 唰 唰 地 在 病 历 本 上 记 着 什 么 ， 她 肯 定 是 有 第 六 感 ， 就 在 苏 菊 脸 色 骤 变 的 刹 那 ， 老 太 太 虽 然 眼 睛 还 停 留 在 病 历 本 上 ， 一 只 手 却 伸 了 过 来 ， 轻 轻 地 握 了 一 下 苏 菊 的 手 ， 然 后 才 抬 起 头 来 ， 点 了 点 头 ， 抿 着 嘴 ， 很 温 和 地 笑 了 笑 ， 轻 声 说 ， 别 担 心 ， 你 需 要 的 只 是 时 间 ， 一 切 都 会 过 去 的 ， 姑 娘 。 苏 菊 点 着 头 ， 心 想 ， 在 这 儿 遇 到 的 人 ， 都 是 这 样 温 厚 善 良 。 就 不 由 在 心 里 叹 了 口 气 ， 想 想 这 就 是 命 了 ， 她 竟 会 在 这 样 的 地 方 ， 待 出 这 样 的 结 果 。
从 诊 所 出 来 ， 苏 菊 的 心 情 轻 松 起 来 。 这 在 她 ， 是 很 久 没 有 过 的 体 验 了 。 想 到 明 天 就 要 离 开 这 里 ， 步 子 便 不 由 得 快 了 起 来 。
苏 菊 跨 过 马 路 ， 在 将 要 接 近 自 己 停 在 路 边 的 车 子 时 ， 一 眼 竟 看 到 了 彤 彤 。 彤 彤 穿 着 一 件 粉 色 无 袖 的 布 质 连 衣 裙 ， 双 臂 交 叉 着 抱 在 胸 前 ， 表 情 沉 静 地 站 在 苏 菊 那 辆 车 体 鲜 红 的 宝 马 边 上 。 在 骄 阳 下 ， 色 彩 的 对 比 非 常 强 烈 。
苏 菊 停 了 一 下 ， 她 隔 着 距 离 去 看 彤 彤 的 脸 。 还 是 那 种 雪 花 飘 落 在 静 静 湖 面 的 感 觉 ， 苏 菊 心 里 想 ， 便 些 恍 惚 ， 然 后 就 有 点 犹 豫 。 可 是 已 经 没 有 退 路 了 ， 只 好 努 力 着 朝 彤 彤 笑 笑 ， 走 了 过 去 。
等 苏 菊 走 近 了 ， 彤 彤 将 抱 在 胸 前 的 手 臂 松 了 开 来 ， 伸 过 手 来 ， 说 ， 我 认 出 了 你 的 车 子 ， 本 来 不 想 打 扰 的 ， 就 是 忍 不 住 走 了 又 回 来 ， 回 来 又 走 ， 想 看 看 你 现 在 的 样 子 呢 。 稍 停 一 下 ， 显 然 是 想 缓 和 气 氛 ， 故 作 轻 松 地 加 了 一 句 ： 你 剪 了 短 发 ， 另 有 一 种 味 道 ， 很 好 看 。 苏 菊 很 勉 强 地 回 应 着 ， 伸 过 手 去 ， 握 了 一 下 彤 彤 的 手 。 这 时 ， 苏 菊 注 意 到 彤 彤 的 头 发 留 长 了 ， 心 里 闪 过 个 念 头 ： 真 是 巧 啊 ， 两 人 的 发 型 换 过 来 了 ， 女 人 的 头 发 跟 她 们 的 感 情 ， 大 概 有 点 联 系 的 吧 ？ 这 样 走 着 神 ， 彤 彤 却 在 那 边 问 话 了 ： 他 走 了 ？
彤 彤 问 这 话 时 ， 语 调 很 平 淡 ， 声 音 很 低 ， 轻 轻 的 ， 有 点 小 心 翼 翼 的 意 思 。 可 是 问 话 的 内 容 一 下 就 将 苏 菊 推 到 了 戒 备 状 态 。 苏 菊 的 心 给 刺 了 一 下 。 王 夏 出 走 这 个 事 实 ， 由 彤 彤 在 这 样 的 场 合 下 说 出 来 ， 苏 菊 没 法 不 感 到 自 己 的 失 败 。 她 的 脸 色 突 然 变 得 有 些 苍 白 ， 很 勉 强 地 点 了 点 头 ， 却 没 有 答 话 。
我 们 去 对 面 坐 坐 ？ 彤 彤 很 友 善 地 建 议 着 ， 脸 上 的 表 情 很 平 静 。 这 使 苏 菊 感 觉 轻 松 了 些 。 她 转 头 去 看 彤 彤 指 着 的 地 方 ， 是 一 个 当 地 很 流 行 的 日 式 快 餐 连 锁 店 ， 便 答 道 ， 好 吧 。
快 餐 店 里 冷 气 开 得 很 足 ， 却 没 有 什 么 客 人 。 彤 彤 一 边 和 苏 菊 一 起 落 座 ， 一 边 说 ： 你 要 不 要 喝 点 什 么 ？ 口 气 听 起 来 俨 然 是 掌 握 着 局 面 。 苏 菊 摇 着 头 谢 过 ， 说 ， 不 渴 。 两 人 一 时 无 话 ， 对 视 着 。 过 了 片 刻 ， 彤 彤 起 身 ， 买 了 两 杯 咖 啡 过 来 ， 低 着 头 在 那 儿 认 真 地 加 糖 、 加 奶 搅 拌 着 ， 场 面 有 些 尴 尬 。
王 夏 走 之 前 ， 来 了 我 这 儿 一 下 。 彤 彤 没 有 抬 头 ， 却 开 始 说 话 。 你 大 概 不 知 道 吧 ， 他 的 车 子 在 从 犹 他 回 来 的 路 上 撞 了 鹿 。 说 到 这 儿 ， 彤 彤 停 了 一 下 ， 似 乎 在 斟 酌 着 什 么 ， 然 后 又 说 ， 你 的 事 ， 王 夏 都 跟 我 说 了 。 你 不 要 想 不 开 ， 身 体 上 的 事 情 ， 很 快 会 过 去 的 。 如 果 心 情 一 直 不 好 ， 可 以 考 虑 寻 求 专 业 的 帮 助 。 我 们 中 国 人 对 心 理 医 生 总 是 比 较 抗 拒 ， 其 实 ， 心 理 医 生 主 要 是 帮 助 正 常 人 从 正 常 心 情 的 仓 库 里 选 取 当 下 最 合 适 的 那 份 心 情 。
苏 菊 一 听 到 彤 彤 建 议 她 要 看 “ 心 理 医 生 ” ， 就 有 些 不 高 兴 起 来 。 想 到 不 知 王 夏 将 两 人 的 事 情 对 彤 彤 讲 到 什 么 程 度 ， 心 里 就 很 不 舒 服 ， 干 脆 不 答 彤 彤 的 话 。
彤 彤 一 边 搅 拌 咖 啡 ， 一 边 又 说 ， 王 夏 是 真 心 爱 你 的 。 对 他 这 样 的 人 ， 你 得 有 耐 心 一 点 ， 给 他 点 时 间 ， 他 需 要 的 是 时 间 。 真 的 。 现 在 跟 他 聊 天 ， 感 觉 他 已 经 改 变 很 多 了 。 我 的 意 思 是 ， 他 变 得 现 实 了 。 他 的 思 维 方 式 也 是 需 要 适 应 的 ， 习 惯 了 就 好 。 彤 彤 一 句 接 一 句 地 说 。
听 到 这 里 ， 苏 菊 抬 眼 想 看 彤 彤 脸 上 的 表 情 ， 彤 彤 却 低 着 头 ， 苏 菊 只 能 看 到 彤 彤 的 眼 皮 眨 得 很 快 。
苏 菊 没 有 想 到 彤 彤 会 这 样 单 刀 直 入 地 上 来 就 谈 王 夏 ， 一 时 不 知 怎 么 接 上 去 。 这 时 彤 彤 将 手 里 那 杯 调 好 的 咖 啡 递 到 苏 菊 面 前 ， 又 开 始 忙 着 弄 自 己 的 那 杯 。 彤 彤 一 边 忙 着 ， 一 边 说 ， 其 实 你 如 果 退 开 一 步 ， 不 要 将 王 夏 看 成 你 心 目 中 定 型 了 的 艺 术 家 ， 不 要 由 他 去 合 你 的 期 望 ， 你 会 觉 得 事 情 并 不 是 那 么 悲 观 的 。 他 也 就 是 一 个 平 常 的 人 ， 并 不 因 为 他 的 职 业 ， 就 能 承 载 比 常 人 更 多 的 份 量 。 不 是 我 说 他 ， 那 就 是 事 实 ， 他 实 在 是 软 弱 的 。 跟 他 在 一 起 ， 是 要 一 直 将 他 支 撑 着 的 ， 这 是 关 键 。
苏 菊 听 到 这 儿 ， 苦 笑 了 一 下 ， 说 ， 现 在 这 些 对 我 已 经 不 重 要 了 ， 我 明 天 就 要 离 开 这 里 了 。 彤 彤 ， 在 离 开 之 前 能 见 到 你 ， 你 能 这 样 诚 恳 地 跟 我 说 心 里 话 ， 我 真 的 要 谢 谢 你 。 其 他 的 话 ， 再 多 说 也 没 什 么 意 思 了 。
彤 彤 轻 轻 一 笑 ， 喝 了 一 口 咖 啡 ， 然 后 就 问 ， 你 还 爱 王 夏 吧 ？ 这 话 一 下 就 扎 进 了 苏 菊 的 心 底 。 她 死 劲 控 制 着 自 己 的 情 绪 ， 咬 着 嘴 唇 。 彤 彤 就 在 对 面 直 视 着 她 的 眼 睛 。 苏 菊 想 了 很 久 ， 说 ， 只 是 这 问 题 的 答 案 ， 解 决 不 了 太 多 的 问 题 。 彤 彤 表 情 复 杂 地 笑 了 一 笑 ， 点 了 点 头 ， 说 ， 其 实 你 只 要 努 力 去 做 ， 总 是 会 有 结 果 的 。 苏 菊 抬 了 抬 手 ， 说 ， 我 太 累 了 。 彤 彤 就 将 话 打 住 了 。
苏 菊 就 问 彤 彤 的 计 划 。 彤 彤 说 ， 她 准 备 考 医 生 执 照 ， 做 医 生 ， 这 到 底 是 她 的 理 想 。 以 后 就 留 在 这 沙 漠 高 原 上 吗 ？ 苏 菊 问 。 彤 彤 说 ， 只 要 王 夏 在 这 里 ， 我 不 介 意 留 在 这 儿 的 。 然 后 她 加 了 一 句 ， 我 从 小 就 爱 着 这 个 男 人 ， 其 实 也 说 不 出 什 么 特 别 的 理 由 ， 我 只 要 看 到 他 ， 心 就 很 安 。 我 想 ， 这 就 是 结 果 ， 说 得 通 俗 点 ， 这 大 概 就 是 我 的 命 了 。 说 到 这 里 ， 彤 彤 还 淡 淡 地 笑 了 一 下 ， 然 后 又 加 了 一 句 ， 这 跟 你 们 两 人 的 结 果 没 有 关 系 。
苏 菊 忍 不 住 转 过 头 去 ， 望 向 城 市 边 缘 那 座 屏 障 式 的 高 山 。 她 知 道 彤 彤 跟 王 夏 关 系 中 的 艰 难 ， 而 在 这 艰 难 中 ， 彤 彤 从 来 没 有 抱 怨 过 ， 哪 怕 是 到 了 今 天 ， 她 还 是 这 样 淡 定 地 道 完 她 的 考 虑 ， 而 其 中 的 心 意 ， 却 是 如 此 明 了 。 苏 菊 觉 得 不 需 要 再 问 什 么 ， 她 慢 慢 地 站 起 来 ， 弯 腰 拿 起 草 帽 ， 脸 背 过 去 ， 鼻 子 一 阵 发 酸 。
彤 彤 将 她 送 到 车 边 ， 很 轻 地 说 ， 你 不 要 为 他 担 心 ， 他 总 是 这 样 的 ， 每 次 有 挫 折 感 的 时 候 ， 就 会 突 然 消 失 一 些 日 子 ， 到 他 的 世 界 里 去 清 理 头 绪 。 不 用 打 扰 他 ， 他 会 回 来 的 。 还 是 那 句 话 ， 你 得 给 他 点 时 间 。
苏 菊 点 了 点 头 ， 坐 进 车 里 。 车 子 很 快 地 加 速 ， 三 转 两 转 ， 彤 彤 粉 色 的 身 影 就 在 身 后 消 失 了 。 苏 菊 在 车 里 怔 着 ， 手 脚 机 械 地 动 着 ， 好 久 都 回 不 过 神 来 。
临 走 前 一 夜 ， 苏 菊 挣 扎 着 想 了 很 久 ， 决 定 还 是 给 乔 治 打 个 电 话 道 别 。 苏 菊 因 为 不 再 为 王 夏 采 购 画 具 一 类 的 东 西 ， 所 以 已 有 好 一 阵 没 到 乔 治 的 店 子 里 去 了 。 加 上 艾 玛 跟 王 夏 的 合 作 并 不 成 功 ， 苏 菊 总 觉 得 他 们 对 乔 治 的 真 诚 是 有 所 亏 负 的 ， 便 不 好 意 思 再 主 动 跟 乔 治 联 系 。 可 是 现 在 就 要 离 开 这 儿 了 ， 回 想 起 在 高 原 上 度 过 的 时 日 ， 乔 治 和 他 的 “ 沙 漠 之 花 ” ， 总 是 让 苏 菊 心 存 暖 意 。 想 到 人 生 的 无 常 ， 自 己 这 一 走 ， 也 不 知 什 么 时 候 能 够 再 回 来 ， 苏 菊 就 有 些 迫 切 地 觉 得 ， 她 不 能 错 过 感 谢 乔 治 的 机 会 。
电 话 打 到 乔 治 的 家 里 ， 乔 治 大 概 是 刚 进 家 门 ， 苏 菊 能 听 出 车 库 里 自 动 卷 闸 门 的 响 声 。 听 到 苏 菊 的 声 音 ， 乔 治 的 口 气 显 得 很 惊 喜 ， 他 声 音 很 响 地 说 ， 嗨 ， 亲 爱 的 ， 是 你 ！ 好 久 不 见 了 ， 我 一 直 记 挂 着 你 呢 ， 你 过 得 可 好 ？ 苏 菊 刚 张 开 口 ， 就 听 到 背 景 里 孩 子 们 热 闹 的 争 吵 声 ， 乔 治 赶 忙 转 向 一 边 ， 叫 着 让 孩 子 们 静 一 点 儿 。 对 不 起 ， 人 气 ， 这 就 是 人 气 啊 ， 乔 治 笑 着 又 说 。 你 怎 么 样 ？ 他 问 。 苏 菊 便 说 ， 还 好 ， 谢 谢 你 挂 念 。 我 也 挺 想 你 的 呢 。 说 到 这 儿 ， 她 的 心 觉 到 了 温 暖 。 等 忙 完 这 两 天 ， 我 请 你 吃 饭 ， 我 们 好 好 聊 聊 ， 乔 治 说 。 噢 ， 乔 治 ， 我 打 电 话 给 你 ， 是 想 告 诉 你 ， 我 明 天 就 回 硅 谷 去 了 ， 苏 菊 握 着 电 话 ， 很 轻 地 说 。 去 很 久 吗 ？ 乔 治 的 声 音 里 有 着 明 显 的 忧 虑 。 可 能 不 会 太 快 回 来 ， 我 想 好 休 息 一 阵 ， 那 边 也 有 点 个 人 的 事 情 需 要 处 理 ， 苏 菊 的 语 气 支 唔 起 来 。 乔 治 就 打 断 了 她 的 话 ， 说 ， 你 不 用 多 解 释 了 ， 我 知 道 你 不 容 易 。 沙 和 你 一 起 走 吗 ？ 乔 治 问 。 不 ， 他 暂 时 留 下 来 ， 苏 菊 很 轻 地 说 。 乔 治 便 很 重 地 吐 了 口 气 ， 说 ， 我 就 知 道 会 是 这 样 。 这 个 沙 ， 他 太 不 负 责 了 ， 将 你 带 到 这 儿 ， 他 是 要 对 你 负 责 任 的 啊 。 听 到 这 儿 ， 苏 菊 的 心 口 紧 了 一 下 ， 说 ， 乔 治 ， 我 不 是 个 孩 子 了 ， 这 不 能 怪 夏 的 。 乔 治 便 停 了 片 刻 ， 然 后 说 ， 你 是 个 很 伟 大 的 女 人 ， 你 需 要 付 出 多 少 ， 我 太 明 白 了 。 我 真 的 很 佩 服 你 。 你 也 应 该 为 自 己 而 骄 傲 ， 真 的 。 乔 治 情 绪 激 动 地 说 。 苏 菊 就 淡 淡 地 笑 了 笑 ， 说 ， 乔 治 ， 谢 谢 你 这 些 话 。 也 谢 谢 你 这 些 日 子 对 我 们 的 照 顾 。 我 不 会 忘 记 你 的 ， 真 的 很 感 激 你 。 乔 治 就 说 ， 认 识 你 ， 是 我 的 荣 幸 ， 我 非 常 想 能 够 帮 得 上 沙 的 忙 的 ， 可 是 ， 唉 ， 艾 玛 都 生 我 的 气 了 。 好 ， 不 说 了 ， 现 在 说 这 些 大 概 太 晚 了 。 你 有 机 会 就 回 来 玩 ， 你 这 么 年 轻 ， 大 好 的 时 光 在 前 面 等 着 你 呢 。 我 如 果 到 加 州 ， 一 定 去 看 你 。 苏 菊 的 鼻 子 就 有 点 发 酸 ， 她 将 自 己 在 硅 谷 的 联 系 地 址 告 诉 了 乔 治 ， 然 后 再 一 次 谢 过 乔 治 。 最 后 是 乔 治 说 ， 保 重 ， 保 持 联 系 ， 上 帝 保 佑 你 ！
苏 菊 离 开 的 那 个 早 晨 ， 只 有 玛 丽 在 身 边 ， 让 她 心 里 觉 得 很 有 几 分 凄 冷 。 苏 菊 将 门 关 上 ， 眯 着 眼 睛 靠 着 门 站 了 好 一 会 儿 。 她 想 象 着 身 后 屋 里 ， 画 中 的 绣 球 花 蓬 勃 盛 开 的 样 子 。 想 到 绣 球 花 如 今 却 要 以 它 的 绚 烂 ， 面 对 这 人 去 屋 空 的 苍 凉 ， 苏 菊 久 久 挪 不 开 脚 步 。
在 机 场 ， 苏 菊 将 宝 马 的 钥 匙 交 到 玛 丽 手 里 ， 说 ， 拜 托 你 了 。 车 子 到 时 要 托 运 ， 我 再 给 你 打 电 话 ， 你 有 空 一 定 到 加 州 来 玩 。 玛 丽 开 始 抹 眼 泪 ， 说 ， 在 这 个 荒 凉 的 高 原 ， 总 是 送 人 的 时 候 比 接 人 的 时 候 多 。 姑 娘 ， 你 是 对 的 ， 我 想 了 很 久 ， 总 没 有 敢 说 ， 也 许 你 跟 王 先 生 就 是 没 有 缘 份 的 。 你 想 ， 菊 花 到 底 是 不 能 在 夏 天 开 放 的 。 有 些 东 西 你 不 信 ， 还 真 是 不 行 。 好 走 了 ， 有 什 么 事 ， 我 给 你 办 。 也 许 我 老 了 会 到 你 们 那 里 ， 找 一 个 靠 山 向 海 的 地 方 长 居 呢 。 苏 菊 马 上 就 上 前 拥 抱 玛 丽 ， 止 住 她 的 话 。
飞 机 飞 离 地 面 的 时 候 ， 苏 菊 没 有 往 下 看 。 她 虽 然 戴 着 墨 镜 ， 但 还 是 闭 上 了 眼 睛 。 眼 泪 流 了 出 来 ， 因 为 担 心 邻 座 注 意 到 ， 就 赶 紧 低 下 头 去 ， 快 快 抹 着 脸 上 的 泪 。 她 能 感 觉 到 因 为 激 动 而 引 起 的 心 脏 轻 微 抽 搐 。 这 抽 搐 的 惊 悸 里 ， 却 有 一 种 她 自 己 也 不 能 解 释 的 温 暖 和 快 意 。 她 想 起 了 彤 彤 的 话 ： 你 还 爱 王 夏 吧 ？ 心 里 就 更 堵 得 厉 害 。 她 觉 得 自 己 就 要 哭 出 声 了 ， 就 起 身 想 往 洗 手 间 赶 。 邻 座 那 个 面 容 慈 善 的 老 先 生 一 把 拉 住 了 她 ， 说 ， 姑 娘 ， 飞 机 还 在 攀 升 呢 ， 你 坐 一 会 儿 吧 ， 随 手 就 将 一 张 纸 巾 递 到 苏 菊 手 里 。
当 苏 菊 终 于 能 够 进 洗 手 间 时 ， 她 在 窄 小 的 空 间 里 突 然 镇 定 下 来 。 她 觉 得 自 己 应 该 哭 ， 可 是 那 情 绪 却 出 不 来 。 心 里 突 然 想 ， 如 果 这 飞 机 现 在 掉 下 去 多 好 啊 。 这 个 想 法 将 苏 菊 吓 住 了 ， 她 一 下 靠 到 门 上 ， 倒 抽 了 一 口 凉 气 。
飞 机 飞 抵 硅 谷 中 心 城 市 圣 荷 西 的 机 场 时 ， 正 是 华 灯 初 上 时 分 。 苏 菊 一 出 来 ， 就 闻 到 了 海 风 的 味 道 。 她 饥 饿 地 呼 吸 着 ， 心 里 想 ， 这 真 是 海 的 味 道 啊 。 很 多 人 都 不 能 闻 出 这 味 道 ， 可 是 苏 菊 一 直 觉 得 她 是 能 的 。
坐 在 出 租 车 里 ， 果 真 看 到 有 一 些 大 雁 ， 排 着 阵 列 低 低 飞 过 。 湾 区 傍 晚 湛 蓝 的 天 色 ， 让 苏 菊 有 一 种 莫 明 的 感 动 。 她 甚 至 没 有 让 司 机 将 车 子 开 近 她 所 在 的 住 宅 区 ， 就 下 来 提 着 行 李 慢 慢 地 走 着 。 马 路 上 车 水 马 龙 的 景 象 ， 让 苏 菊 有 种 心 安 的 感 觉 。 她 已 经 很 久 没 有 这 样 心 安 了 ， 真 好 ， 她 想 。 她 一 边 走 ， 一 边 转 着 头 左 顾 右 盼 的 。 她 离 开 这 里 很 久 了 ， 真 是 很 久 了 吗 ？ 她 一 路 问 着 自 己 ， 有 些 恍 惚 。
苏 菊 提 着 行 李 ， 走 过 街 角 那 个 星 巴 克 咖 啡 店 ， 便 站 了 下 来 。 她 后 来 想 ， 她 一 开 始 就 坚 持 早 早 下 车 ， 潜 意 识 里 便 是 想 着 要 到 这 儿 凭 吊 的 。 苏 菊 在 那 一 时 刻 ， 浑 身 上 下 都 散 发 着 一 股 感 伤 的 气 质 ， 让 过 往 的 人 都 不 禁 要 多 看 她 两 眼 。 他 们 一 定 被 感 染 了 ， 但 是 他 们 太 忙 ， 在 能 够 理 出 头 绪 之 前 ， 就 迷 惘 着 匆 匆 离 开 了 。
苏 菊 在 咖 啡 店 门 口 犹 豫 着 ， 想 到 跟 王 夏 的 初 识 ， 相 恋 ， 在 一 起 生 活 ， 一 切 的 一 切 都 是 始 于 这 里 。 她 忍 不 住 就 走 了 进 去 ， 将 行 李 放 在 地 上 ， 然 后 买 了 一 杯 咖 啡 。 店 里 的 店 员 都 换 了 一 拨 了 。 这 就 是 硅 谷 ， 没 有 人 是 有 定 性 的 ， 连 咖 啡 店 的 店 员 都 是 这 样 ， 找 到 更 好 的 机 会 就 走 人 。 苏 菊 一 边 想 着 这 些 事 情 ， 一 边 坐 到 临 街 的 窗 前 ， 慢 慢 喝 着 咖 啡 。
也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 外 边 的 天 色 开 始 暗 下 来 。 路 上 车 子 的 车 灯 ， 频 繁 地 照 射 过 来 ， 苏 菊 觉 得 眼 睛 有 些 花 ， 抬 手 搓 了 搓 眼 睛 。 再 往 窗 外 一 看 ， 就 看 到 苏 玫 和 利 飞 站 在 窗 前 。 苏 玫 踮 起 脚 ， 拍 打 着 玻 璃 。 利 飞 站 在 苏 玫 身 边 ， 沉 静 地 看 着 苏 菊 。 当 苏 菊 的 目 光 和 他 的 目 光 相 遇 时 ， 利 飞 淡 淡 地 笑 了 一 下 。 苏 菊 以 为 这 是 幻 觉 ， 甩 了 甩 头 ， 再 一 定 睛 ， 两 个 人 竟 消 失 了 。 苏 菊 马 上 转 头 向 门 口 看 去 ， 他 们 已 经 走 进 了 咖 啡 店 里 。
〔第二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