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二 章
·陈 谦·
她 记 住 的 只 是 人 们 的 声 音 。 有 人 在 说 ： 这 很 不 寻 常 ， 血 怎 么 流 得 这 么 多 ？ 又 有 人 说 ， 她 的 血 压 好 低 。 然 后 还 是 人 声 ， 一 句 接 一 句 ， 越 退 越 远 ， 似 乎 是 退 到 了 一 个 隧 道 的 尽 头 ， 留 下 空 洞 悠 长 的 回 音 ， 嗡 嗡 嗡 的 ， 再 听 不 出 内 容 。
苏 菊 闭 着 眼 睛 ， 仍 感 到 满 眼 的 鲜 红 。 那 红 色 层 次 鲜 明 ， 浪 涛 一 样 扑 打 过 来 ， 然 后 就 变 成 了 漆 黑 。 这 由 红 变 成 的 黑 ， 要 吞 没 她 了 。 苏 菊 扭 着 身 子 ， 她 想 逃 出 那 片 黑 色 ， 却 有 人 一 次 次 地 将 她 按 倒 。 后 来 就 是 救 护 车 凄 厉 的 呼 啸 声 。 苏 菊 感 到 了 颠 簸 ， 像 是 在 海 上 一 般 ， 她 开 始 觉 得 恶 心 ， 身 上 的 冷 汗 便 一 股 股 地 往 外 冒 。 苏 菊 的 手 松 懈 了 下 来 ， 在 什 么 地 方 空 悬 着 ， 随 着 车 子 的 颠 簸 ， 没 有 方 向 地 漂 移 着 。 好 像 是 过 了 很 久 ， 她 听 到 了 玛 丽 很 轻 的 声 音 ： 没 事 的 ， 没 事 的 ， 我 在 这 儿 ， 孩 子 。 细 细 的 两 条 泪 线 缓 慢 地 从 苏 菊 的 眼 角 边 上 流 出 来 ， 后 来 就 感 到 玛 丽 的 手 将 自 己 的 手 轻 轻 地 拿 了 起 来 ， 紧 握 着 。 这 手 真 暖 啊 ， 苏 菊 想 。 这 以 后 的 事 ， 就 再 也 记 不 起 来 了 。
苏 菊 醒 过 来 的 时 候 ， 已 是 第 二 天 中 午 。 她 第 一 眼 看 到 的 是 一 幅 质 感 厚 重 、 凸 浮 着 暗 花 条 纹 的 帘 子 。 她 努 力 想 了 很 久 ， 才 意 识 到 自 己 是 躺 在 医 院 里 。 苏 菊 想 试 着 坐 起 来 ， 顿 时 眼 前 一 片 鲜 红 。 她 的 呼 吸 急 促 起 来 ， 头 有 些 晕 ， 就 往 后 一 倒 ， 又 躺 到 了 床 上 。 这 时 ， 苏 菊 感 觉 到 了 下 身 垫 着 的 卫 生 巾 ， 孩 子 没 有 了 ！ 孩 子 没 有 了 ！ 苏 菊 脑 子 里 清 楚 地 意 识 到 了 这 点 ， 身 子 立 即 软 了 下 来 。 她 将 眼 睛 睁 得 大 大 的 ， 直 视 着 天 花 板 上 的 吊 灯 ， 表 情 呆 滞 住 了 。 很 快 ， 她 无 法 自 制 地 咳 起 来 ， 越 咳 越 厉 害 ， 每 咳 一 下 ， 苏 菊 都 能 感 觉 到 更 多 的 血 液 从 下 身 涌 流 出 来 。 她 的 眼 睛 里 溢 满 了 咳 出 来 的 泪 ， 后 来 就 翻 过 身 来 ， 将 头 朝 下 ， 身 子 半 吊 到 床 边 ， 继 续 咳 着 。 咳 嗽 声 惊 动 了 护 士 ， 她 们 一 个 接 一 个 进 来 ， 苏 菊 也 不 抬 头 ， 她 们 围 着 苏 菊 ， 要 把 她 扳 过 来 。 苏 菊 将 手 死 死 抓 紧 床 沿 抗 拒 着 ， 护 士 们 就 更 紧 张 起 来 。 苏 菊 突 然 觉 到 一 丝 的 滑 稽 ， 手 一 松 ， 就 很 顺 从 地 让 她 们 扳 了 过 来 。 苏 菊 的 咳 嗽 停 止 了 ， 她 甚 至 还 有 一 种 解 脱 感 ， 忽 然 ， 就 “ 哈 哈 ” 笑 了 两 声 。
她 需 要 镇 静 剂 ， 什 么 人 在 那 里 说 。 苏 菊 就 叫 了 一 声 ， 不 ！ 这 时 ， 玛 丽 提 着 一 个 保 温 瓶 ， 夹 带 着 一 束 鲜 花 和 大 包 小 包 的 东 西 进 来 了 。 玛 丽 一 看 屋 里 的 情 形 ， 就 猜 出 了 事 情 的 大 概 。 她 不 慌 不 忙 地 将 东 西 搁 到 了 床 头 边 的 矮 柜 上 ， 将 花 插 上 ， 然 后 走 到 苏 菊 身 边 ， 弯 下 腰 拍 了 拍 苏 菊 的 肩 膀 ， 再 转 过 头 来 ， 很 温 和 地 对 护 士 们 说 ： 我 跟 她 谈 谈 ？
护 士 们 退 出 之 后 ， 玛 丽 按 着 苏 菊 的 肩 膀 ， 让 她 躺 下 。 然 后 坐 到 床 边 ， 拉 起 苏 菊 的 手 ， 慢 慢 地 揉 着 ， 一 时 眼 睛 就 有 点 红 。 苏 菊 的 手 在 玛 丽 温 软 的 手 心 里 ， 昨 夜 的 感 觉 有 点 回 来 了 。 她 将 身 子 倾 向 前 来 ， 抱 住 了 玛 丽 。 苏 菊 的 下 巴 顶 着 玛 丽 的 腰 ， 眼 泪 就 下 来 了 。
你 要 想 开 点 ， 孕 妇 小 产 的 机 率 是 三 分 之 一 呢 ， 很 高 的 ， 玛 丽 轻 声 说 着 。 停 了 一 下 ， 她 又 说 ： 我 在 老 大 跟 老 二 之 间 ， 也 小 产 过 一 个 的 。 你 还 年 轻 ， 生 孩 子 是 早 晚 的 事 。 关 键 是 好 好 养 身 体 ， 按 我 们 中 国 人 的 说 法 ， 小 产 也 要 坐 小 月 子 的 。 我 熬 了 生 化 汤 ， 是 帮 助 排 淤 血 的 ， 还 有 鸡 汤 ， 你 慢 慢 喝 了 。
苏 菊 松 开 了 手 ， 说 ， 玛 丽 ， 对 你 说 谢 谢 ， 哪 里 就 够 呢 。 我 一 辈 子 都 不 会 忘 记 你 的 。 玛 丽 转 过 身 去 ， 也 不 说 话 ， 拿 出 盘 碗 在 那 儿 倒 着 汤 水 。 再 转 过 身 来 ， 眼 睛 已 经 红 了 。
苏 菊 从 玛 丽 手 中 接 过 汤 碗 ， 心 里 忽 然 觉 得 很 凄 凉 。 她 想 到 了 “ 亲 人 ” 这 个 词 ， 这 个 词 令 她 的 手 开 始 颤 抖 。 她 想 到 的 第 一 个 人 是 王 夏 。 这 时 想 到 王 夏 ， 苏 菊 的 心 又 酸 了 起 来 。 她 知 道 不 能 再 麻 烦 玛 丽 了 ， 可 是 眼 泪 还 是 忍 不 住 滴 下 来 。 苏 菊 赶 紧 将 头 埋 了 下 去 ， 不 想 让 玛 丽 看 到 她 的 泪 眼 。
苏 菊 就 着 自 己 的 泪 水 ， 将 那 碗 苦 药 慢 慢 咽 着 。 她 又 想 到 了 苏 玫 ， 再 后 来 ， 是 利 飞 。 她 的 思 绪 在 利 飞 那 儿 停 得 最 久 ， 突 然 有 一 股 强 烈 的 冲 动 ， 感 到 利 飞 是 她 此 时 最 想 见 到 的 人 。 这 个 想 法 让 她 感 到 羞 愧 自 责 ， 使 得 她 将 药 汤 全 部 喝 下 去 后 ， 竟 长 叹 了 一 声 。
如 果 情 况 稳 定 的 话 ， 你 明 天 就 可 以 回 家 了 。 玛 丽 拉 着 苏 菊 的 手 ， 声 音 很 轻 ， 口 气 温 和 地 说 。 你 回 家 后 要 静 养 。 见 苏 菊 的 情 绪 稳 定 多 了 ， 玛 丽 又 小 心 翼 翼 地 加 了 一 句 ： 因 为 流 血 很 多 ， 医 生 还 为 你 做 了 个 小 手 术 ， 进 去 清 理 了 一 下 ， 这 样 恢 复 会 快 一 些 。
苏 菊 听 到 “ 手 术 ” 两 个 字 ， 身 子 就 抖 了 一 下 。 孩 子 到 底 不 会 自 己 完 全 脱 落 的 ， 她 想 ， 情 绪 又 有 些 激 动 起 来 。
玛 丽 马 上 就 转 了 个 话 题 ， 说 ： 你 男 朋 友 赶 得 快 的 话 ， 最 早 今 天 夜 里 ， 最 晚 明 天 上 午 就 会 到 了 。
嗯 ？ 苏 菊 轻 轻 地 问 了 一 声 。 玛 丽 就 说 ， 我 来 之 前 ， 先 到 你 那 儿 给 你 拿 出 院 要 穿 的 衣 裳 ， 正 好 听 到 王 先 生 在 电 话 里 留 言 。 很 对 不 起 ， 一 般 来 说 ， 我 是 不 会 接 别 人 的 电 话 的 。 可 是 现 在 情 形 不 同 ， 请 你 原 谅 我 。 苏 菊 摆 了 摆 手 ， 说 ， 你 别 这 么 客 气 ， 我 谢 你 还 来 不 及 呢 。 玛 丽 接 着 说 ， 听 王 先 生 的 口 气 ， 还 不 知 道 你 现 在 的 情 况 ， 我 就 接 了 电 话 。 他 急 得 要 命 ， 说 他 已 经 到 犹 他 的 大 山 里 了 ， 马 上 就 折 返 。 听 得 出 他 很 爱 你 ， 他 在 电 话 里 都 哭 了 。 说 到 这 里 ， 玛 丽 停 了 一 下 ， 作 出 似 乎 很 平 静 的 样 子 ， 又 说 ： 你 知 道 ， 我 活 了 这 大 半 辈 子 ， 真 还 没 有 哪 个 男 人 为 我 这 样 哭 过 呢 ， 说 完 ， 又 苦 笑 了 一 下 。
苏 菊 本 来 是 撑 起 了 身 子 在 那 里 听 着 玛 丽 说 话 ， 这 时 一 扭 身 侧 靠 在 床 上 头 ， 将 手 掌 交 叉 着 盖 到 脸 上 ， 身 子 抖 着 ， 竟 有 点 想 笑 。 玛 丽 轻 轻 拍 着 苏 菊 的 身 子 ， 好 一 会 儿 才 说 ， 你 的 情 绪 不 能 太 激 动 了 。 苏 菊 停 了 下 来 ， 很 轻 地 回 了 玛 丽 一 句 ： 没 什 么 ， 只 是 觉 得 很 没 意 思 ， 太 没 意 思 了 ， 你 说 是 不 是 ？ 玛 丽 。 玛 丽 不 说 话 ， 只 是 帮 着 苏 菊 躺 下 ； 苏 菊 也 不 再 转 身 ， 就 那 样 侧 卧 着 ， 脑 袋 空 空 的 ， 两 个 人 不 再 搭 话 。 后 来 苏 菊 就 迷 迷 糊 糊 睡 过 去 了 。
苏 菊 出 院 的 时 候 ， 由 玛 丽 开 着 车 送 她 回 家 。 车 子 开 出 圣 塔 菲 城 之 后 ， 苏 菊 看 到 荒 漠 的 山 野 ， 满 目 泛 白 的 棕 黄 ， 山 野 里 那 些 一 撮 一 撮 的 小 灌 木 丛 ， 也 都 萎 缩 着 。 风 一 吹 过 ， 飞 沙 走 石 之 间 ， 还 有 那 些 无 根 的 干 草 团 ， 随 着 风 乱 滚 ， 让 人 看 着 无 比 地 凄 凉 。 苏 菊 的 情 绪 很 低 落 。 她 忽 然 想 到 ， 湾 区 到 了 这 个 季 节 ， 天 气 应 该 开 始 转 凉 了 。 湾 区 的 秋 天 总 是 来 得 很 早 。 在 这 样 的 季 节 里 ， 每 天 清 晨 ， 湾 区 的 天 空 上 总 会 有 一 些 雁 阵 飞 过 。 这 样 想 着 ， 苏 菊 似 乎 就 看 到 了 海 湾 里 总 是 飘 着 的 那 些 蓝 蓝 白 白 的 雾 气 。 她 忍 不 住 轻 轻 地 对 玛 丽 说 ， 这 么 多 年 了 ， 你 能 在 这 样 的 地 方 生 活 下 来 ， 实 在 是 不 容 易 呢 。
玛 丽 很 轻 地 笑 了 笑 ， 说 ： 开 始 也 是 很 不 习 惯 的 ， 没 人 的 时 候 就 会 独 自 流 泪 ， 得 过 忧 郁 症 呢 。 慢 慢 就 想 通 了 ， “ 嫁 鸡 随 鸡 ” 就 是 了 嘛 。 我 先 生 在 这 儿 做 事 最 合 适 ， 只 能 让 自 己 适 应 了 。 时 间 过 得 很 快 ， 不 知 不 觉 ， 日 子 就 这 样 过 下 来 了 。 早 年 孩 子 小 ， 忙 得 很 ， 日 子 还 是 好 打 发 的 。
你 喜 欢 这 儿 吗 ？ 苏 菊 问 。 玛 丽 想 也 没 想 ， 说 ， 还 好 ， 习 惯 了 。 说 起 来 你 不 要 笑 ， 我 常 常 想 ， 我 活 着 的 时 候 ， 住 在 这 儿 是 没 办 法 ， 如 果 我 死 了 ， 可 不 愿 埋 在 这 里 。 我 喜 欢 背 向 青 山 ， 面 朝 大 海 。 说 到 这 儿 ， 玛 丽 的 声 音 竟 然 有 点 颤 抖 。 苏 菊 伸 出 手 去 拍 了 拍 玛 丽 的 手 ， 却 不 敢 去 看 玛 丽 的 眼 睛 。
苏 菊 站 在 房 车 的 高 高 门 口 ， 望 着 玛 丽 的 车 拖 着 一 股 沙 尘 离 去 ， 直 到 远 处 ， 被 路 口 的 松 枝 挡 住 ， 然 后 消 失 。 苏 菊 转 过 身 来 ， 看 到 的 是 厅 里 的 那 幅 绣 球 花 图 。 她 抬 着 头 走 过 厅 堂 ， 将 简 单 的 行 李 慢 慢 地 往 地 下 一 放 ， 贴 近 那 幅 画 ， 抬 起 手 来 轻 触 着 坑 坑 洼 洼 的 画 面 ， 将 脸 贴 了 上 去 。
在 画 前 站 了 一 阵 ， 苏 菊 感 到 疲 倦 了 ， 移 着 缓 慢 的 步 子 ， 走 进 里 间 。 她 怀 着 审 视 的 心 情 ， 就 象 刚 来 的 时 候 那 样 ， 将 房 内 的 各 个 角 落 ， 小 心 仔 细 地 查 看 着 。 苏 菊 明 显 地 感 到 ， 这 里 的 一 切 ， 比 起 她 刚 来 的 时 候 ， 添 了 很 多 阴 柔 之 气 ， 有 一 股 淡 淡 的 却 又 甜 甜 的 温 馨 。 而 每 一 个 变 动 的 细 节 ， 都 是 出 于 自 己 的 手 。 当 时 打 理 这 些 细 节 时 的 心 情 ， 她 都 记 得 清 清 楚 楚 。 苏 菊 想 ， 自 己 其 实 才 离 开 两 天 ， 竟 带 回 一 派 怀 旧 的 心 境 。 更 让 她 惊 心 的 是 ， 这 怀 旧 里 ， 似 乎 有 一 种 惜 别 的 意 思 。 想 到 惜 别 ， 苏 菊 快 快 地 走 向 卧 室 。 卧 室 一 直 是 她 最 后 的 堡 垒 ， 她 喜 欢 藏 在 这 里 ， 这 个 最 隐 私 的 地 方 。
卧 室 已 经 让 玛 丽 收 拾 得 十 分 整 洁 。 这 整 洁 里 ， 有 一 种 可 疑 的 成 份 ， 空 气 里 还 有 过 于 浓 烈 的 香 气 。 苏 菊 推 开 浴 室 的 门 ， 那 个 血 流 如 注 的 早 晨 ， 一 下 就 回 到 了 眼 前 。 苏 菊 甚 至 还 能 闻 到 那 股 血 腥 气 。 她 的 呼 吸 急 促 起 来 。 苏 菊 抬 眼 去 看 镜 子 ， 玛 丽 给 她 捎 去 的 这 件 裁 剪 贴 身 的 粉 桔 色 Ｔ 恤 ， 特 别 是 Ｔ 恤 胸 口 用 碎 碎 的 小 亮 片 圈 出 的 一 个 丝 绒 质 地 大 心 形 ， 的 确 将 她 的 脸 色 衬 得 很 柔 和 ， 还 有 几 分 活 气 。 可 那 两 个 黑 色 的 眼 圈 却 使 苏 菊 原 本 很 大 的 眼 睛 显 得 无 神 而 空 洞 。 还 有 嘴 唇 ， 因 为 早 上 未 记 得 抹 唇 膏 ， 看 起 来 没 有 什 么 血 色 。 头 发 尽 管 也 是 认 真 梳 理 过 的 ， 却 突 然 没 有 了 光 泽 ， 枯 枯 的 。 苏 菊 忍 不 住 抬 起 手 ， 使 劲 用 五 指 揪 着 头 发 ， 想 拉 直 了 细 看 。
后 来 苏 菊 就 开 始 换 衣 裳 。 换 到 卫 生 巾 的 时 候 ， 她 注 意 到 出 血 量 已 经 比 昨 天 少 了 很 多 ， 心 情 就 有 些 轻 松 起 来 。
再 回 到 卧 室 ， 苏 菊 才 注 意 到 电 话 留 言 机 的 红 灯 是 闪 着 的 。 她 一 面 揿 下 回 放 键 ， 一 面 沿 着 床 沿 坐 下 。 艾 玛 尖 利 的 声 音 ， 便 在 屋 里 响 起 ： 菊 ， 菊 ， 这 是 艾 玛 。 你 还 好 吧 ？ 那 天 我 们 聊 过 后 ， 我 一 直 在 等 你 的 电 话 。 你 有 空 给 我 来 个 电 话 好 吗 ？ 我 们 具 体 再 谈 。 苏 菊 觉 得 脑 袋 有 点 麻 木 ， 机 械 地 用 手 捂 住 脸 ， 很 深 地 吐 了 一 口 气 。 她 从 来 就 不 在 乎 卖 画 本 身 ， 她 想 要 的 ， 是 换 回 王 夏 的 在 乎 ， 让 他 有 新 的 动 力 和 标 杆 。 可 是 王 夏 那 天 夜 里 说 得 再 清 楚 不 过 了 ， 苏 菊 现 在 已 经 相 信 了 ， 或 许 更 应 该 说 ， 她 已 经 灰 心 ， 已 经 放 弃 了 ： 王 夏 是 真 的 不 在 乎 了 。 她 跟 艾 玛 还 有 什 么 可 谈 呢 ？ 现 在 这 画 就 是 能 卖 出 天 价 ， 对 她 也 已 经 没 有 什 么 意 义 了 。
苏 菊 顺 势 倒 到 了 床 上 ， 心 里 又 难 过 起 来 。 她 自 己 知 道 ， 她 难 过 的 已 经 不 是 那 个 流 掉 了 的 孩 子 ， 她 已 经 接 受 了 这 一 现 实 。 苏 菊 虽 然 拒 绝 承 认 ， 但 她 心 里 明 白 ， 今 天 在 车 上 ， 当 玛 丽 谈 到 她 不 愿 意 葬 身 此 地 时 ， 苏 菊 对 失 去 这 个 孩 子 ， 已 经 有 点 暗 中 庆 幸 了 。 刚 才 听 到 艾 玛 的 留 言 ， 她 心 里 的 这 份 庆 幸 更 鲜 明 了 。 这 实 在 是 很 残 酷 ， 苏 菊 想 ， 可 是 ， 可 是 … … 苏 菊 在 心 里 “ 可 是 ” 着 ， 便 在 床 上 翻 来 覆 去 ， 后 来 就 盯 住 了 床 头 的 电 话 。
苏 菊 突 然 很 想 跟 人 说 话 ， 因 为 她 对 自 己 心 里 的 这 份 庆 幸 ， 有 一 种 深 深 的 恐 惧 。 苏 菊 拿 起 电 话 的 时 候 ， 其 实 是 想 打 给 玛 丽 的 。 经 历 了 这 次 的 磨 难 ， 玛 丽 已 经 成 了 苏 菊 最 信 赖 的 人 ， 亲 人 一 样 地 信 赖 。 她 想 起 玛 丽 讲 的 ， 很 多 人 小 产 后 会 犯 忧 郁 症 ， 让 她 注 意 点 ， 心 里 有 什 么 事 ， 就 找 人 聊 聊 ， 必 要 时 说 不 定 还 得 看 心 理 医 生 。
苏 菊 心 里 走 着 神 ， 手 指 就 在 数 键 上 拨 着 ， 没 有 想 到 ， 手 指 一 停 ， 电 话 里 就 响 起 了 苏 玫 的 声 音 。 Ｈ Ｅ Ｌ Ｌ Ｏ ！ 苏 玫 在 电 话 里 兴 头 很 好 的 样 子 ， 中 气 十 足 。 苏 菊 立 刻 就 愣 住 了 。 苏 玫 回 北 京 好 久 了 ， 什 么 时 候 回 的 美 国 ， 苏 菊 也 不 知 道 。 苏 菊 抓 住 电 话 ， 忍 不 住 很 响 地 叫 了 一 声 ： 姐 ！ 嘴 唇 就 开 始 发 抖 。
小 菊 ！ 怎 么 回 事 ？ 快 别 这 样 。 苏 玫 那 边 很 镇 静 ， 一 字 一 句 地 说 。 这 果 真 很 灵 ， 苏 菊 一 下 就 停 住 了 。 你 现 在 在 哪 里 ？ 苏 玫 又 说 。 我 在 新 墨 西 哥 啊 ， 苏 菊 很 慢 地 说 ， 口 气 倒 好 像 是 说 苏 玫 应 该 知 道 似 的 。 那 端 的 苏 玫 停 住 了 ， 好 一 会 儿 ， 才 说 ： 过 得 好 不 好 呢 ？ 苏 菊 没 有 说 话 。 苏 玫 就 又 说 ， 我 前 天 才 从 北 京 回 来 的 ， 一 路 上 眼 皮 就 跳 着 ， 总 觉 得 出 了 事 儿 。 你 猜 后 来 我 碰 到 谁 ？ 苏 菊 皱 了 皱 眉 头 ， 心 跳 加 速 起 来 。 谁 ？ 苏 菊 掩 饰 着 ， 强 作 镇 定 地 问 。 利 、 飞 ！ 苏 玫 说 ， 一 字 一 顿 地 强 调 着 。
利 飞 也 是 从 北 京 回 美 国 ， 他 说 一 直 没 法 跟 你 取 得 联 系 。 他 打 算 最 近 结 婚 ， 这 次 回 美 国 是 来 办 证 明 文 件 的 。 苏 菊 眼 睛 直 直 地 瞪 着 ， 嘴 巴 张 着 ， 说 不 出 话 来 。 苏 玫 就 开 始 说 ， 利 飞 真 是 个 好 男 人 。 苏 菊 这 边 还 愣 着 ， 说 ： 是 。 然 后 又 问 了 一 句 ： 利 飞 要 结 婚 了 ？ 苏 玫 的 声 音 柔 和 下 来 ， 说 ， 是 啊 。 苏 菊 便 不 说 话 ， 苏 玫 等 了 一 下 ， 说 ： 小 菊 ， 你 得 想 清 楚 了 ， 你 现 在 或 许 还 来 得 及 。
苏 菊 开 始 下 床 ， 她 一 边 摸 索 着 ， 一 边 哭 起 来 。 她 没 有 想 到 ， 自 己 会 这 样 失 态 ， 她 恨 着 自 己 的 失 态 ， 却 又 无 法 控 制 自 己 。 这 些 日 子 的 经 历 ， 嘴 不 随 心 地 ， 开 始 倾 泄 出 来 。 苏 玫 那 边 一 直 静 听 着 ， 只 是 听 到 最 后 ， 苏 玫 很 果 断 地 说 ， 你 得 离 开 王 夏 ， 哪 怕 是 暂 时 的 ， 你 的 状 态 太 差 了 ， 真 让 人 担 心 。 我 马 上 就 去 接 你 ， 你 得 好 好 休 息 一 阵 ， 我 明 天 就 来 。
不 ， 姐 ， 别 到 这 儿 来 ， 我 马 上 就 回 湾 区 去 。 苏 菊 很 坚 决 地 打 断 了 苏 玫 的 话 。 话 一 出 口 ， 她 自 己 也 吃 了 一 惊 ， 怎 么 突 然 就 作 出 了 这 么 重 大 的 决 定 ？ 苏 玫 大 概 在 电 话 那 边 考 虑 着 什 么 ， 隔 了 一 会 儿 ， 才 问 道 ： 你 肯 定 你 是 要 走 ？ 你 自 己 能 走 ？ 苏 菊 的 情 绪 稳 定 了 些 ， 她 平 静 地 说 ， 你 不 用 担 心 。 苏 玫 就 说 ： 利 飞 那 儿 ， 你 也 得 有 思 想 准 备 ， 虽 然 说 还 有 机 会 ， 怕 也 不 是 那 么 容 易 的 。 你 现 在 的 关 键 是 养 身 体 。 我 把 纽 约 这 边 的 事 安 排 一 下 ， 就 去 湾 区 等 你 。
苏 菊 放 下 电 话 ， 眼 前 都 是 雾 气 ， 白 白 的 一 片 一 片 。 她 下 意 识 地 吐 着 气 ， 想 要 吹 开 那 些 白 雾 ， 白 雾 却 似 乎 更 重 了 。 她 站 起 身 来 ， 摇 摇 晃 晃 走 进 浴 室 ， 开 了 热 水 ， 一 个 劲 地 洗 脸 。
利 飞 要 结 婚 了 ！ 利 飞 竟 然 要 结 婚 了 ！ 苏 菊 的 腰 越 弯 越 低 ， 后 来 就 干 脆 把 脸 伸 到 水 龙 头 下 ， 让 水 哗 哗 地 冲 着 。 这 个 时 候 ， 苏 菊 心 痛 的 不 是 利 飞 要 结 婚 的 事 实 ， 而 是 她 突 然 意 识 到 ， 原 来 自 己 手 里 握 着 的 东 西 ， 一 下 子 全 都 打 碎 了 。 那 个 还 没 有 成 形 的 孩 子 ； 那 个 曾 经 将 她 捧 在 心 口 上 百 般 宠 爱 的 利 飞 ； 她 曾 经 投 身 其 中 、 为 之 献 出 了 青 春 时 光 的 工 作 ， 她 其 实 是 爱 那 个 工 作 的 ， 她 现 在 想 。 苏 菊 焦 躁 起 来 ， 干 脆 就 伸 手 将 水 一 个 劲 地 往 脸 上 扑 。
她 还 有 王 夏 ， 她 是 爱 王 夏 的 ， 现 在 还 爱 。 可 是 王 夏 辜 负 了 她 ， 王 夏 亲 手 打 碎 了 她 对 他 所 抱 的 希 望 。 这 是 最 深 的 失 落 ， 深 得 使 她 根 本 不 敢 设 想 将 来 。 想 到 这 里 ， 苏 菊 就 将 水 越 开 越 大 ， 直 到 水 淹 进 了 鼻 子 ， 她 被 呛 着 了 ， 才 抬 起 腰 来 。
走 出 浴 室 后 ， 苏 菊 开 始 收 拾 东 西 。 她 尽 量 捡 一 些 最 必 要 的 。 苏 菊 心 里 清 楚 ， 只 要 一 旦 离 开 ， 再 回 来 的 希 望 就 很 渺 茫 ， 可 是 仍 然 觉 得 ， 应 该 留 些 希 望 。 至 于 这 个 希 望 是 留 给 王 夏 还 是 留 给 自 己 ， 苏 菊 不 敢 细 想 。
电 话 在 这 时 响 了 起 来 。 苏 菊 提 电 话 时 ， 几 乎 是 扑 上 去 的 ， 脚 让 床 沿 狠 磕 了 一 下 。 苏 菊 疼 得 “ 哎 哟 ” 地 叫 了 一 声 ， 电 话 里 便 传 来 了 艾 玛 的 声 音 。
谢 谢 上 帝 ， 终 于 找 到 你 了 ！ 艾 玛 一 听 到 苏 菊 的 致 意 ， 就 夸 张 地 叫 了 一 声 ， 但 苏 菊 听 得 出 来 ， 她 的 口 气 里 藏 着 埋 怨 。
对 不 起 ， 艾 玛 ， 我 的 健 康 出 了 点 问 题 ， 所 以 没 有 能 够 跟 你 及 时 联 系 。 苏 菊 口 气 诚 恳 地 说 ， 心 里 想 着 如 何 尽 快 说 到 主 题 ， 将 卖 画 的 事 给 了 断 了 。 艾 玛 那 边 就 拖 了 长 音 说 ： 难 怪 。 你 现 在 没 事 了 吧 ？ 如 果 不 方 便 ， 我 们 改 天 再 谈 。 我 只 是 想 告 诉 你 ， 我 过 两 天 就 要 飞 凤 凰 城 了 ， 卖 画 的 事 情 如 果 能 在 这 之 前 谈 妥 ， 当 然 最 好 。 不 过 身 体 最 重 要 ， 不 急 不 急 。 苏 菊 这 时 的 情 绪 出 奇 地 稳 定 ， 她 想 也 没 想 ， 就 说 ， 谢 谢 你 ， 艾 玛 ， 我 想 过 了 ， 《 自 然 的 女 人 》 我 就 留 作 纪 念 了 ， 不 打 算 卖 了 。 在 目 前 的 情 形 下 ， 我 想 这 是 最 好 的 选 择 了 。
艾 玛 显 然 愣 住 了 ， 好 一 会 儿 ， 她 才 说 ： 一 定 是 沙 ！ 唉 ， 你 跟 沙 是 我 遇 到 过 的 最 有 趣 的 一 对 儿 。 苏 菊 握 着 电 话 ， 无 声 地 苦 笑 了 一 下 ， 说 ， 我 知 道 ， 我 给 你 添 了 好 多 麻 烦 ， 真 的 很 抱 歉 。 我 很 感 激 你 对 夏 的 耐 心 和 厚 爱 ， 可 是 目 前 ， 只 能 是 这 样 了 。 艾 玛 便 轻 笑 了 两 声 ， 说 ， 姑 娘 ， 你 太 客 气 了 。 沙 是 很 有 潜 力 的 ， 我 真 为 他 可 惜 。 但 我 尊 重 你 的 决 定 。 沙 在 吗 ？ 我 能 不 能 跟 他 说 几 句 ？
苏 菊 的 声 音 低 下 来 ， 说 ： 夏 不 在 。 你 有 什 么 话 ， 我 可 以 转 告 他 的 。 艾 玛 就 说 ， 菊 ， 沙 是 很 有 才 华 的 画 家 ， 可 是 他 跟 一 些 从 社 会 主 义 国 家 来 的 艺 术 家 一 样 ， 对 艺 术 和 市 场 的 关 系 有 很 深 的 误 解 。 他 们 看 不 起 市 场 ， 以 为 市 场 里 都 是 些 菲 利 汀 人 （ Ｐ ｈ ｉ ｌ ｅ ｓ ｔ ｉ ｎ ｅ ， 对 艺 术 不 感 兴 趣 的 市 侩 ） 。 其 实 ， 有 许 多 优 秀 的 作 品 ， 是 由 顾 客 引 发 的 灵 感 。 在 现 代 社 会 里 ， 一 个 艺 术 家 的 心 态 应 该 是 开 放 的 。 与 其 关 在 画 室 里 拍 自 己 的 脑 袋 ， 为 什 么 不 去 市 场 上 听 听 千 百 颗 脑 袋 竞 争 出 来 的 主 意 ？ 听 听 总 不 是 坏 事 。 我 一 直 想 帮 助 沙 的 ， 就 是 让 他 理 解 这 一 点 。 但 愿 他 体 会 我 的 心 意 ， 真 的 ， 不 然 是 没 有 出 路 的 。 艾 玛 一 句 接 一 句 的 ， 苏 菊 都 插 不 上 话 。
苏 菊 最 后 只 能 代 王 夏 谢 过 了 艾 玛 。 挂 上 电 话 之 后 ， 她 坐 下 来 ， 反 复 想 着 艾 玛 的 话 。 她 知 道 ， 那 些 都 是 艾 玛 的 肺 腑 之 言 ， 现 在 就 只 能 由 她 自 己 消 化 了 。
〔第二十二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