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一 章
·陈 谦·
苏 菊 打 电 话 去 跟 医 生 约 日 子 作 检 查 。 医 生 办 公 室 里 安 排 约 见 时 间 的 小 姐 ， 一 听 苏 菊 说 月 经 已 停 了 两 个 月 ， 就 “ 呀 — — ” 地 拖 了 一 个 尾 声 很 高 的 长 音 ， 大 概 意 识 到 自 己 的 失 态 ， 她 马 上 改 用 很 职 业 的 口 吻 说 ， 我 们 最 早 明 天 下 午 有 一 个 空 档 ， 你 要 不 要 来 呢 ？ 苏 菊 想 也 没 想 就 回 掉 了 。 她 翻 着 日 历 ， 虽 然 不 肯 定 王 夏 回 来 的 具 体 日 期 ， 可 她 知 道 也 就 在 这 两 周 ， 便 跟 医 生 约 到 了 王 夏 肯 定 已 经 回 来 的 日 子 。 苏 菊 不 能 想 象 ， 自 己 怎 么 可 能 单 独 去 做 第 一 次 检 查 。
联 系 好 了 医 生 ， 苏 菊 又 发 现 ， 如 今 因 为 辞 了 工 作 ， 医 疗 保 险 都 是 自 己 买 的 ， 现 在 怀 孕 了 ， 就 多 出 很 多 事 来 。 具 体 的 财 务 安 排 、 医 疗 保 险 的 选 择 、 更 改 ， 都 要 自 己 处 理 。 她 在 闷 热 的 暑 天 里 ， 撑 着 疲 乏 的 身 子 ， 一 个 个 电 话 打 过 去 ， 跟 经 纪 人 约 谈 ， 比 较 ， 再 作 决 定 。 事 事 亲 为 ， 琐 碎 不 堪 。
苏 菊 这 才 想 起 来 ， 以 前 有 利 飞 的 日 子 ， 竟 然 从 来 没 有 对 这 些 事 上 过 心 ， 不 免 有 些 委 屈 。 这 样 的 事 情 ， 却 又 偏 是 等 不 得 的 。 苏 菊 知 道 ， 就 是 等 得 ， 等 来 了 王 夏 ， 也 还 是 不 太 靠 得 上 。 到 头 来 怕 还 是 要 自 己 做 ， 还 不 如 现 在 就 一 手 做 了 。
想 到 孩 子 的 事 情 ， 苏 菊 就 起 了 买 一 栋 房 子 的 念 头 。 心 里 总 是 觉 得 ， 如 果 有 了 孩 子 ， 住 在 移 动 房 车 里 ， 毕 竟 不 是 个 正 常 的 环 境 。 意 识 到 自 己 竟 将 这 个 地 方 归 为 “ 不 正 常 ” ， 心 里 对 王 夏 就 有 点 歉 疚 ， 更 是 要 用 “ 孩 子 ” 的 名 义 ， 来 跟 自 己 谈 判 。 后 来 苏 菊 想 过 ， 其 实 那 就 是 她 潜 意 识 里 的 结 论 。 她 那 时 就 开 始 想 逃 了 ， 孩 子 不 过 是 个 让 她 心 安 的 好 名 头 。
虽 然 心 里 不 是 很 肯 定 要 不 要 真 的 买 房 子 ， 苏 菊 还 是 找 了 个 房 地 产 经 纪 人 。 圣 塔 菲 一 带 好 区 的 住 房 价 格 跟 全 美 平 均 水 平 相 比 并 不 低 ， 可 那 些 华 屋 的 价 格 ， 与 硅 谷 同 等 水 准 的 房 子 比 ， 还 是 非 常 便 宜 。 苏 菊 就 打 定 主 意 ， 要 好 好 置 一 座 像 样 的 住 家 。
苏 菊 从 电 话 黄 页 薄 房 地 产 经 纪 人 的 名 单 上 ， 挑 了 个 中 国 姓 氏 的 ， 打 了 电 话 过 去 ， 便 找 到 了 台 湾 来 的 女 人 王 玛 丽 。 玛 丽 的 声 音 听 起 来 低 沉 、 干 脆 ， 口 气 很 亲 热 ， 但 说 出 的 话 措 辞 得 体 ， 并 不 让 人 觉 得 虚 浮 。 她 在 电 话 里 告 诉 苏 菊 ， 她 的 先 生 也 是 早 年 由 台 湾 来 美 的 留 学 生 ， 物 理 学 博 士 ， 在 附 近 的 拉 萨 莫 斯 国 家 实 验 室 做 事 。 玛 丽 在 台 湾 念 的 是 英 文 系 ， 大 学 一 毕 业 就 居 家 结 婚 、 生 子 ， 随 后 就 跟 着 先 生 来 美 国 留 学 。 现 在 孩 子 都 离 家 了 ， 在 家 闲 着 很 闷 ， 她 就 考 了 牌 照 ， 出 来 做 房 地 产 经 纪 人 。 苏 菊 挂 上 电 话 ， 就 决 定 了 请 玛 丽 帮 自 己 找 房 子 。
玛 丽 很 热 情 ， 第 一 次 接 苏 菊 去 看 房 子 ， 就 让 苏 菊 很 有 好 感 。 她 年 近 五 十 的 模 样 ， 虽 然 体 态 有 些 发 福 ， 可 是 脸 貌 看 上 去 仍 是 眉 目 清 秀 ， 眼 影 、 唇 膏 、 腮 红 ， 都 涂 得 一 丝 不 苟 ， 眉 毛 和 眼 线 ， 也 描 得 很 认 真 。 玛 丽 的 嘴 不 小 ， 笑 起 来 的 时 候 ， 整 齐 的 牙 齿 显 得 特 别 白 ， 让 苏 菊 管 不 住 自 己 的 眼 睛 ， 老 要 好 奇 地 注 意 玛 丽 的 牙 。 玛 丽 的 头 发 还 染 成 了 时 下 流 行 的 深 栗 色 ， 还 带 微 红 ， 梳 理 得 一 丝 不 乱 ， 额 前 的 刘 海 ， 涂 了 发 胶 后 高 高 吹 起 ， 给 人 的 印 象 很 专 业 ， 是 个 认 真 、 敬 业 的 人 。 玛 丽 穿 的 衣 裳 颜 色 鲜 艳 ， 质 地 看 上 去 也 很 精 良 ， 只 是 样 式 让 苏 菊 觉 得 有 点 老 气 过 时 ， 使 她 想 起 这 里 商 场 的 档 次 。
玛 丽 显 得 很 见 过 世 面 的 样 子 ， 看 到 苏 菊 从 移 动 房 车 里 出 来 ， 却 说 要 去 看 高 价 位 的 房 子 ， 也 没 有 表 示 出 一 点 惊 讶 。 只 是 连 声 说 好 。 她 每 次 带 苏 菊 去 看 房 子 ， 总 是 慢 慢 地 向 苏 菊 介 绍 这 里 的 情 况 。 苏 菊 很 快 就 觉 得 自 己 喜 欢 玛 丽 了 。 苏 菊 一 直 都 是 很 看 重 个 人 生 活 私 秘 性 的 人 。 她 有 时 想 ， 这 大 概 跟 她 和 利 飞 的 那 段 感 情 有 关 。 两 人 在 一 起 那 么 久 ， 却 一 直 没 有 传 出 婚 讯 ， 亲 友 间 的 好 奇 关 心 ， 慢 慢 让 她 觉 得 难 以 自 处 ， 就 渐 渐 回 避 起 来 。 而 且 在 硅 谷 的 时 候 ， 一 来 工 作 很 忙 ， 交 知 心 女 友 的 机 会 很 少 ； 二 来 她 有 苏 玫 。 现 在 ， 在 这 遥 远 的 沙 漠 高 原 上 ， 苏 菊 遇 到 了 能 让 自 己 十 分 放 松 的 玛 丽 ， 很 自 然 地 ， 她 便 不 时 跟 玛 丽 谈 自 己 生 活 里 那 些 零 星 的 片 段 。 玛 丽 总 是 笑 眯 眯 地 听 着 ， 点 头 ， 不 管 故 事 听 起 来 如 何 没 有 头 尾 ， 玛 丽 也 不 会 去 追 问 细 节 ， 她 只 是 倾 听 ， 甚 至 很 少 给 出 什 么 评 语 。 只 有 一 次 ， 她 说 ， 你 真 是 个 勇 敢 的 姑 娘 。 从 那 之 后 ， 玛 丽 每 次 来 就 总 会 带 一 些 她 自 己 做 的 点 心 、 中 式 卤 菜 什 么 的 给 苏 菊 。
苏 菊 很 快 就 在 圣 塔 菲 和 阿 伯 克 奇 之 间 的 一 片 好 区 里 ， 看 上 了 一 座 华 美 的 西 班 牙 风 格 住 宅 。 阿 伯 克 奇 是 新 墨 西 哥 州 最 大 的 城 市 。 苏 菊 知 道 ， 中 国 女 排 的 前 主 攻 手 郎 平 ， 就 在 城 里 的 新 墨 西 哥 大 学 作 排 球 教 练 。
苏 菊 看 上 的 那 座 房 子 ， 外 墙 是 粉 姜 调 的 土 质 色 ， 所 有 的 点 缀 和 门 窗 ， 都 是 用 的 深 栗 色 上 好 原 木 ， 雕 了 形 形 色 色 的 图 腾 饰 物 。 远 远 望 去 ， 古 色 古 香 。 苏 菊 最 喜 欢 的 ， 是 它 原 属 于 一 个 成 功 的 陶 艺 家 ， 所 以 院 子 侧 面 有 个 宽 大 的 作 坊 。 现 在 老 头 搬 到 亚 利 桑 那 州 去 了 ， 作 坊 空 置 着 。 苏 菊 想 ， 这 正 好 可 以 给 王 夏 做 画 室 。 就 真 的 动 了 心 ， 要 买 下 来 。 于 是 在 跑 保 险 的 同 时 ， 又 添 了 房 屋 贷 款 这 一 项 。
大 热 天 里 出 门 办 这 些 琐 事 ， 看 着 四 周 让 骄 阳 晒 得 了 无 生 气 的 景 致 ， 苏 菊 常 有 不 知 身 在 何 处 的 恍 惚 。 她 有 时 会 想 ， 以 前 总 觉 得 跟 利 飞 在 一 起 的 日 子 脚 踏 实 地 得 让 人 绝 望 ， 她 一 直 想 飞 起 来 ， 过 一 种 灵 动 、 超 然 、 没 有 俗 世 烦 忧 的 生 活 。 现 在 倒 是 远 离 尘 嚣 了 ， 可 是 似 乎 更 接 近 了 人 间 烟 火 。 以 前 哪 里 会 呼 吸 这 么 多 的 厨 房 油 烟 气 呢 ？ 哪 里 要 面 对 这 么 多 的 琐 碎 杂 务 ？ 哪 里 有 这 么 多 的 哪 里 ？ 现 在 苏 菊 意 识 到 ， 其 实 并 不 是 这 些 “ 哪 里 ” 未 在 她 的 生 活 里 存 在 过 ， 而 是 利 飞 将 它 们 挡 在 了 他 的 身 后 。
每 次 想 到 这 里 ， 苏 菊 总 是 快 快 换 了 念 头 ， 将 车 里 的 音 响 调 高 。 有 一 次 ， 收 音 机 里 正 好 放 到 Ｂ Ｅ Ｔ Ｔ Ｅ Ｍ Ｉ Ｄ Ｌ Ｅ Ｒ 拉 着 嗓 子 唱 的 “ Ｙ Ｏ Ｕ Ａ Ｒ Ｅ Ｔ Ｈ Ｅ Ｗ Ｉ Ｎ Ｄ Ｂ Ｅ Ｎ Ｅ Ａ Ｔ Ｈ Ｍ Ｙ Ｗ Ｉ Ｎ Ｇ Ｓ ” （ 你 是 我 翅 膀 下 的 风 ） ， 苏 菊 终 于 忍 不 住 放 纵 了 自 己 的 回 忆 ， 竟 然 就 想 到 了 利 飞 说 过 的 话 ： 他 才 是 她 的 翅 膀 ！ 其 实 他 并 不 全 对 ， 就 象 这 歌 里 唱 的 ， 他 是 她 翅 膀 下 的 风 。 车 子 这 时 就 冲 出 了 路 边 。 苏 菊 停 在 那 里 好 久 ， 然 后 伸 了 脖 子 去 看 反 光 镜 里 的 自 己 ， 竟 然 脸 色 青 白 。 好 在 这 种 地 方 的 郊 外 ， 高 速 公 路 上 车 子 不 多 。 苏 菊 坐 在 那 里 喘 了 很 长 一 阵 的 气 ， 才 慢 慢 将 车 子 倒 回 到 车 道 上 ， 心 下 一 阵 凄 惶 。
待 生 孩 子 的 手 续 安 排 妥 当 ， 苏 菊 却 不 知 下 面 是 什 么 了 。 结 婚 吗 ？ 安 家 吗 ？ 就 留 在 这 个 沙 漠 里 了 ？ 关 键 是 留 下 来 又 怎 样 呢 ？ 陪 王 夏 把 画 画 儿 当 作 消 遣 ？ 完 全 没 有 目 的 地 将 生 活 过 下 去 ？ 这 些 问 题 ， 只 要 深 想 ， 苏 菊 都 没 有 答 案 。 就 枯 坐 着 ， 等 待 王 夏 的 归 来 。
画 商 艾 玛 就 在 这 个 时 候 打 来 了 电 话 。 苏 菊 拿 着 话 筒 ， 心 里 对 艾 玛 有 说 不 出 的 歉 意 。 上 回 到 乔 治 那 儿 跟 艾 玛 谈 过 后 ， 她 一 直 不 愿 回 想 艾 玛 与 王 夏 关 于 《 自 然 的 女 人 》 的 纠 葛 。 没 有 想 到 ， 艾 玛 这 么 执 着 。
菊 ， 我 又 来 了 。 艾 玛 在 电 话 那 端 很 慢 、 却 是 很 响 亮 地 说 着 ， 然 后 自 嘲 似 地 哈 哈 笑 起 来 。 苏 菊 想 陪 艾 玛 笑 两 声 ， 可 脸 上 的 肌 肉 却 是 绷 着 的 ， 笑 不 出 来 。 菊 ， 我 在 凤 凰 城 找 到 了 一 个 大 主 顾 ， 有 名 的 私 人 收 藏 家 ， 人 家 看 了 《 自 然 的 女 人 》 的 照 片 ， 很 有 兴 趣 ， 他 一 直 在 找 这 一 风 格 和 艺 术 取 向 的 作 品 ， 何 况 是 这 么 大 的 手 笔 ， 沙 把 他 震 了 ！ 苏 菊 翻 了 个 白 眼 ， 有 点 不 耐 烦 地 打 断 艾 玛 的 话 ， 请 你 原 谅 ， 我 觉 得 我 们 上 回 已 经 谈 清 楚 了 ， 这 画 是 非 卖 品 。 我 不 打 算 卖 了 。 谢 谢 你 。 我 想 跟 你 商 量 一 下 ， 今 后 请 不 要 再 把 照 片 给 别 人 看 了 。
艾 玛 在 电 话 那 头 连 个 顿 也 没 打 ， 声 音 就 高 起 来 ， 说 ， 你 别 急 ， 听 我 把 话 说 完 。 苏 菊 就 走 神 ， 想 起 艾 玛 做 出 夸 张 表 情 时 ， 满 脸 那 些 神 气 活 现 的 细 纹 ， 就 有 点 想 笑 。 艾 玛 接 着 说 ， 你 知 道 人 家 给 了 什 么 价 钱 ？ 苏 菊 听 到 这 儿 ， 就 安 静 下 来 。 比 你 上 次 要 的 价 格 ， 还 又 高 出 三 千 五 百 ！ 苏 菊 叫 了 起 来 ： 你 不 是 开 玩 笑 吧 ？ 她 心 里 清 楚 ， 上 回 她 赌 气 报 出 的 价 格 ， 是 要 将 艾 玛 堵 到 死 角 ， 断 了 她 的 念 想 。 那 应 当 是 绝 对 卖 不 出 的 价 位 。
呵 呵 ， 苏 菊 一 时 反 应 不 过 来 ， 干 笑 了 两 声 。 艾 玛 得 意 地 说 ， 我 在 这 行 当 做 了 这 么 多 年 ， 我 不 会 看 走 眼 的 ， 沙 绝 对 有 实 力 。 怎 么 样 ， 小 姐 ？ 这 单 买 卖 你 应 该 不 会 再 错 过 了 吧 ？ 苏 菊 的 嘴 微 张 着 ， 仍 不 能 相 信 这 是 真 的 。 艾 玛 在 那 边 说 ， 还 想 什 么 ？ 我 们 只 要 一 签 合 同 ， 市 场 就 算 打 开 了 。 这 绝 对 不 光 是 钱 的 问 题 ， 被 那 么 有 名 望 的 收 藏 家 收 藏 ， 本 身 就 是 很 高 的 荣 誉 。 见 苏 菊 仍 不 响 ， 艾 玛 又 说 ， 我 不 喜 欢 说 下 面 的 话 ， 可 事 实 就 是 如 此 ： 如 今 能 找 到 懂 得 欣 赏 、 又 愿 意 投 资 沙 这 种 风 格 的 画 儿 的 收 藏 家 ， 实 在 是 很 不 容 易 的 事 了 ， 希 望 你 们 珍 惜 这 样 的 机 会 。
好 吧 ， 我 可 以 出 售 。 苏 菊 很 轻 地 说 出 这 句 话 ， 心 却 跳 得 很 快 。 什 么 时 候 我 们 能 签 约 呢 ？ 艾 玛 紧 逼 一 步 。 我 这 几 天 身 体 不 适 ， 你 等 我 电 话 ， 我 会 尽 快 给 你 消 息 的 。 苏 菊 说 。 太 好 了 ， 菊 。 祝 贺 你 ！ 你 有 我 的 名 片 吧 ？ 艾 玛 的 口 气 轻 飘 起 来 。 苏 菊 就 跟 她 说 ， 有 的 。 那 我 等 你 电 话 ， 越 快 越 好 啊 ！
挂 上 电 话 后 ， 苏 菊 觉 得 腰 有 点 胀 痛 ， 就 双 手 撑 到 腰 后 ， 慢 慢 移 步 ， 走 到 沙 发 上 坐 下 来 。 时 值 正 午 ， 外 面 的 景 致 亮 得 晃 眼 。 苏 菊 很 久 都 回 不 过 神 来 ， 心 里 忽 然 空 空 的 。 想 到 自 己 的 怀 孕 ， 王 夏 的 画 将 以 高 价 卖 出 ， 一 时 不 知 是 喜 是 悲 。
王 夏 在 离 开 台 北 的 前 一 夜 ， 终 于 来 了 电 话 。
苏 菊 让 铃 声 闹 醒 ， 脑 袋 迷 糊 着 。 因 为 面 向 着 床 头 灯 的 方 向 ， 眼 睛 让 灯 光 晃 得 有 点 痛 ， 苏 菊 便 蹙 了 一 下 眉 头 。 眨 眼 之 间 ， 觉 到 了 隐 形 眼 镜 的 异 物 感 。 她 这 才 意 识 到 ， 自 己 早 先 靠 在 床 头 看 书 时 ， 不 知 不 觉 就 睡 了 过 去 。
提 起 床 头 的 电 话 ， 王 夏 在 那 边 哈 哈 地 跟 什 么 人 笑 着 ， 苏 菊 感 觉 得 到 他 的 脸 是 侧 向 另 外 一 边 的 ， 所 以 笑 声 虽 然 响 亮 ， 却 是 隔 着 距 离 传 过 来 的 。 苏 菊 这 时 完 全 醒 了 ， 下 意 识 地 握 紧 了 电 话 ， 心 里 忽 然 感 到 一 种 难 以 名 状 的 温 软 ， 这 温 软 还 隐 隐 的 ， 噬 着 心 一 般 地 让 她 觉 得 有 点 疼 。 苏 菊 抬 起 空 着 的 左 手 ， 移 到 话 筒 上 面 ， 慢 慢 地 轻 抚 起 来 。
听 到 苏 菊 的 声 音 ， 王 夏 的 笑 声 就 低 了 下 来 ， 声 音 一 下 贴 近 了 ： 喂 ， 苏 菊 ， 苏 菊 吗 ？ 苏 菊 听 到 王 夏 那 边 背 景 里 男 人 女 人 热 闹 的 说 笑 声 ， 还 有 音 乐 声 ， 猜 想 可 能 是 在 一 个 Ｐ Ａ Ｒ Ｔ Ｙ ， 心 里 忽 然 就 感 到 落 寞 得 很 ， 还 有 点 嫉 妒 。 她 低 着 声 ， 没 精 打 彩 地 回 了 一 声 ： 是 。 你 还 好 吧 ？ 真 想 你 啊 ， 宝 贝 。 王 夏 还 是 大 着 声 说 。 苏 菊 听 到 王 夏 后 那 些 杂 音 又 高 了 一 个 音 阶 ， 觉 得 他 将 如 此 亲 密 的 话 在 这 种 场 合 吹 着 泡 沫 似 地 说 出 来 ， 实 在 过 于 油 滑 了 ， 就 很 勉 强 地 笑 了 笑 ， 又 说 ， 是 。 你 怎 么 了 ？ 王 夏 这 时 有 点 回 过 神 了 ， 声 音 沉 下 来 问 。 没 什 么 ， 我 又 能 有 什 么 ？ 苏 菊 轻 声 说 着 ， 一 边 将 左 手 移 开 了 话 筒 ， 搁 在 小 腹 上 ， 轻 轻 揉 着 。 自 从 发 现 自 己 怀 孕 后 ， 虽 然 身 体 还 没 有 什 么 特 别 的 反 应 ， 她 却 养 成 了 这 个 习 惯 动 作 。
高 兴 点 ， 我 明 天 就 回 来 了 。 王 夏 显 然 意 识 到 了 苏 菊 情 绪 低 落 ， 马 上 说 。 他 的 口 气 很 温 和 ， 听 起 来 象 是 在 哄 一 个 孩 子 。 苏 菊 就 有 点 高 兴 起 来 ， 她 甚 至 能 想 象 王 夏 这 时 的 眼 神 ， 便 忍 不 住 冲 着 电 话 做 了 个 鬼 脸 ， 声 音 很 轻 地 说 ， 真 好 。 其 实 她 想 说 更 多 的 话 ， 却 说 不 出 来 。 王 夏 那 边 就 哈 哈 地 又 笑 出 了 声 ， 说 ， 你 的 男 人 要 回 家 了 ， 你 却 怎 么 变 得 惜 词 如 金 了 ？ 这 话 说 得 自 然 潇 洒 ， 苏 菊 喜 欢 这 样 的 王 夏 。
苏 菊 立 刻 直 起 了 身 子 ， 她 听 到 背 景 里 又 有 人 在 轰 笑 ， 她 也 跟 着 笑 了 起 来 ， 说 ， 想 你 想 傻 了 呗 。 王 夏 低 了 声 说 ， 那 你 等 着 ， 我 会 带 给 你 一 个 大 惊 喜 的 。 鬼 使 神 差 地 ， 苏 菊 急 着 就 问 ： 你 也 卖 出 画 了 ？ 王 夏 在 那 边 就 说 ， 你 看 看 你 ， 怎 么 这 么 可 怜 。 我 要 卖 了 画 就 是 你 的 大 惊 喜 ？ 苏 菊 的 心 忽 然 一 沉 ， 有 着 说 不 出 的 失 望 ， 一 时 却 说 不 出 这 失 望 是 对 自 己 的 还 是 对 王 夏 的 。 停 了 片 刻 ， 有 些 语 无 伦 次 地 说 ， 那 也 不 完 全 是 。 算 了 ， 我 等 吧 ， 反 正 只 有 一 天 了 。 话 一 说 完 ， 又 停 了 一 下 ， 自 己 也 没 有 想 到 ， 嘴 不 随 心 地 又 说 ， 我 想 你 的 惊 喜 不 会 有 我 给 你 的 大 的 ， 别 神 气 了 。
王 夏 那 边 就 扬 了 声 说 ， 呵 呵 ， 你 这 个 坏 丫 头 ， 你 可 不 会 给 我 放 卫 星 ， 告 诉 我 要 升 格 做 老 爸 了 吧 ？ 苏 菊 心 里 “ 格 登 ” 了 一 下 。 见 鬼 了 ， 她 脱 口 而 出 。 王 夏 那 边 就 说 ， 我 们 说 好 了 ， 看 谁 的 见 面 礼 更 有 想 象 力 。 乖 ， 你 睡 觉 去 吧 ， 明 天 见 。 说 完 也 不 等 苏 菊 回 话 ， 就 将 电 话 径 自 挂 了 。
苏 菊 愣 在 灯 影 里 ， 回 过 神 来 ， 凉 津 津 地 出 了 一 身 的 汗 。 她 这 才 想 起 ， 竟 没 有 问 王 夏 的 航 班 。 她 慢 慢 地 起 身 ， 光 着 脚 走 向 浴 室 。 在 靠 近 浴 室 的 门 口 时 ， 闻 到 里 面 飘 出 的 洁 净 空 气 用 的 香 木 屑 味 道 ， 突 然 一 阵 恶 心 ， 连 忙 冲 到 浴 室 的 水 池 边 ， 张 了 口 就 要 呕 吐 。 可 是 腰 弯 下 去 了 ， 胃 里 翻 着 ， 心 口 也 闷 得 慌 ， 却 是 吐 不 出 来 ， 就 更 弯 了 腰 想 吐 。 这 样 挣 扎 了 好 久 ， 终 于 哗 哗 地 吐 了 一 气 。 再 抬 起 头 来 ， 见 到 镜 子 里 的 自 己 ， 泪 眼 汪 汪 的 ， 却 并 不 是 哭 出 来 的 眼 泪 。 她 盯 着 镜 子 看 了 好 一 回 儿 ， 淡 淡 苦 笑 了 一 下 ， 竟 觉 得 自 己 这 样 的 姿 容 煞 是 好 看 ， 心 里 就 更 自 怜 起 来 。 她 慢 慢 放 了 水 ， 冲 走 池 里 的 污 物 ， 眼 睛 却 没 有 离 开 镜 中 的 映 象 。
这 是 苏 菊 怀 孕 后 的 第 一 次 呕 吐 。 也 分 不 清 是 受 了 王 夏 那 个 玩 笑 的 刺 激 ， 还 是 真 的 妊 娠 反 应 ， 心 里 七 上 八 下 的 。 她 回 到 屋 里 ， 靠 着 床 头 坐 着 ， 迷 迷 糊 糊 的 ， 天 很 快 就 亮 了 。
等 着 王 夏 回 来 的 那 个 白 天 ， 显 得 出 奇 地 长 。 苏 菊 里 里 外 外 忙 了 一 天 ， 将 家 里 收 拾 得 整 整 齐 齐 。 然 后 她 特 地 开 了 很 远 的 路 ， 到 城 里 那 家 品 种 最 全 的 花 店 里 ， 买 来 了 以 天 堂 鸟 为 主 调 的 热 带 花 卉 ， 配 上 那 只 王 夏 最 为 得 意 的 、 从 一 个 印 第 安 陶 艺 匠 手 里 买 来 的 纹 道 粗 旷 却 工 艺 精 美 的 大 罐 子 ， 精 心 做 了 一 个 巨 大 的 插 花 ， 摆 在 客 厅 中 央 。 原 本 看 着 十 分 简 朴 的 小 厅 ， 立 刻 就 因 着 这 插 花 和 墙 上 的 那 幅 大 绣 球 花 ， 显 得 明 艳 高 雅 起 来 。
苏 菊 落 坐 在 靠 墙 的 那 张 摇 椅 上 ， 欣 赏 着 自 己 的 作 品 。 想 起 这 手 艺 还 是 刚 到 硅 谷 时 学 的 。 那 时 生 活 还 没 有 纳 入 硅 谷 的 高 速 轨 道 ， 她 天 天 喊 着 无 聊 ， 利 飞 就 送 她 去 社 区 学 院 学 插 花 。 这 手 艺 多 少 年 没 有 用 过 了 。 想 到 这 样 精 致 的 技 艺 ， 竟 被 用 来 装 饰 这 样 简 陋 的 家 室 ， 苏 菊 一 时 不 知 是 幸 或 不 幸 ， 就 呆 呆 地 笑 了 笑 。
天 开 始 黑 下 来 的 时 候 ， 王 夏 还 是 没 有 出 现 。 苏 菊 提 了 把 折 椅 ， 到 室 外 的 空 地 上 坐 了 好 一 会 儿 ， 左 等 右 等 ， 最 后 觉 得 无 趣 ， 便 回 到 屋 里 。 想 了 一 下 ， 将 早 早 烧 好 的 一 桌 菜 盖 妥 ， 拿 了 衣 物 进 浴 室 ， 打 算 洗 个 澡 之 后 ， 开 车 到 机 场 转 转 。
这 活 动 房 车 别 的 简 陋 ， 浴 室 却 是 不 小 ， 象 模 像 样 地 也 有 个 很 大 的 浴 盆 。 虽 然 没 有 苏 菊 过 去 习 惯 的 喷 泉 浴 装 置 ， 但 王 夏 将 浴 室 装 饰 得 很 有 情 调 。 沿 着 澡 盆 的 边 缘 ， 摆 满 了 各 式 小 烛 台 。 苏 菊 最 喜 欢 的 ， 是 两 幅 王 夏 亲 手 画 的 漫 画 ， 一 幅 是 苏 菊 ， 一 幅 是 王 夏 在 如 厕 。 苏 菊 的 那 幅 ， 她 坐 在 马 桶 上 ， 大 大 的 脑 袋 上 马 尾 翘 起 ， 长 裙 落 在 脚 边 ， 嘴 巴 嘟 起 来 ， 象 在 用 着 劲 儿 ， 神 态 俏 皮 。
苏 菊 调 好 水 温 ， 脱 了 衣 裳 ， 刚 泡 进 盆 里 ， 还 没 来 得 及 去 拧 音 响 的 开 关 ， 就 听 得 屋 外 一 阵 马 达 轰 鸣 声 ， 似 乎 还 不 止 一 台 车 。 苏 菊 竖 起 耳 朵 听 着 。 客 厅 方 向 一 阵 声 响 ， 苏 菊 听 到 王 夏 在 叫 她 。 苏 菊 一 下 从 盆 里 站 起 来 ， 身 上 满 是 水 滴 和 泡 沫 。 出 得 盆 来 ， 站 到 地 上 ， 她 有 一 股 很 强 的 冲 动 ， 要 冲 出 去 见 王 夏 。 接 近 浴 室 门 口 ， 她 才 意 识 到 有 很 多 人 的 声 音 ， 有 男 人 ， 有 女 人 ， 高 声 说 笑 着 ， 好 像 是 在 赞 叹 客 厅 里 的 装 饰 。 苏 菊 马 上 扯 过 搭 在 木 架 上 的 浴 巾 ， 将 自 己 包 裹 了 起 来 ， 站 在 门 边 听 着 厅 里 的 动 静 。
王 夏 还 在 那 里 叫 着 苏 菊 ， 然 后 跟 人 说 ， 爱 吃 什 么 爱 喝 什 么 ， 冰 箱 里 掏 去 。 瞧 ， 这 一 桌 的 好 菜 ， 尽 管 享 用 吧 ， 不 用 跟 俺 老 人 家 客 气 。 男 人 女 人 们 也 不 答 话 ， 只 管 嘻 嘻 哈 哈 着 。 苏 菊 更 贴 进 了 门 口 些 ， 她 听 到 有 虹 姐 的 声 音 ， 心 里 一 惊 。 再 听 下 去 ， 还 有 张 先 生 的 声 音 ， 还 有 小 燕 。 另 外 还 有 她 不 熟 悉 的 人 声 。 苏 菊 一 时 愣 在 门 后 ， 觉 得 很 尴 尬 ， 还 有 几 分 不 快 。 她 的 心 莫 明 其 妙 狂 跳 起 来 ， 她 知 道 王 夏 所 谓 “ 惊 喜 ” 的 意 思 了 。
苏 菊 听 到 王 夏 的 脚 步 声 。 他 推 门 进 了 卧 室 。 “ 咚 、 咚 ” 几 声 ， 什 么 东 西 被 扔 到 了 地 上 。 接 着 ， 浴 室 的 门 被 推 开 了 。
苏 菊 下 意 识 地 抓 紧 了 胸 前 的 浴 巾 。 王 夏 穿 着 黑 色 Ｔ 恤 和 米 色 短 裤 ， 还 是 那 双 半 旧 的 登 山 鞋 ， 眼 睛 在 暗 暗 的 灯 影 里 闪 闪 发 光 。 苏 菊 又 有 了 迎 上 前 抱 住 他 的 冲 动 ， 可 是 厅 里 一 阵 人 声 ， 她 犹 豫 了 一 下 。 王 夏 见 到 苏 菊 ， 叫 了 一 声 “ 天 ！ ” ， 就 快 快 地 退 下 Ｔ 恤 ， 开 始 解 皮 带 。
这 时 ， 屋 外 的 人 又 轰 笑 起 来 。 苏 菊 不 敢 相 信 ， 在 这 种 时 候 王 夏 会 有 这 样 的 欲 望 。 她 退 了 一 步 ， 靠 到 洗 手 池 边 上 ， 压 着 声 说 ， 不 ， 你 听 我 说 。 王 夏 这 时 已 经 冲 上 来 ， 苏 菊 转 过 身 子 ， 想 躲 开 他 。 王 夏 从 身 后 拦 腰 抱 住 她 ， 抱 得 非 常 紧 。 苏 菊 试 着 扭 了 一 下 ， 却 动 也 动 不 了 。 王 夏 嘴 里 呜 呜 呜 说 着 什 么 ， 苏 菊 也 听 不 清 楚 ， 她 只 是 想 逃 。 你 听 我 说 ， 王 夏 ， 她 的 声 音 大 了 一 点 。 王 夏 的 手 臂 搭 住 了 苏 菊 的 背 脊 ， 有 些 暴 力 地 ， 一 下 压 弯 了 她 的 背 。 我 怀 孕 了 啊 ， 苏 菊 说 了 一 句 ， 厅 里 又 是 一 波 轰 闹 ， 将 她 的 话 淹 没 了 。 这 时 苏 菊 感 到 了 疼 痛 ， 王 夏 在 她 的 身 后 ， 很 快 进 入 了 她 的 体 内 。 苏 菊 的 头 低 了 下 去 ， 她 不 敢 看 眼 前 那 面 镜 子 ， 可 是 一 侧 脸 ， 竟 从 浴 室 开 着 的 门 缝 里 ， 看 到 卧 室 通 向 外 面 走 道 的 门 微 开 着 。 苏 菊 觉 到 了 屈 辱 ， 头 干 脆 就 低 下 来 。 有 客 人 ， 苏 菊 说 了 一 句 ， 眼 睛 就 湿 了 。
王 夏 的 行 为 很 短 暂 ， 苏 菊 还 没 有 完 全 反 应 过 来 ， 他 已 经 退 了 出 去 ， 然 后 在 苏 菊 背 上 吻 着 。 苏 菊 弯 下 腰 来 ， 趴 在 洗 脸 台 上 ， 身 子 无 法 自 控 地 哆 嗦 了 几 下 。 王 夏 就 一 下 跪 到 地 板 上 ， 说 ， 快 别 这 样 ， 你 这 样 让 我 看 着 难 受 ， 实 在 是 太 想 你 了 ， 想 死 我 了 。 原 谅 我 ， 啊 。 苏 菊 转 过 身 来 ， 将 浴 巾 拾 起 ， 在 身 上 搽 着 ， 也 不 去 看 王 夏 ， 好 一 会 儿 ， 才 说 ， 你 该 听 听 我 给 你 的 惊 喜 了 吧 。 王 夏 站 了 起 来 ， 拿 起 衣 裳 ， 说 ， 快 ， 宝 贝 。 苏 菊 很 凄 楚 地 笑 了 一 下 ， 说 ， 我 怀 孕 了 。
王 夏 站 在 那 里 ， 定 格 ， 至 少 有 两 分 钟 之 久 。 苏 菊 看 到 他 眼 睛 里 的 光 芒 先 是 迅 速 地 黯 了 下 去 ， 死 鱼 一 样 无 神 ， 然 后 慢 慢 地 ， 眼 珠 开 始 转 动 。 那 眼 珠 转 得 很 慢 ， 象 个 灵 魂 出 窍 的 人 。 你 怕 了 ？ 苏 菊 很 冷 地 问 了 一 声 ， 开 始 穿 衣 裳 。 这 些 天 的 焦 虑 ， 忽 然 消 失 得 无 影 无 踪 。
怎 么 会 ？ 王 夏 在 身 后 说 。 口 气 很 冷 静 ， 让 人 听 不 出 确 切 的 意 思 。 不 知 他 说 的 是 “ 我 怎 么 会 怕 ” 还 是 “ 你 怎 么 会 怀 孕 ” 。 苏 菊 转 过 身 来 ， 说 ， 这 得 由 你 来 告 诉 我 了 。
王 夏 就 笑 了 起 来 ， 说 ， 很 好 玩 ， 我 要 做 父 亲 了 ， 真 是 好 玩 。 苏 菊 还 想 说 什 么 ， 她 在 犹 豫 ， 要 不 要 在 这 时 候 提 卖 画 的 事 。 王 夏 却 摆 了 摆 手 说 ， 我 给 你 带 来 了 好 多 客 人 。 孩 子 的 事 我 们 再 谈 。 你 换 好 衣 裳 出 去 吧 。 说 完 ， 就 要 出 去 。 走 到 门 口 ， 又 折 回 来 ， 说 了 一 句 ， 我 真 的 很 惊 喜 ， 就 出 去 了 。
苏 菊 停 在 那 里 ， 脑 袋 里 一 片 空 白 。 她 穿 好 衣 裳 ， 吹 干 头 发 ， 来 到 客 厅 时 ， 看 到 虹 姐 、 小 燕 已 经 张 罗 好 碗 筷 ， 正 在 叫 大 伙 儿 入 席 。 小 燕 比 过 去 瘦 了 ， 剪 了 短 发 ， 穿 一 条 无 领 无 袖 的 白 色 连 衣 裙 ， 神 色 成 熟 了 很 多 。 见 到 苏 菊 ， 便 从 厨 房 里 热 情 地 走 出 来 ， 张 开 手 臂 ， 做 出 拥 抱 的 姿 态 ， 却 示 意 手 脏 ， 笑 着 说 ， 你 可 是 越 活 越 年 轻 了 ， 真 让 人 嫉 妒 ， 王 夏 守 着 这 么 个 大 美 人 ， 难 怪 天 天 讲 的 都 是 你 啊 。 苏 菊 心 里 自 然 不 信 ， 就 淡 淡 地 说 ， 但 愿 。 小 燕 伸 手 过 来 ， 勾 了 一 下 她 的 鼻 子 。 苏 菊 闻 到 一 股 大 蒜 味 ， 偏 了 偏 脑 袋 ， 做 了 个 鬼 脸 。 这 时 ， 王 夏 迎 上 来 ， 将 手 搭 到 苏 菊 腰 后 ， 慢 慢 带 她 过 去 跟 各 位 打 招 呼 。
一 帮 人 共 有 六 位 ， 除 了 张 先 生 、 小 燕 、 虹 姐 外 ， 其 他 三 位 苏 菊 都 没 有 见 过 。 王 夏 介 绍 ， 一 位 是 画 商 朋 友 ， 以 前 也 是 画 画 的 。 另 外 两 位 ， 一 位 是 国 内 曾 经 很 有 名 气 的 朦 胧 派 诗 人 ， 另 一 位 是 艺 术 评 论 家 。 苏 菊 跟 虹 姐 照 面 时 ， 虹 姐 很 自 然 地 笑 着 ， 沉 静 地 盯 着 苏 菊 看 。 看 得 苏 菊 有 些 心 慌 ， 不 由 低 了 头 。
这 是 个 高 潮 迭 起 的 夜 晚 。 他 们 把 酒 高 谈 ， 苏 菊 坐 在 灯 影 里 ， 看 着 他 们 胡 吹 海 聊 的 ， 也 插 不 上 话 ， 只 是 静 静 地 给 他 们 倒 水 添 茶 。 后 来 她 慢 慢 听 出 来 了 ， 他 们 是 一 时 兴 起 跟 着 王 夏 来 的 ， 下 飞 机 后 就 租 了 车 子 ， 准 备 一 块 儿 在 这 西 南 几 州 转 转 。 他 们 用 了 很 美 的 一 个 词 ， “ 采 风 ” 。 然 后 还 要 到 大 峡 谷 下 的 科 罗 拉 多 河 漂 流 。 从 虹 姐 和 小 燕 的 口 气 里 ， 苏 菊 听 出 她 们 是 将 自 己 包 括 进 了 计 划 里 的 。 还 是 离 开 硅 谷 好 ， 这 样 的 生 活 多 写 意 ， 想 做 什 么 做 什 么 ， 想 什 么 时 候 做 就 什 么 时 候 做 ， 跟 神 仙 也 差 不 多 了 ！ 小 燕 拍 着 苏 菊 的 手 说 。
苏 菊 勉 强 地 笑 笑 ， 手 又 不 自 觉 地 移 到 小 腹 上 ， 轻 轻 揉 着 ， 心 慢 慢 沉 下 去 了 。 趁 众 人 谈 得 高 兴 ， 她 悄 悄 退 到 自 己 的 卧 室 里 ， 躺 在 床 上 ， 眼 睛 望 着 屋 顶 ， 心 情 有 些 焦 躁 起 来 。 这 样 躺 了 一 会 儿 ， 苏 菊 听 到 敲 门 声 ， 起 身 开 了 门 。 见 是 虹 姐 ， 苏 菊 有 些 尴 尬 地 将 她 让 进 卧 室 ， 一 边 说 ， 不 好 意 思 ， 很 乱 。 虹 姐 笑 着 左 右 看 看 ， 说 ， 哪 里 哪 里 ， 你 收 拾 得 真 好 ， 厅 里 的 花 ， 插 得 真 是 专 业 水 准 呢 。 两 人 坐 下 ， 虹 姐 掏 出 一 个 小 盒 子 ， 递 给 苏 菊 ， 说 ， 不 好 意 思 ， 临 时 决 定 来 的 ， 没 有 准 备 ， 见 笑 了 。 苏 菊 一 面 说 哪 里 哪 里 ， 你 太 客 气 了 ， 一 面 打 开 小 盒 子 。 那 是 一 个 作 工 精 致 的 银 质 胸 针 ， 苏 菊 连 忙 道 谢 ， 却 还 是 不 敢 看 虹 姐 的 眼 睛 。 虹 姐 伸 手 过 来 拉 了 苏 菊 的 手 ， 说 ， 苏 菊 ， 你 还 在 生 我 的 气 吧 ？ 苏 菊 听 到 虹 姐 把 话 说 得 这 么 直 接 ， 便 抬 眼 迎 着 虹 姐 的 目 光 。 这 一 仔 细 打 量 ， 心 里 竟 是 一 惊 。 虹 姐 似 乎 更 漂 亮 了 ， 成 仙 了 似 的 ， 愈 发 年 轻 了 。 还 是 一 件 黑 衣 裳 ， 衬 着 红 红 白 白 的 脸 色 ， 眼 光 灵 活 。 苏 菊 看 着 都 有 点 头 晕 。
虹 姐 也 不 管 苏 菊 走 神 ， 接 着 说 ， 你 真 的 很 勇 敢 ， 说 着 拍 了 拍 苏 菊 的 手 。 苏 菊 很 难 堪 ， 想 笑 ， 又 笑 不 出 来 。 虹 姐 又 说 ， 跟 王 夏 不 容 易 的 ， 我 去 找 你 ， 以 为 是 为 你 好 。 我 那 时 觉 得 ， 你 不 比 彤 彤 ， 怕 你 是 一 时 昏 头 。 毕 竟 我 认 识 彤 彤 的 时 间 更 长 ， 你 得 原 谅 我 。 苏 菊 将 手 也 搭 到 虹 姐 手 上 ， 没 有 说 话 ， 心 里 却 有 点 感 动 。
她 们 后 来 就 谈 起 画 展 的 事 。 张 道 接 了 很 多 订 单 ， 一 年 都 做 不 过 来 ， 价 码 都 是 惊 人 地 好 。 苏 菊 由 衷 地 赞 叹 起 张 先 生 的 画 作 和 运 气 。 她 虽 然 心 里 有 些 羡 慕 ， 但 也 只 是 羡 慕 ， 她 知 道 ， 王 夏 不 会 肯 做 这 种 活 计 的 ， 她 还 不 知 道 该 怎 么 跟 王 夏 提 艾 玛 的 那 档 子 事 呢 。
后 来 小 燕 也 进 来 了 ， 她 们 便 聊 起 硅 谷 的 近 况 。 苏 菊 想 到 程 姨 ， 小 燕 告 诉 她 ， 程 姨 找 了 个 合 伙 人 ， 加 开 了 订 制 戏 服 的 业 务 ， 雇 了 些 人 手 ， 生 意 很 红 火 。 美 国 这 节 那 节 的 ， 加 上 学 校 、 社 团 活 动 都 很 多 ， 戏 服 需 求 量 很 大 。 程 姨 的 合 伙 人 挺 有 人 脉 ， 接 到 很 多 活 儿 。 苏 菊 忍 不 住 要 问 到 小 燕 先 生 吉 米 的 那 家 意 大 利 餐 馆 。 哈 ， “ 花 子 ” 这 人 吧 ， 我 不 是 说 他 ， 做 什 么 都 是 三 分 钟 热 度 。 那 个 餐 馆 原 来 是 不 被 看 好 的 ， 可 是 生 意 就 是 挡 不 住 地 旺 啊 。 大 家 都 说 是 环 境 好 ， 我 总 觉 得 是 托 了 王 夏 那 画 的 福 ， 那 个 喝 酒 男 人 脸 上 蒙 娜 丽 莎 般 的 笑 肯 定 勾 住 了 人 们 的 魂 儿 。 所 以 “ 花 子 ” 一 时 半 会 走 不 开 了 ， 也 好 ， 不 然 这 个 男 人 真 让 人 头 疼 。
苏 菊 幽 幽 地 想 起 第 一 次 见 到 虹 姐 、 小 燕 的 雨 夜 ， 心 里 竟 有 些 发 酸 。 三 个 女 人 聊 到 最 后 ， 小 燕 说 ， 虹 姐 你 终 于 熬 出 头 了 。 你 ， 小 燕 指 着 苏 菊 ， 快 嘴 快 舌 地 说 ， 跟 着 王 夏 他 老 人 家 ， 呵 呵 ， 怕 就 要 惨 点 了 。 所 以 说 ， 我 一 过 二 十 五 岁 ， 就 大 彻 大 悟 了 ， 我 不 要 那 一 套 虚 的 东 西 了 ， 要 抓 住 一 个 吃 得 定 的 男 人 ， 这 样 比 较 好 ， 对 自 己 好 。 苏 菊 的 脸 一 下 就 白 了 ， 她 感 觉 得 到 虹 姐 在 扯 小 燕 的 衣 角 ， 赶 忙 做 出 无 所 谓 的 样 子 ， 呵 呵 笑 起 来 ， 想 找 话 说 ， 却 就 是 想 不 出 应 该 如 何 回 答 。
夜 里 近 两 点 的 时 候 ， 大 家 才 开 始 嚷 着 要 休 息 。 其 实 不 是 真 要 休 息 ， 人 家 是 “ 小 别 胜 新 婚 ” 啊 ， 还 是 小 燕 嘴 利 。 男 人 们 在 厅 里 搭 了 地 铺 ， 小 燕 跟 虹 姐 就 住 了 那 间 空 着 的 小 屋 。
王 夏 安 顿 好 所 有 的 人 之 后 ， 回 到 卧 室 。 苏 菊 已 经 躺 下 ， 心 里 想 着 他 们 商 议 的 要 去 旅 行 的 事 ， 情 绪 低 落 。 王 夏 走 到 床 边 ， 搂 住 苏 菊 ， 拍 拍 她 的 背 。 苏 菊 转 过 身 来 ， 也 不 说 话 。 王 夏 将 脸 俯 下 来 ， 亲 了 亲 苏 菊 的 鼻 子 ， 说 ， 对 不 起 ， 是 我 不 好 ， 你 得 原 谅 我 。 我 的 女 人 太 美 了 ， 一 进 门 ， 我 见 到 插 花 就 快 疯 掉 了 。 苏 菊 将 手 抬 起 来 ， 揉 着 王 夏 的 头 发 ， 心 软 下 来 ， 说 ， 又 贫 嘴 。 王 夏 就 俯 下 身 来 ， 不 说 话 。
苏 菊 说 ， 你 不 高 兴 了 吧 ？ 王 夏 说 ， 我 很 高 兴 啊 。 我 是 说 孩 子 的 事 ， 苏 菊 说 。 噢 — — ， 王 夏 拖 了 一 声 ， 停 了 片 刻 ， 说 ， 高 兴 ， 我 就 要 做 父 亲 了 ， 怎 么 不 高 兴 ？ 预 产 期 是 什 么 时 候 ？
不 知 道 呢 ， 下 周 去 看 了 医 生 才 会 晓 得 。 苏 菊 说 。
真 没 有 想 到 ， 我 就 要 做 父 亲 了 ， 王 夏 站 起 来 ， 一 边 脱 衣 裳 ， 一 边 笑 着 说 。 苏 菊 注 意 看 他 的 眼 睛 ， 觉 得 王 夏 的 笑 里 ， 有 着 勉 强 。 这 真 是 Ａ Ｂ Ｉ Ｇ Ｓ Ｕ Ｒ Ｐ Ｒ Ｉ Ｓ Ｅ （ 大 惊 奇 ） ！ 王 夏 说 话 是 绝 少 夹 英 语 ， 这 时 却 说 了 一 句 。 而 这 句 英 语 ， 实 在 是 中 性 的 。 苏 菊 心 里 有 点 失 望 ， 她 听 得 出 王 夏 的 言 外 之 意 ， 便 说 ， 挺 没 有 想 象 力 的 ， 对 吧 ？ 王 夏 坐 到 床 上 ， 身 子 靠 着 床 头 ， 说 ， 我 说 过 我 很 高 兴 。 苏 菊 就 坐 起 身 来 ， 问 ， 那 我 们 怎 么 养 大 孩 子 呢 ？
王 夏 张 着 嘴 ， 愣 在 那 儿 ， 他 显 然 没 听 懂 苏 菊 的 意 思 。 苏 菊 接 着 说 ， 你 知 道 ， 我 对 你 没 有 什 么 要 求 的 ， 我 爱 你 ， 跟 着 你 过 日 子 就 很 安 心 。 说 到 这 里 ， 心 里 却 一 酸 。 王 夏 将 手 伸 过 去 ， 在 她 头 发 上 揉 着 。 你 是 想 结 婚 吧 ？ 是 不 是 ？ 嗨 ， 那 就 结 呗 。 这 话 说 得 非 常 随 便 ， 苏 菊 闭 上 了 眼 睛 ， 她 觉 得 自 己 的 心 尖 瓣 颤 了 一 下 。 苏 菊 不 说 话 ， 强 忍 着 不 失 态 。 我 从 来 没 有 想 到 ， 我 的 婚 姻 将 会 是 这 样 的 ， 停 了 片 刻 ， 苏 菊 才 抖 着 声 说 。 说 完 ， 自 己 马 上 就 后 悔 了 ， 她 将 头 埋 下 ， 却 哭 不 出 来 。
怎 么 啦 怎 么 啦 ？ 王 夏 又 俯 下 身 来 ， 在 苏 菊 的 背 上 轻 抚 着 ， 哄 孩 子 似 地 说 。 我 喜 欢 看 到 你 笑 ， 他 又 加 了 一 句 。 苏 菊 镇 静 了 一 下 ， 说 ， 我 不 在 乎 婚 姻 ， 可 是 有 了 孩 子 ， 我 希 望 我 的 孩 子 ， 能 够 在 一 个 正 常 的 环 境 里 长 大 ， 有 父 亲 ， 有 母 亲 ， 仅 仅 是 这 样 。
他 都 有 ， 王 夏 睁 大 眼 睛 ， 表 情 有 些 困 惑 地 说 。
我 还 想 搬 离 这 儿 。 苏 菊 突 然 来 了 勇 气 ， 抬 起 头 来 ， 说 。 我 去 郊 外 看 了 一 下 ， 物 色 了 一 栋 很 漂 亮 的 房 子 ， 是 个 陶 艺 家 要 卖 。 有 个 大 作 坊 ， 你 可 以 布 置 了 作 画 室 ， 苏 菊 见 王 夏 没 有 反 应 ， 就 又 加 了 一 句 。
随 你 吧 ， 王 夏 说 。
话 谈 得 这 么 顺 利 ， 苏 菊 觉 得 不 太 对 劲 。 刚 要 再 开 口 ， 就 见 王 夏 一 骨 碌 把 背 撞 回 床 头 挡 板 ， 听 得 他 说 道 ， 至 于 画 画 的 地 方 ， 你 不 用 考 虑 ， 我 不 习 惯 在 华 宅 里 作 画 。 没 等 苏 菊 回 话 ， 王 夏 突 然 将 声 音 提 高 了 些 ， 说 ， 我 只 是 跟 你 说 了 一 句 实 话 ， 事 实 而 已 ， 你 听 了 不 要 多 想 。 见 苏 菊 停 在 那 儿 看 他 ， 王 夏 淡 淡 一 笑 ， 耸 了 耸 肩 ， 说 ， 很 多 女 人 从 怀 孕 开 始 ， 就 变 得 俗 不 可 耐 ， 但 愿 你 不 会 。
苏 菊 给 噎 得 说 不 出 话 。 心 里 觉 得 实 在 无 趣 ， 就 躺 下 转 过 头 去 睡 。 王 夏 突 然 说 ， 苏 菊 ， 你 知 道 我 这 回 在 台 北 见 到 谁 了 ？ 苏 菊 心 里 “ 格 登 ” 一 下 ， 也 不 转 头 ， 问 ， 谁 ？ 他 ， 王 夏 说 。
苏 菊 知 道 王 夏 说 的 是 利 飞 ， 就 故 意 作 出 不 在 意 的 样 子 ， 说 ， 是 吗 ？ 是 的 ， 在 一 个 酒 会 上 碰 到 的 。 他 愈 发 好 看 了 ， 真 的 很 好 看 。 我 见 到 他 进 来 ， 看 见 我 ， 就 冲 着 我 笑 笑 ， 那 笑 其 实 很 假 。 我 就 想 ， 真 想 画 他 的 裸 体 。 苏 菊 转 过 身 来 ， 抬 手 打 了 王 夏 一 下 。 王 夏 哈 哈 一 笑 ， 说 ： 我 不 开 玩 笑 。 跟 着 他 的 那 个 女 人 ， 也 很 好 看 的 ， 但 摆 在 一 起 ， 却 总 是 不 太 对 劲 。 你 知 道 吗 ， 你 们 两 人 在 一 起 ， 倒 真 是 好 看 的 。 苏 菊 想 到 利 飞 跟 她 说 的 ， “ 你 随 时 可 以 回 来 ” ， 现 在 却 带 了 女 人 出 席 酒 会 ， 心 里 酸 酸 地 ， 还 有 点 痛 ， 就 烦 躁 地 说 ， 没 意 思 ， 你 别 再 说 要 画 我 们 的 裸 体 了 。 王 夏 哈 哈 笑 起 来 ， 竟 好 久 不 能 停 下 。
苏 菊 本 没 有 想 到 在 这 时 提 彤 彤 的 事 ， 见 王 夏 把 话 说 到 这 儿 ， 就 问 ： 彤 彤 来 了 ， 对 吧 ？ 王 夏 没 有 一 点 迟 疑 ， 说 ， 是 啊 ， 我 走 之 前 来 的 ， 在 新 墨 西 哥 大 学 医 学 院 做 博 士 后 呢 ， 我 想 请 她 到 家 里 来 的 ， 她 不 肯 。 本 来 要 告 诉 你 的 ， 可 想 想 ， 她 都 不 愿 意 来 家 里 坐 坐 ， 提 不 提 都 不 会 有 什 么 不 同 。 苏 菊 尴 尬 地 一 笑 ， 没 有 说 话 。
王 夏 熄 了 灯 。 苏 菊 挣 扎 了 一 下 ， 小 心 翼 翼 地 说 ， 那 个 艾 玛 来 电 话 了 。 她 又 要 干 什 么 ？ 王 夏 很 警 觉 地 问 。 苏 菊 将 身 子 转 向 朝 窗 的 一 边 ， 看 着 窗 帘 边 上 的 微 光 ， 说 ， 凤 凰 城 有 一 个 私 人 收 藏 家 想 收 藏 《 自 然 的 女 人 》 。 又 来 了 又 来 了 ！ 我 真 的 很 烦 。 王 夏 很 不 耐 烦 地 说 。 你 知 道 吗 ， 他 开 出 了 给 大 艺 术 家 的 价 钱 啊 ！ 苏 菊 在 黑 暗 了 也 坐 了 起 来 ， 压 着 声 激 动 地 说 ， 口 气 有 些 得 意 ， 还 带 着 些 许 的 讥 讽 。
你 小 声 点 ， 王 夏 说 着 就 搂 住 了 她 。 苏 菊 在 王 夏 的 怀 里 扭 了 扭 ， 没 有 出 声 。 那 画 已 经 是 你 的 了 ， 跟 我 没 有 关 系 ， 你 要 愿 意 卖 就 去 卖 吧 ， 不 用 给 我 提 ， 我 不 想 知 道 ， 也 不 需 要 知 道 。 我 的 原 则 已 经 说 过 无 数 次 了 ， 不 想 再 重 复 了 。 苏 菊 推 开 他 ， 又 倒 头 睡 下 。 苏 菊 ， 我 从 来 没 骗 过 你 ， 你 这 样 生 我 的 气 ， 没 有 道 理 的 ， 王 夏 语 气 有 点 强 硬 地 说 。 苏 菊 也 不 说 话 ， 心 口 堵 得 很 紧 。 其 实 你 不 告 诉 我 不 就 结 了 ， 卖 掉 ， 你 高 兴 就 好 ， 王 夏 又 说 。 我 是 希 望 你 高 兴 ！ 苏 菊 闷 闷 地 顶 了 一 句 。 那 我 谢 谢 你 ， 可 是 你 会 失 望 的 。 我 根 本 没 感 觉 。 我 早 已 不 为 这 个 生 活 了 ， 王 夏 加 重 了 语 气 。 苏 菊 不 响 ， 他 又 说 ， 在 卖 画 这 事 上 ， 你 怎 么 这 么 看 不 开 。 张 道 的 画 现 在 都 卖 出 大 价 码 了 ， 人 家 抢 着 要 啊 。 可 是 我 很 怀 疑 他 能 开 心 多 久 。 你 不 能 让 艾 玛 那 些 家 伙 牵 着 你 的 鼻 子 走 ， 你 要 … …
够 了 ， 王 夏 ！ 苏 菊 打 断 他 的 话 。 王 夏 停 了 一 下 ， 才 说 ， 睡 吧 ， 别 再 跟 我 提 那 些 家 伙 。 苏 菊 缩 了 缩 鼻 子 ， 她 在 黑 暗 中 张 大 了 眼 睛 ， 她 觉 得 她 看 到 自 己 的 心 火 在 熄 灭 下 去 。
客 人 们 住 了 几 天 。 因 为 苏 菊 看 起 来 总 是 萎 糜 不 振 ， 又 说 身 体 不 适 ， 虹 姐 她 们 虽 然 有 点 疑 心 ， 可 苏 菊 不 提 ， 她 们 就 没 有 追 问 详 情 ， 只 由 王 夏 陪 着 ， 在 附 近 作 了 几 次 短 途 旅 游 ， 就 先 去 犹 他 州 了 。 苏 菊 坚 持 要 王 夏 陪 着 去 看 医 生 ， 王 夏 就 与 张 道 他 们 约 好 ， 一 周 后 在 犹 他 汇 合 。 当 苏 菊 在 超 声 波 显 示 仪 上 看 到 孩 子 的 心 跳 时 ， 她 坐 了 起 来 。 祝 贺 你 们 啊 ， 医 生 说 。 王 夏 的 眼 睛 发 亮 ， 两 人 拉 了 手 。 这 是 个 生 命 啊 ， 苏 菊 说 。 她 第 一 次 觉 得 真 正 跟 这 个 小 生 命 有 了 联 系 。 王 夏 做 了 一 桌 的 饭 菜 ， 两 人 高 高 兴 兴 地 吃 完 晚 饭 后 ， 王 夏 忽 然 说 ， 他 想 明 天 就 走 ， 去 追 张 道 他 们 。
苏 菊 没 有 想 到 ， 自 己 一 下 推 开 了 碟 子 ， 这 个 动 作 做 完 ， 心 下 一 惊 ， 就 停 在 了 那 里 。 王 夏 隔 着 桌 子 ， 伸 过 手 来 拉 苏 菊 的 手 ， 苏 菊 心 里 是 有 点 软 了 ， 可 却 无 法 控 制 自 己 的 情 绪 ， 她 甩 开 王 夏 的 手 。 你 不 要 这 样 ， 王 夏 说 ， 口 气 强 硬 起 来 。 苏 菊 想 到 王 夏 说 过 的 那 句 ， “ 很 多 女 人 从 怀 孕 开 始 ， 就 变 得 俗 不 可 耐 ” ， 有 点 脸 红 ， 赶 忙 换 了 口 气 说 ， 你 就 不 能 陪 陪 我 ？ 我 心 里 慌 得 很 。 王 夏 起 身 走 过 来 ， 搂 着 苏 菊 的 肩 ， 说 ， 女 人 怀 孩 子 是 很 正 常 的 事 ， 可 是 有 这 样 的 朋 友 一 起 到 科 罗 拉 多 河 下 面 看 看 ， 是 很 难 得 的 呀 。 我 还 没 有 去 过 那 儿 ， 说 不 定 还 能 找 到 点 灵 感 ， 回 来 画 些 画 呢 。 我 回 来 就 结 婚 ， 你 要 买 房 子 ， 那 就 买 。 你 等 我 ， 我 们 一 起 去 办 。 苏 菊 苦 笑 了 一 下 ， 想 起 那 天 夜 里 王 夏 提 到 艾 玛 时 说 的 那 些 话 ， 觉 得 他 现 在 提 什 么 灵 感 ， 分 明 就 是 在 哄 她 。 到 了 现 在 ， 她 哪 里 还 在 乎 他 画 不 画 呢 ？ 苏 菊 便 说 ， 你 的 画 ， 又 不 急 着 去 卖 的 ， 灵 不 灵 感 ， 也 不 是 那 么 急 的 ， 关 键 是 心 ， 你 的 心 野 。 说 到 这 里 ， 苏 菊 看 到 王 夏 站 在 那 里 ， 脸 色 铁 青 ， 一 言 不 发 。
苏 菊 也 不 知 哪 里 来 的 勇 气 ， 一 下 站 起 来 ， 转 过 身 去 ， 说 ， 你 走 吧 ， 我 没 有 意 见 ， 就 甩 门 进 了 卧 室 。
王 夏 并 没 有 改 变 他 的 决 定 。 后 来 苏 菊 想 ， 她 的 心 是 在 王 夏 选 择 这 个 时 候 出 远 门 之 后 ， 真 正 开 始 冷 下 来 的 。
王 夏 出 门 的 第 一 天 ， 苏 菊 又 找 来 了 玛 丽 ， 一 起 去 看 房 子 。 一 天 接 一 天 的 ， 赌 气 一 样 。 最 后 决 定 还 是 买 陶 艺 人 出 售 的 那 栋 。
去 签 约 的 那 个 早 上 ， 苏 菊 起 得 很 早 ， 一 起 床 ， 就 有 点 头 晕 。 扶 着 墙 来 到 浴 室 ， 坐 在 马 桶 上 ， 立 刻 就 有 宫 缩 的 感 觉 ， 开 始 出 冷 汗 ， 身 上 一 阵 阵 发 冷 。 她 抓 了 一 把 台 子 ， 低 头 一 看 ， 马 桶 里 一 片 鲜 红 。 她 眼 前 一 黑 ， 就 伏 在 台 上 喘 气 ， 好 一 会 ， 才 起 身 。 苏 菊 不 知 有 没 有 生 命 危 险 ， 站 起 来 扶 着 墙 走 到 屋 里 ， 给 玛 丽 打 电 话 ， 说 自 己 可 能 流 产 了 ， 问 玛 丽 怎 么 办 ， 要 不 要 上 医 院 。 玛 丽 在 电 话 那 边 叫 起 来 ， 啊 ， 你 怀 孕 了 ？ 怎 么 不 早 说 ， 哪 能 这 么 累 着 ？ 你 快 躺 下 ， 不 要 动 ， 如 果 血 流 得 不 多 ， 说 不 定 还 能 保 住 ， 我 这 就 过 来 。 苏 菊 肚 子 越 来 越 痛 ， 血 一 股 股 流 出 来 ， 她 哪 里 见 过 这 等 场 面 ， 就 开 始 叫 ： 啊 ， 好 多 血 ， 孩 子 怕 是 保 不 住 了 ， 好 多 血 ， 玛 丽 ， 我 好 怕 ， 就 哭 出 了 声 。 玛 丽 这 时 倒 镇 静 了 ， 说 ， 你 就 地 躺 下 ， 我 马 上 打 ９ １ １ ， 我 这 就 打 。
这 时 苏 菊 头 一 晕 ， 倒 在 了 地 毯 上 。
〔第二十一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