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九 章
·陈 谦·
姐 ， 苏 菊 叫 着 。 她 一 激 动 就 只 知 道 叫 姐 ， 听 得 苏 玫 笑 了 起 来 ， 说 ， 关 键 是 你 的 期 望 是 什 么 呢 ？ 苏 菊 就 给 噎 了 一 下 。 期 望 ？ 她 认 真 想 过 对 王 夏 的 期 望 吗 ？ 她 犹 豫 着 ， 答 不 上 话 。 我 知 道 你 的 期 望 是 什 么 ， 苏 玫 在 那 端 幽 幽 地 说 。 是 什 么 ？ 苏 菊 忙 问 ， 她 的 心 跳 快 了 起 来 ， 直 觉 告 诉 她 ， 苏 玫 肯 定 能 说 对 。 可 苏 玫 却 说 ， 有 些 话 如 果 说 白 了 ， 会 多 没 意 思 呢 ？ 我 只 是 跟 你 讲 ， 如 果 你 不 改 变 你 的 期 望 ， 那 你 将 来 怕 是 要 失 望 的 。 苏 菊 就 冲 着 话 筒 挤 了 挤 眉 眼 ， 很 轻 地 哼 了 一 声 ， 挂 了 电 话 。 她 开 始 害 怕 苏 玫 。 苏 玫 越 发 像 个 拿 着 一 串 咒 符 的 女 巫 了 。
王 夏 告 诉 苏 菊 ， 画 大 画 ， 那 种 史 诗 般 的 大 画 卷 ， 是 他 年 轻 时 代 看 过 苏 俄 画 家 的 画 作 印 刷 品 后 ， 产 生 的 最 雄 壮 的 梦 想 。 有 一 个 傍 晚 ， 忽 然 停 电 了 ， 王 夏 在 昏 暗 的 屋 里 ， 摸 索 着 从 画 架 上 爬 下 来 ， 退 出 几 步 ， 靠 着 门 框 坐 到 地 上 ， 跟 苏 菊 闲 聊 起 来 。 聊 着 聊 着 ， 他 又 说 起 这 个 梦 想 ， 然 后 说 ， 理 想 会 破 灭 ， 但 梦 想 你 是 杀 不 死 的 ， 这 才 真 是 贫 贱 不 移 、 富 贵 难 淫 啊 。 苏 菊 摸 黑 在 餐 桌 上 摆 弄 着 碗 筷 ， 听 到 这 话 ， 抬 头 去 看 王 夏 的 脸 ， 却 只 能 看 到 他 模 糊 的 身 影 ， 便 有 说 不 出 的 感 动 。 她 轻 轻 地 将 手 里 的 碗 筷 搁 下 ， 想 起 苏 玫 说 的 所 谓 “ 期 望 ” ， 不 禁 有 点 得 意 起 来 。 苏 菊 这 时 觉 得 ， 让 王 夏 能 够 去 追 求 他 的 梦 想 ， 应 该 就 是 她 的 期 望 了 。
王 夏 的 画 越 画 越 大 ， 行 动 房 车 里 的 客 厅 就 显 得 太 小 了 。 有 时 候 ， 为 了 审 视 效 果 ， 王 夏 和 苏 菊 得 退 到 房 车 外 ， 从 打 开 的 门 口 往 里 看 。 可 门 很 小 ， 很 难 看 清 楚 画 面 的 整 体 ， 两 个 人 便 在 屋 外 歪 头 歪 脑 地 往 屋 里 瞅 。 这 举 动 总 让 苏 菊 想 起 她 和 苏 玫 当 年 夹 在 人 群 中 ， 冒 着 严 寒 在 北 海 公 园 的 小 院 落 里 遥 望 王 夏 画 展 的 情 景 ， 便 忍 不 住 会 扯 紧 王 夏 的 衣 裳 ， 感 到 很 珍 惜 眼 下 的 时 光 。
他 们 这 种 颇 为 怪 异 的 行 为 ， 很 快 引 来 了 邻 居 的 好 奇 。 社 区 里 的 人 ， 多 是 些 城 里 的 蓝 领 ， 他 们 知 道 王 夏 是 个 画 家 后 ， 没 事 便 也 牵 着 猫 、 狗 ， 或 拿 着 啤 酒 什 么 的 ， 过 来 凑 个 热 闹 ， 看 看 王 夏 的 画 ， 闲 聊 几 句 。 圣 塔 菲 一 带 ， 西 南 各 路 的 艺 术 家 陶 艺 家 云 集 ， 人 们 对 画 家 并 不 稀 罕 ， 但 是 见 到 这 么 大 的 画 ， 仍 然 很 好 奇 。 他 们 一 边 赞 叹 ， 一 边 说 ， 好 家 伙 ， 我 们 这 儿 要 出 大 画 家 了 啊 ， 我 们 会 为 你 骄 傲 的 。 你 一 定 得 去 租 个 大 画 室 ， Ｊ ｕ ｓ ｔ ｄ ｏ ｉ ｔ ！ 王 夏 就 只 是 乐 ， 人 们 一 走 ， 他 就 学 着 他 们 的 腔 调 ： Ｊ ｕ ｓ ｔ ｄ ｏ ｉ ｔ ！ 呵 呵 ， 怎 么 象 是 回 到 了 过 去 ？ 以 前 剧 团 里 的 领 导 一 见 面 就 是 ： 小 王 啊 ， 好 好 干 ， 好 好 干 ！ 王 夏 一 边 说 着 ， 就 坏 笑 着 去 拉 苏 菊 。
苏 菊 忍 住 了 笑 ， 她 希 望 王 夏 知 道 她 是 认 真 的 。 她 开 始 催 促 王 夏 寻 租 画 室 。 王 夏 起 初 并 不 情 愿 ， 他 说 懒 散 惯 了 ， 只 有 在 家 里 画 画 ， 才 让 他 觉 得 自 然 随 意 。 如 果 实 在 需 要 更 大 的 空 间 ， 他 可 以 申 请 在 房 车 后 面 的 空 地 里 搭 个 简 易 工 作 间 。 我 喜 欢 做 一 个 草 根 性 的 手 艺 人 ， 他 晃 着 脑 袋 说 ， 让 苏 菊 半 信 半 疑 。 最 后 ， 苏 菊 只 好 说 ， 在 家 里 画 画 也 不 是 不 好 ， 只 是 现 在 连 卧 室 、 厨 房 里 都 是 漆 料 、 松 节 油 的 味 儿 ， 连 吃 进 的 饭 菜 都 带 着 怪 味 儿 ， 一 天 二 十 四 小 时 都 沉 浸 在 这 样 的 化 学 气 味 里 ， 久 了 会 生 病 的 。 这 一 招 很 灵 ， 王 夏 再 不 争 辨 ， 同 意 去 寻 找 画 室 。
苏 菊 主 动 做 了 王 夏 的 采 购 员 。 没 事 就 开 着 她 的 宝 马 ， 城 里 城 外 四 处 跑 美 术 用 品 商 店 ， 拿 着 王 夏 开 出 的 清 单 ， 为 他 采 购 画 具 、 颜 料 等 。 苏 菊 是 个 对 购 物 很 有 感 觉 的 人 ， 不 久 就 摸 出 了 些 门 道 ， 便 选 定 了 一 家 价 位 好 、 货 色 品 种 齐 全 、 服 务 也 很 周 到 的 店 子 ， 成 了 那 儿 的 常 客 。 店 子 的 名 字 叫 “ 沙 漠 之 花 ” ， 铺 面 不 大 ， 却 还 辟 出 一 间 不 算 小 的 教 室 。 五 十 出 头 的 店 主 乔 治 ， 按 他 自 己 的 说 法 ， 是 一 个 “ 艺 术 活 动 家 ” ， 经 营 生 意 的 同 时 ， 还 亲 自 开 班 教 授 素 描 班 、 油 画 班 。 乔 治 个 子 不 高 ， 留 着 整 齐 的 胡 子 ， 秃 顶 ， 气 色 很 好 ， 总 让 苏 菊 联 想 到 列 宁 。
乔 治 对 苏 菊 很 热 情 ， 每 次 见 到 苏 菊 ， 不 管 再 忙 ， 都 会 暂 时 搁 下 手 里 的 活 儿 ， 过 来 陪 苏 菊 聊 聊 、 帮 她 选 购 。 乔 治 喜 欢 说 ， 这 儿 东 方 人 很 少 ， 却 冒 出 了 你 这 么 个 漂 亮 女 人 ， 真 是 奇 迹 。 苏 菊 也 喜 欢 听 乔 治 闲 聊 。 乔 治 早 年 在 纽 约 的 时 装 公 司 里 做 设 计 师 ， 他 喜 欢 讲 时 装 大 楼 里 那 些 名 模 的 故 事 ， 一 个 个 如 雷 灌 耳 的 名 字 ， 在 他 口 里 都 成 了 邻 家 女 孩 。 乔 治 曾 经 跟 一 个 日 本 裔 模 特 结 婚 ， 后 来 他 迷 上 了 西 南 文 化 ， 迁 居 这 里 。 他 一 边 画 画 、 教 课 ， 还 开 业 经 营 这 个 店 子 ， 自 己 觉 得 过 得 很 开 心 。 当 年 模 特 不 愿 离 开 纽 约 ， 两 人 便 离 了 婚 ， 他 现 在 的 妻 子 是 做 首 饰 设 计 的 。 两 人 育 有 三 个 孩 子 。 我 不 怨 她 ， 乔 治 每 次 提 到 跟 模 特 前 妻 的 往 事 ， 总 是 会 这 么 加 一 句 。 人 气 ， 她 说 她 不 能 住 在 没 有 人 气 的 地 方 ， 我 理 解 她 ， 乔 治 又 说 。 苏 菊 就 点 头 笑 。 那 么 你 呢 ？ 乔 治 有 一 次 说 完 了 他 的 日 裔 前 妻 ， 忽 然 问 苏 菊 。 苏 菊 愣 了 一 下 ， 然 后 笑 着 说 ， 其 实 人 气 旺 ， 是 很 好 啊 ， 转 念 一 想 ， 又 摇 头 ， 说 ， 可 太 旺 也 不 行 ， 那 要 让 人 呼 吸 困 难 。 乔 治 就 嘟 着 嘴 ， 摇 头 说 ， 我 就 是 不 太 懂 你 们 啊 。
因 为 王 夏 画 的 画 尺 寸 特 别 大 ， 用 的 画 具 、 颜 料 、 画 布 都 特 别 ， 常 常 要 请 乔 治 单 独 采 购 ， 就 引 来 了 他 的 好 奇 心 。 乔 治 不 时 唠 叨 着 说 ， 改 天 一 定 要 去 见 识 见 识 王 夏 的 画 作 。 圣 塔 菲 城 里 的 艺 术 用 品 店 主 们 ， 都 是 嗅 觉 灵 敏 、 见 过 大 世 面 的 ， 能 够 引 起 他 们 的 好 奇 心 ， 苏 菊 隐 约 觉 到 了 王 夏 在 这 个 藏 龙 卧 虎 之 地 的 艺 术 潜 力 。
通 过 乔 治 的 介 绍 ， 苏 菊 在 近 城 的 一 处 由 废 弃 军 营 改 建 的 艺 术 村 里 ， 为 王 夏 找 到 了 一 间 画 室 。 苏 菊 一 见 到 那 群 泥 巴 色 干 打 垒 似 的 小 土 堡 群 ， 就 知 道 王 夏 不 会 拒 绝 的 。 画 室 很 大 ， 门 窗 、 橼 木 都 故 意 露 出 裂 纹 ， 晃 眼 一 看 是 年 久 失 修 ， 可 再 一 仔 细 看 ， 钉 钉 卯 卯 都 各 就 各 位 ， 毫 不 马 虎 。 古 朴 的 内 墙 ， 刷 上 的 棕 土 色 漆 料 带 着 粗 大 的 颗 粒 ， 可 是 条 件 一 应 俱 全 ， 还 带 一 个 不 小 的 卫 生 间 。
第 一 次 站 在 画 室 的 中 央 时 ， 王 夏 的 脸 上 没 有 一 点 笑 意 。 他 转 着 身 子 ， 看 着 空 空 的 画 室 ， 忽 然 说 ， 苏 菊 ， 我 真 他 妈 想 哭 ！ 苏 菊 果 真 见 到 王 夏 咬 住 了 嘴 唇 ， 脸 色 有 点 发 青 。 你 值 得 有 这 样 的 一 个 画 室 。 苏 菊 走 过 去 ， 从 后 面 抱 住 王 夏 的 腰 ， 轻 轻 地 说 ， 我 喜 欢 你 在 这 样 的 地 方 画 画 ， 她 又 说 ， 声 音 轻 得 都 有 点 象 在 说 梦 话 。 王 夏 就 将 手 臂 反 背 过 来 ， 反 抱 着 苏 菊 ， 然 后 抬 起 头 来 ， 说 ， 我 真 要 谢 谢 你 ， 可 是 这 房 子 让 我 害 怕 。 你 怕 什 么 ？ 苏 菊 在 王 夏 的 身 后 抬 直 了 头 ， 问 。 太 郑 重 其 事 了 ， 太 隆 重 了 。 苏 菊 ， 我 怕 自 己 终 归 是 要 辜 负 你 的 ， 王 夏 说 着 ， 松 开 了 手 。 只 要 你 画 着 ， 我 就 觉 得 很 幸 福 ， 很 值 得 。 苏 菊 说 着 ， 声 音 变 了 。 王 夏 要 转 身 去 看 她 ， 苏 菊 却 将 他 搂 得 更 紧 了 。 谢 谢 你 ， 王 夏 挣 脱 了 苏 菊 的 手 臂 ， 转 过 身 来 ， 拿 起 她 的 一 只 手 ， 慢 慢 揉 着 ， 嘴 唇 动 着 ， 似 乎 有 话 ， 却 犹 豫 着 ， 吞 了 回 去 ， 最 后 只 是 拥 着 苏 菊 ， 离 开 了 画 室 。
拥 有 大 画 室 之 后 ， 王 夏 显 得 特 别 亢 奋 活 跃 ， 每 天 都 要 到 画 室 里 待 上 好 几 个 小 时 。 那 时 王 夏 在 同 时 画 着 不 同 的 构 思 ， 常 常 拿 着 色 板 ， 在 画 室 里 走 动 ， 这 里 画 画 ， 那 里 涂 涂 。 他 的 画 风 忽 然 变 得 非 常 明 艳 ， 人 物 、 版 面 都 是 不 均 衡 的 ， 却 都 是 相 关 的 题 材 ， 一 幅 幅 的 ， 有 点 连 环 的 意 思 ， 却 是 跨 时 代 ， 跨 文 化 的 。 他 很 快 画 出 了 一 套 《 自 然 的 女 人 》 ， 从 羽 蛇 、 维 娜 斯 、 到 花 山 ， 再 到 躺 在 悬 崖 上 、 头 颅 悬 空 的 苏 菊 。 画 中 的 苏 菊 长 发 散 乱 在 空 中 ， 表 情 迷 惑 。 很 多 年 之 后 ， 这 套 画 装 饰 了 苏 菊 的 新 居 ， 让 所 有 见 过 它 的 人 惊 艳 不 已 。 这 真 是 一 幅 寓 意 深 远 的 画 。 苏 菊 喜 欢 看 自 己 的 脑 袋 悬 在 万 丈 深 渊 的 样 子 。 苏 菊 曾 经 想 ， 这 样 的 一 段 感 情 ， 终 结 成 这 套 画 ， 实 在 也 该 感 恩 了 。
苏 菊 喜 欢 看 王 夏 画 画 的 样 子 。 她 每 天 拿 了 一 本 书 ， 躺 在 画 室 里 的 躺 椅 上 ， 就 着 画 料 的 味 道 ， 看 着 ， 吃 着 ， 跟 王 夏 聊 天 儿 。 有 时 候 两 人 都 累 了 ， 就 相 拥 在 画 室 里 睡 下 ； 醒 来 了 ， 又 看 他 画 。 画 室 看 上 去 简 陋 ， 却 是 很 大 ， 苏 菊 逐 渐 添 了 健 身 器 材 ， 安 了 电 视 音 响 ， 还 买 来 了 小 冰 箱 和 酒 柜 ， 再 搬 来 大 大 小 小 的 盆 栽 ， 将 画 室 装 点 得 充 满 生 气 ， 舒 适 而 又 有 趣 。 后 来 她 干 脆 也 弄 了 个 小 画 架 ， 让 王 夏 指 点 她 学 着 画 些 素 描 。 她 甚 至 弄 了 辆 自 行 车 ， 无 聊 的 时 候 就 在 画 室 里 面 或 艺 术 村 外 的 小 道 上 骑 骑 。 虽 然 本 地 的 画 家 见 面 时 ， 都 抱 怨 这 里 画 室 的 租 金 越 来 越 贵 ， 可 对 习 惯 了 纽 约 和 硅 谷 生 活 的 苏 菊 、 王 夏 来 说 ， 实 在 是 便 宜 得 很 。 两 人 在 一 起 时 ， 会 得 意 地 笑 说 ， 这 点 租 金 ， 在 硅 谷 只 能 租 到 一 个 狗 窝 吧 ？
画 室 里 慢 慢 地 堆 起 了 成 品 。 作 为 美 国 西 南 的 文 化 艺 术 中 心 ， 圣 塔 菲 是 跟 纽 约 一 样 ， 聚 集 了 无 数 寻 梦 的 艺 术 家 。 艺 术 村 里 的 画 家 平 时 各 自 为 政 ， 很 少 串 门 ， 大 家 只 是 在 过 道 、 停 车 场 上 遇 到 时 ， 打 个 招 呼 。 王 夏 有 时 站 在 小 窗 前 ， 看 着 画 家 们 走 过 ， 就 说 ， 都 是 手 艺 人 ， 活 计 都 忙 得 很 啊 。 苏 菊 跟 着 一 块 儿 看 ， 慢 慢 地 ， 她 发 现 果 真 是 形 形 色 色 ， 谁 是 做 批 量 画 的 、 谁 是 主 攻 高 档 画 廊 的 ， 谁 是 三 天 打 鱼 两 天 晒 网 的 ， 谁 是 耐 着 寂 寞 苦 苦 求 索 的 ， 都 能 看 出 个 一 二 ， 让 她 觉 得 非 常 有 趣 。
乔 治 出 现 的 那 天 ， 艺 术 村 里 的 画 家 们 ， 发 现 了 王 夏 。
作 为 人 脉 广 大 的 艺 术 用 品 店 的 东 家 ， 这 个 村 里 的 艺 术 家 大 都 跟 乔 治 很 熟 。 乔 治 从 小 道 上 一 路 走 过 来 ， 不 时 会 停 下 来 ， 跟 来 往 的 人 们 寒 暄 几 句 ， 或 敲 敲 几 扇 虚 掩 的 门 ， 跟 里 面 的 画 室 主 人 打 个 招 呼 。 今 天 怎 么 这 么 好 兴 致 啊 ？ 画 家 们 都 热 情 而 好 奇 地 问 。 乔 治 就 说 ， 他 今 天 是 专 门 来 看 大 画 儿 的 。 共 产 中 国 来 的 大 画 家 。 你 们 要 不 要 一 起 去 ？ 乔 治 热 情 相 邀 。 他 那 天 穿 着 一 件 枣 红 色 的 Ｐ Ｏ Ｌ Ｏ 衫 ， 一 条 白 色 的 便 裤 ， 比 起 平 时 总 是 牛 仔 裤 、 无 领 汉 衫 的 形 像 ， 显 得 相 当 慎 重 其 事 。
画 家 们 平 时 的 矜 持 ， 在 很 大 的 程 度 上 是 因 为 尊 重 同 行 的 隐 私 权 ， 这 下 有 了 乔 治 这 样 热 闹 的 张 罗 ， 就 放 松 起 来 ， 一 干 人 热 热 闹 闹 地 地 跟 着 乔 治 寻 到 了 王 夏 的 画 室 。
因 为 乔 治 事 先 打 了 电 话 来 ， 苏 菊 很 早 就 备 了 茶 点 ， 还 催 着 王 夏 将 画 作 摆 开 了 ， 以 方 便 观 赏 。 能 有 机 会 向 人 们 展 示 王 夏 的 画 作 ， 苏 菊 非 常 兴 奋 ， 同 时 也 觉 得 很 骄 傲 。
乔 治 走 进 画 室 ， 跟 王 夏 寒 暄 过 后 ， 眼 睛 一 转 到 画 上 ， 神 情 便 凝 重 起 来 ， 却 不 说 话 。 他 带 来 的 画 家 们 ， 都 放 低 了 声 音 ， 慢 慢 地 观 赏 着 一 幅 幅 画 作 。 苏 菊 一 面 给 他 们 递 着 茶 水 ， 一 面 竖 起 耳 朵 听 他 们 的 反 应 ， 可 是 她 听 到 最 多 的 ， 只 是 “ 独 特 ” — — Ｕ Ｎ Ｉ Ｑ Ｕ Ｅ 这 个 词 ， 在 英 文 里 面 可 以 是 中 性 的 ， 多 解 的 。 苏 菊 刚 来 美 国 时 印 象 很 深 的 是 ， 美 国 男 士 在 必 须 对 一 位 其 貌 不 扬 的 女 生 评 点 长 相 时 ， 最 常 用 的 就 是 这 词 Ｕ Ｎ Ｉ Ｑ Ｕ Ｅ 。 这 样 的 联 想 ， 让 苏 菊 有 点 紧 张 。
画 家 们 很 快 就 转 为 跟 王 夏 聊 天 了 。 话 题 有 些 是 关 于 画 画 、 颜 料 、 配 色 的 ， 有 些 却 跑 得 很 远 ， 从 北 京 旅 游 到 春 卷 到 在 中 国 领 养 孤 儿 。 王 夏 那 天 穿 了 件 胸 前 印 着 一 个 大 大 黑 体 “ 夏 ” 字 的 白 Ｔ 恤 ， 那 个 “ 夏 ” 字 嵌 在 鲜 红 的 太 阳 里 。 下 身 是 一 条 软 棉 质 的 多 袋 长 裤 ， 双 手 抱 在 胸 前 ， 斜 靠 在 一 张 矮 桌 子 边 上 ， 长 腿 不 经 意 地 摇 着 ， 不 时 哈 哈 大 笑 。 苏 菊 忍 不 住 时 不 时 就 要 转 眼 去 看 王 夏 不 自 觉 地 摇 着 的 腿 ， 心 里 竟 有 些 麻 麻 地 痒 。 再 转 眼 看 着 手 里 很 快 就 空 出 的 点 心 盘 ， 心 里 忽 然 想 ， 王 夏 其 实 真 是 合 适 在 人 群 之 中 的 ， 他 在 人 群 里 ， 总 是 特 别 自 然 ， 放 松 ， 不 必 刻 意 ， 就 能 牢 牢 抓 住 人 们 的 注 意 力 。
人 们 陆 续 离 开 之 后 ， 苏 菊 才 想 起 乔 治 。 画 室 里 忽 然 静 下 来 ， 只 剩 下 乔 治 还 在 一 边 慢 慢 翻 着 王 夏 的 画 。 王 夏 好 像 这 时 才 想 起 应 该 陪 陪 乔 治 ， 就 走 过 去 ， 站 在 乔 治 身 边 ， 搭 手 帮 他 翻 画 板 。
乔 治 倒 退 了 几 步 ， 并 不 理 会 王 夏 和 苏 菊 ， 显 然 他 的 脑 子 里 还 在 思 考 着 什 么 。 乔 治 ， 你 还 要 喝 点 什 么 吗 ？ 苏 菊 走 过 来 ， 小 心 地 问 。
噢 ， 冰 水 就 好 了 。 乔 治 的 眼 神 游 离 ， 说 。 苏 菊 将 水 递 到 他 手 中 。 乔 治 谢 过 苏 菊 ， 喝 了 一 口 水 ， 然 后 转 过 身 来 ， 对 着 王 夏 说 ， 你 不 介 意 我 直 言 吧 ？ 王 夏 的 脸 突 然 就 涨 红 起 来 ， 神 情 有 些 尴 尬 ， 说 ， 别 客 气 ， 你 就 请 照 实 说 。
乔 治 就 将 一 只 手 抱 在 胸 前 ， 一 只 手 抬 起 来 ， 慢 慢 摸 着 胡 子 ， 说 ， 沙 — — 乔 治 象 大 多 数 美 国 人 那 样 ， 发 不 出 “ 夏 ” 这 个 音 ， 只 能 将 王 夏 称 作 “ 沙 ” — — 这 些 画 挺 有 趣 ， 你 是 个 功 底 很 好 的 画 家 ， 对 颜 色 的 感 觉 、 抓 拍 的 能 力 特 别 强 ， 这 就 是 传 统 写 实 派 的 厉 害 了 。 可 是 ， 我 觉 得 你 的 绘 画 语 言 比 较 陈 旧 ， 用 这 样 的 语 言 ， 要 想 跟 今 天 的 人 们 沟 通 ， 会 很 困 难 的 。 乔 治 说 到 这 儿 ， 停 了 一 下 ， 转 眼 去 看 王 夏 的 反 应 。 苏 菊 也 趋 前 一 步 ， 心 里 有 点 紧 张 起 来 。
王 夏 不 以 为 然 地 笑 了 ， 说 ， 这 只 能 解 释 为 我 的 下 意 识 里 没 有 “ 沟 通 ” 的 欲 望 。 嗨 ， 沙 ， 如 果 没 有 沟 通 的 欲 望 ， 你 决 不 会 选 择 做 艺 术 的 ， 乔 治 的 声 音 高 了 起 来 。 苏 菊 吐 了 一 下 舌 头 ， 乔 治 显 然 看 到 了 ， 就 笑 了 笑 ， 口 气 和 脸 色 都 轻 松 下 来 ， 说 ， 当 然 ， 我 只 代 表 我 的 个 人 意 见 。 我 想 ， 这 样 的 画 ， 或 许 还 是 找 得 到 知 音 的 ， 看 运 气 了 。 我 帮 你 留 意 一 下 。
临 走 时 ， 乔 治 停 了 一 步 ， 说 ， 沙 ， 其 实 我 很 不 清 楚 你 想 说 的 是 什 么 ， 那 些 不 相 干 的 东 西 ， 放 在 一 起 ， 有 时 给 人 的 感 觉 很 突 兀 。
王 夏 说 ， 谢 谢 你 来 。 你 这 样 问 我 ， 我 只 好 实 说 ， 我 画 的 是 我 看 到 的 东 西 ， 而 这 些 东 西 的 意 义 ， 就 象 生 命 的 意 义 一 样 ， 其 实 是 无 从 解 释 的 ， 不 是 吗 ？ 乔 治 很 绅 士 地 握 了 握 王 夏 的 手 ， 笑 笑 说 ， 请 你 原 谅 ， 我 已 经 过 了 跟 艺 术 家 讨 论 哲 学 的 年 纪 了 。 祝 你 好 运 。
苏 菊 跟 着 乔 治 ， 一 直 将 他 送 到 停 车 场 。 跟 平 时 不 同 的 是 ， 乔 治 很 安 静 ， 一 副 若 有 所 思 的 样 子 。 苏 菊 试 了 几 个 话 头 ， 都 没 能 将 他 的 情 绪 调 动 起 来 。 到 了 乔 治 的 大 吉 普 边 上 ， 乔 治 一 面 开 车 门 ， 一 面 说 ， 菊 ， 你 知 道 沙 的 打 算 是 什 么 ？ 苏 菊 抬 手 扶 着 车 门 ， 眼 睛 直 看 着 乔 治 ， 竟 答 不 上 话 来 。 你 应 该 知 道 的 ， 对 吧 ？ 我 是 说 他 对 自 己 事 业 的 规 划 。 苏 菊 勉 强 地 笑 笑 ， 说 ， 你 不 喜 欢 他 的 画 ， 对 吧 ？ 其 实 我 真 是 希 望 你 喜 欢 的 。 乔 治 就 自 嘲 似 地 笑 了 ， 说 ， 看 来 还 是 绕 不 过 哲 学 。 我 们 现 在 喜 欢 的 许 多 画 ， 诞 生 的 时 候 ， 却 不 是 让 人 喜 欢 而 是 摇 撼 着 观 众 迫 使 他 们 思 考 的 。 关 键 是 他 要 什 么 ？ 需 要 卖 画 养 家 ， 只 是 画 着 玩 儿 ， 还 是 为 艺 术 而 艺 术 ， 我 们 的 思 考 可 以 有 完 全 不 同 的 答 案 。
苏 菊 苦 笑 了 一 下 ， 没 答 乔 治 的 话 。 乔 治 就 伸 手 过 来 ， 按 在 苏 菊 肩 上 ， 说 ， 他 把 你 这 样 美 好 的 一 个 女 孩 子 带 到 这 儿 来 ， 他 要 负 责 任 的 。 我 会 尽 量 帮 助 你 。 苏 菊 注 意 到 ， 他 是 说 “ 你 ” 而 不 是 “ 你 们 ” 。 她 点 了 点 头 ， 说 ， 谢 谢 了 ， 乔 治 。 乔 治 爬 进 驾 驶 座 ， 挥 了 挥 手 ， 说 ， 别 客 气 ！ 然 后 就 开 走 了 。
接 下 来 的 半 天 ， 苏 菊 和 王 夏 都 安 静 下 来 。 王 夏 躺 在 椅 子 上 ， 许 久 都 不 说 话 。 苏 菊 一 面 收 拾 着 画 室 ， 一 面 说 ， 乔 治 的 话 ， 你 也 别 太 认 真 了 ， 他 也 不 一 定 真 懂 。 王 夏 就 说 ， 认 真 ？ 我 要 对 这 些 话 也 认 真 ， 我 还 活 得 到 今 天 ？ 他 问 我 画 的 是 什 么 个 意 思 ， 他 知 道 他 这 样 一 天 天 活 着 的 意 思 吗 ？ 我 要 画 的 就 是 不 知 道 的 意 思 。 这 就 是 本 老 人 家 眼 里 的 世 界 。
苏 菊 走 过 去 ， 拍 拍 他 的 脑 袋 。 她 自 己 的 脑 袋 ， 已 经 给 绕 晕 了 。
有 了 这 次 乔 治 的 来 访 ， 苏 菊 在 艺 术 村 里 散 步 或 骑 车 时 ， 就 开 始 有 画 家 跟 她 打 招 呼 。 有 时 还 停 下 来 跟 她 闲 聊 。 知 道 她 是 从 硅 谷 来 的 ， 王 夏 隔 壁 的 那 个 画 家 杰 夫 就 跟 她 说 ， 他 的 几 幅 新 墨 西 哥 高 原 的 大 画 ， 就 是 让 硅 谷 一 个 年 轻 的 Ｃ Ｅ Ｏ 买 走 的 。 杰 夫 报 出 了 那 家 公 司 的 名 字 ， 苏 菊 一 听 ， 原 来 是 创 建 了 一 家 软 件 小 王 国 的 硅 谷 新 贵 。 苏 菊 去 过 那 个 小 王 国 ， 黄 昏 进 去 ， 四 周 人 工 湖 倒 映 出 一 座 座 摩 天 大 楼 的 灯 影 ， 气 势 非 凡 。 苏 菊 记 得 那 家 公 司 里 各 处 都 挂 着 画 ， 极 是 高 雅 。
高 雅 什 么 啊 ， 杰 夫 撇 撇 嘴 说 。 他 将 我 的 画 挂 在 欧 化 回 廊 里 ， 实 在 是 ， 实 在 是 … … 杰 夫 咂 着 舌 ， 表 情 痛 苦 ， 似 乎 见 到 亲 生 儿 子 受 了 虐 待 。 苏 菊 就 笑 ， 说 ， 他 在 钱 上 肯 定 不 会 亏 待 你 的 ， 对 吧 ？ 杰 夫 转 脸 笑 了 ， 很 开 心 地 说 ， 那 倒 是 。 可 是 对 一 个 画 画 的 人 来 说 ， 钱 也 不 是 全 部 啊 。 反 正 硅 谷 的 买 主 ， 出 手 是 大 方 的 ， 可 品 位 真 不 好 说 。 那 Ｃ Ｅ Ｏ 还 算 好 的 ， 还 有 人 要 拿 我 的 画 给 牛 仔 厮 杀 的 电 子 游 戏 作 背 景 呢 。 哈 哈 ， 苏 菊 忍 不 住 陪 着 杰 夫 大 笑 起 来 。
跟 苏 菊 熟 了 以 后 ， 画 家 们 跟 王 夏 也 随 便 起 来 ， 不 时 就 串 到 王 夏 的 画 室 里 ， 观 看 、 评 论 、 胡 侃 ， 然 后 享 用 苏 菊 为 他 们 提 供 的 酒 水 、 饮 料 、 食 品 ， 还 有 音 乐 。 王 夏 显 然 是 喜 欢 这 样 的 氛 围 的 。 热 热 烈 烈 一 屋 子 画 家 ， 时 不 时 有 人 围 着 王 夏 ， 闹 哄 哄 地 交 流 、 争 吵 。 他 兴 奋 地 红 着 脸 ， 不 厌 其 烦 地 给 人 介 绍 解 释 。 就 像 是 一 个 表 现 欲 强 盛 的 演 员 ， 找 到 了 一 群 特 别 配 合 的 观 众 ； 观 众 的 掌 声 越 响 ， 演 员 的 功 力 就 发 挥 得 越 出 色 。
苏 菊 也 喜 欢 这 样 的 氛 围 。 以 她 在 硅 谷 跟 着 利 飞 出 入 商 场 宴 会 的 历 练 ， 她 在 这 样 的 场 合 总 是 显 得 很 自 然 ， 迎 来 送 往 里 那 些 打 趣 搭 讪 的 小 技 巧 ， 总 是 运 用 得 很 到 位 很 得 体 。 画 家 们 很 快 跟 她 称 兄 道 妹 起 来 。 画 家 都 很 欣 赏 苏 菊 作 为 女 主 人 为 他 们 提 供 的 便 利 。 他 们 常 当 着 苏 菊 的 面 ， 毫 不 掩 饰 他 们 对 王 夏 的 羡 慕 ， 笑 说 ， 沙 真 是 好 运 ， 身 边 总 有 个 这 么 美 丽 的 身 影 。 可 他 们 自 己 的 女 人 ， 却 难 得 来 画 室 一 趟 。
这 是 她 能 够 进 入 的 一 份 生 活 ， 这 是 最 重 要 的 ， 苏 菊 满 意 地 想 。 她 喜 欢 画 家 们 不 拘 衣 着 的 随 意 ， 看 他 们 或 邋 里 邋 遢 、 或 洁 净 整 齐 的 聚 在 一 起 高 谈 阔 论 ， 对 现 在 的 苏 菊 来 说 ， 这 是 很 高 的 享 受 。 这 跟 硅 谷 的 商 场 聚 会 是 那 样 地 不 同 。 在 这 里 ， 苏 菊 再 也 听 不 到 她 所 讨 厌 的 硅 谷 社 交 两 大 恶 俗 主 题 ： 股 票 经 和 家 长 里 短 。 如 今 她 耳 朵 里 都 是 半 懂 不 懂 的 艺 术 术 语 ， 但 苏 菊 穿 行 其 中 ， 却 总 觉 得 自 己 是 和 画 家 们 融 合 的 。
后 来 这 种 随 意 的 串 门 闲 聊 ， 由 苏 菊 安 排 成 了 更 为 定 时 的 活 动 ， 一 月 一 次 ， 在 王 夏 的 画 室 里 ， 总 有 个 小 型 酒 会 似 的 聚 餐 ， 食 物 饮 料 全 是 苏 菊 一 手 操 办 。 画 家 们 不 好 意 思 白 吃 白 喝 ， 就 提 出 成 立 一 个 基 金 ， 大 家 时 不 时 投 点 钱 进 去 ， 由 苏 菊 管 着 ， 作 为 活 动 经 费 。 这 种 非 正 式 的 社 交 ， 很 合 画 家 们 的 口 味 ， 大 家 常 常 带 了 自 己 的 作 品 来 ， 互 相 展 示 ， 批 评 ， 纯 粹 享 受 。
后 来 ， 他 们 中 的 几 位 ， 开 始 带 画 商 来 。 这 让 苏 菊 很 兴 奋 。 苏 菊 希 望 王 夏 被 赏 识 ， 被 看 重 ， 没 有 亲 眼 见 到 王 夏 越 过 市 场 的 标 杆 ， 她 总 是 心 有 不 甘 。 她 愿 意 忘 记 乔 治 的 反 应 ， 暗 暗 的 ， 在 心 里 期 盼 着 王 夏 的 机 遇 。
如 今 坐 在 闷 热 的 暗 室 里 ， 回 想 着 当 时 的 那 份 心 境 ， 苏 菊 竟 觉 得 有 点 凄 凉 。 她 忍 不 住 又 揉 着 自 己 的 小 腹 ， 心 里 想 ， 至 今 都 没 有 等 来 那 个 所 谓 的 机 遇 ， 却 等 来 了 个 孩 子 。 她 摇 摇 头 ， 自 嘲 地 轻 笑 了 一 下 。
〔第十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