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八 章
·陈 谦·
那 一 时 刻 ， 太 阳 在 远 处 地 平 线 的 尽 头 火 一 样 地 燃 烧 着 ， 映 得 天 际 一 片 彤 红 。 苏 菊 赤 着 双 脚 站 在 卫 生 间 那 扇 小 小 的 窗 前 ， 显 示 出 一 条 细 细 的 紫 红 线 的 妊 娠 测 试 板 搁 在 卫 生 间 的 地 板 上 ， 还 是 温 热 的 。 苏 菊 双 手 扶 着 脸 颊 ， 张 大 了 双 眼 ， 看 着 远 处 的 城 被 沙 漠 释 放 出 的 热 气 蒸 腾 着 ， 象 浮 在 海 里 的 一 艘 巨 轮 ， 上 下 左 右 虚 恍 恍 地 摇 摆 着 。 这 一 切 真 是 比 梦 更 像 梦 ， 苏 菊 在 心 里 说 。 她 觉 得 体 温 突 然 高 了 起 来 ， 头 还 有 点 晕 ， 便 将 身 子 靠 到 了 墙 壁 上 。
沙 漠 荒 原 是 无 色 也 无 生 命 力 的 。 可 是 它 的 每 一 粒 沙 子 ， 每 一 块 秃 石 ， 对 太 阳 都 异 常 敏 感 。 是 阳 光 ， 使 沙 漠 这 种 接 近 死 亡 的 沉 寂 颓 败 景 致 ， 显 出 了 奇 异 的 瑰 丽 。 所 以 在 这 里 ， 晨 昏 是 苏 菊 最 喜 欢 的 时 刻 。 很 多 年 过 去 之 后 ， 苏 菊 无 论 走 到 哪 里 ， 在 高 原 沙 漠 里 看 过 的 种 种 景 象 ， 常 会 突 如 其 来 地 浮 现 在 眼 前 ， 海 市 蜃 楼 一 般 。 情 绪 越 是 高 昂 、 环 境 越 是 热 闹 ， 缈 远 荒 漠 的 景 致 ， 出 现 得 越 频 繁 。 每 到 这 种 时 刻 ， 苏 菊 总 忍 不 住 要 闭 上 眼 睛 。 这 是 苏 菊 能 够 坚 持 的 最 后 隔 离 状 态 。 在 经 历 了 一 意 的 流 放 之 后 ， 只 有 隔 离 ， 才 能 使 她 在 精 神 上 对 过 去 保 持 一 份 平 和 而 亲 切 的 凝 视 。
苏 菊 记 得 ， 在 那 个 傍 晚 ， 当 太 阳 沉 落 的 时 候 ， 她 追 着 夕 阳 最 后 的 一 点 光 亮 ， 尖 叫 了 一 声 。 那 叫 声 拖 得 很 长 ， 一 定 还 非 常 响 亮 ， 因 为 当 她 停 下 来 时 ， 她 感 到 了 嗓 子 的 疼 痛 ， 身 上 的 衣 裳 有 些 微 湿 ， 喘 气 也 急 起 来 。
天 暗 下 来 了 。 苏 菊 也 没 有 想 到 开 灯 。 她 就 着 衣 裳 擦 了 擦 背 ， 然 后 慢 慢 地 走 到 厅 里 ， 傍 着 窗 口 坐 下 。 因 为 是 在 郊 外 的 松 林 里 ， 夜 里 各 个 房 车 之 间 的 小 道 上 都 没 有 灯 火 ， 屋 外 是 一 片 漆 黑 。 苏 菊 将 目 光 从 窗 外 收 回 ， 忽 然 强 烈 地 感 到 这 个 活 动 房 车 是 那 么 窄 小 、 压 抑 。 虽 然 她 总 是 及 时 地 在 室 里 各 处 撒 放 很 多 的 香 料 ， 此 时 还 是 能 闻 出 一 种 沉 闷 的 气 息 。
苏 菊 转 身 将 背 靠 到 墙 上 ， 隔 着 黑 暗 面 对 着 厅 里 的 那 幅 绣 球 花 ， 动 了 动 嘴 唇 ， 想 笑 ， 却 没 有 笑 出 来 ， 心 里 竟 还 有 点 发 酸 ， 空 空 的 没 有 着 落 。 她 下 意 识 地 将 手 的 移 到 小 腹 上 ， 慢 慢 地 揉 着 ， 一 时 不 知 是 喜 是 悲 。
苏 菊 心 里 明 白 ， 她 现 在 最 应 该 通 知 的 人 是 王 夏 。 可 在 这 时 想 到 王 夏 ， 苏 菊 却 感 到 紧 张 。 将 王 夏 跟 “ 父 亲 ” 这 个 角 色 联 系 起 来 ， 竟 莫 名 其 妙 地 让 她 心 怀 内 疚 。 其 实 就 是 苏 菊 自 己 ， 何 曾 就 想 过 要 做 母 亲 呢 ？ 跟 利 飞 在 一 起 的 时 候 ， 两 人 认 真 谈 了 那 么 多 次 的 婚 嫁 话 题 ， 也 总 是 难 以 有 成 家 的 冲 动 ， 哪 里 会 再 谈 到 生 儿 育 女 呢 。 可 现 在 跟 王 夏 连 婚 嫁 都 没 有 认 真 谈 过 ， 他 们 竟 然 就 走 到 了 最 最 现 实 的 一 步 ： 奉 子 成 婚 。 苏 菊 想 到 这 里 ， 更 不 知 该 如 何 考 虑 ， 就 一 手 扶 着 墙 ， 慢 慢 站 了 起 来 ， 小 腿 肚 子 竟 有 些 发 抖 。
这 时 ， 那 台 老 旧 的 空 调 机 又 开 始 “ 呜 呜 ” 地 喘 息 起 来 。 因 为 天 气 热 ， 活 动 房 车 保 温 隔 热 的 性 能 又 差 ， 入 夏 以 来 ， 空 调 机 总 是 在 超 负 荷 运 转 。 苏 菊 一 直 说 要 去 买 台 新 的 来 装 上 ， 可 王 夏 就 是 没 这 份 心 思 。 苏 菊 催 急 了 ， 他 就 说 ， 嗨 ， 乖 乖 ， 人 家 要 的 就 是 这 个 味 儿 。
现 在 ， 在 这 轰 隆 隆 的 噪 音 背 景 里 ， 苏 菊 孤 独 无 助 的 感 觉 油 然 而 生 。
王 夏 应 张 道 的 邀 请 ， 飞 到 台 湾 给 张 道 的 大 型 画 展 捧 场 去 了 。 早 些 年 王 夏 曾 经 在 台 北 举 办 过 两 次 非 常 成 功 的 画 展 。 如 今 他 虽 然 退 隐 多 年 ， 台 湾 圈 中 人 仍 对 他 印 象 深 刻 。 当 张 道 由 画 商 引 进 台 湾 市 场 后 ， 人 家 一 听 张 道 是 王 夏 的 挚 友 ， 画 界 、 评 论 界 的 反 应 都 热 情 起 来 。 所 以 张 道 此 番 正 式 进 军 宝 岛 ， 死 活 都 要 拽 上 王 夏 。 对 于 王 夏 来 说 ， 果 真 是 张 先 生 的 事 再 小 也 是 大 事 。 接 到 张 道 电 话 ， 王 夏 二 话 没 说 ， 立 即 订 了 机 票 。
张 先 生 同 时 也 邀 请 了 苏 菊 。 看 着 印 制 精 美 的 请 帖 和 丰 富 有 趣 的 日 程 表 ， 苏 菊 心 里 很 痒 。 她 已 经 很 久 没 有 出 外 应 酬 了 ， 更 别 提 这 种 上 流 的 排 场 。 如 今 远 离 尘 嚣 、 面 对 自 然 ， 粗 茶 淡 饭 ， 真 是 铅 华 洗 尽 。 有 时 她 忍 不 住 会 想 ， 自 己 简 直 就 像 旧 时 从 良 了 的 女 子 ， 平 平 实 实 地 守 着 一 份 朴 实 的 家 业 ， 再 没 有 什 么 非 份 之 想 。 每 次 想 到 这 里 ， 她 就 会 轻 轻 地 笑 笑 ， 再 一 深 想 ， 却 不 知 道 自 己 对 如 今 的 生 活 形 态 ， 是 喜 欢 还 是 不 喜 欢 。 苏 菊 是 愿 意 自 己 喜 欢 的 。 她 将 所 有 名 贵 的 衣 什 物 件 ， 锁 在 硅 谷 利 飞 的 那 套 屋 子 里 了 。 当 她 离 开 的 时 候 ， 她 相 信 自 己 的 抉 择 是 明 智 的 。
可 是 苏 菊 还 是 放 弃 了 跟 王 夏 去 台 北 的 念 头 。 虹 姐 这 时 已 梅 开 四 度 ， 嫁 作 了 张 道 夫 人 。 想 到 虹 姐 ， 苏 菊 的 心 总 是 有 点 伤 痛 ， 幽 幽 的 ， 还 有 些 怨 。 苏 菊 这 个 决 定 ， 起 初 有 点 拿 架 子 示 威 的 意 思 。 可 后 来 又 听 说 小 燕 等 一 帮 人 也 约 好 了 跟 着 去 捧 场 ， 苏 菊 就 想 到 以 硅 谷 圈 子 之 小 ， 以 小 燕 她 们 的 口 无 遮 拦 ， 自 己 实 在 是 不 合 适 与 王 夏 共 同 出 现 在 那 种 场 合 。 想 想 ， 这 其 实 也 不 为 什 么 ， 只 是 为 了 自 己 的 那 点 自 尊 。 意 识 到 这 点 ， 让 苏 菊 非 常 沮 丧 。 这 是 第 一 次 ， 她 想 到 了 名 份 问 题 。
王 夏 倒 是 希 望 苏 菊 同 去 的 。 见 苏 菊 总 是 推 着 ， 他 便 说 ， 还 是 为 了 那 虹 姐 的 事 ？ 真 是 个 孩 子 。 退 一 步 想 ， 其 实 你 应 该 感 动 的 ， 如 果 人 家 根 本 不 在 乎 你 ， 她 犯 得 着 吗 ？ 苏 菊 就 说 ， 倒 也 不 是 ， 只 是 我 这 样 跟 着 去 ， 算 什 么 呢 ？ 王 夏 很 惊 讶 地 张 大 了 口 ， 说 ， 你 是 张 道 的 朋 友 啊 。 咦 ， 小 姐 ， 你 怎 么 突 然 小 肚 鸡 肠 起 来 了 ？ 何 况 你 是 我 的 女 人 呢 ？
苏 菊 的 鼻 子 就 酸 了 。 她 的 手 下 意 识 地 轻 握 了 在 一 起 ， 右 手 的 食 指 却 忍 不 住 轻 轻 地 去 撩 着 左 手 无 名 指 的 指 根 ， 那 里 却 是 空 空 的 。 利 飞 给 她 的 那 颗 钻 戒 ， 锁 在 了 硅 谷 苏 菊 银 行 的 保 险 柜 里 。 现 在 想 到 它 ， 竟 让 她 心 里 有 点 发 紧 。 苏 菊 这 样 走 着 神 ， 让 自 己 吓 了 一 跳 ， 就 转 眼 去 看 墙 上 那 幅 画 。
王 夏 喜 欢 用 最 乡 土 的 称 呼 来 谈 他 们 的 关 系 。 “ 我 的 女 人 、 我 的 女 人 ” ， 一 到 关 键 的 时 候 ， 他 就 这 么 叫 。 常 常 就 真 能 把 苏 菊 叫 得 如 沐 春 风 、 心 旌 摇 荡 。 可 是 ， 他 再 没 有 更 具 体 的 承 诺 了 。 在 经 历 了 利 飞 之 后 ， 苏 菊 开 始 觉 到 了 年 纪 的 压 力 。 她 甚 至 会 不 能 自 制 地 反 省 跟 利 飞 的 关 系 。 那 段 关 系 里 最 重 要 的 一 点 — — 婚 书 ， 总 会 在 半 路 鬼 使 神 差 地 跳 出 来 。 可 王 夏 跟 利 飞 不 同 ， 过 去 利 飞 一 激 动 ， 就 总 是 说 ： 我 们 结 婚 吧 ； 嫁 给 我 ， 嫁 给 我 ！ 倒 是 苏 菊 要 退 。 王 夏 却 是 那 么 胜 券 在 握 的 样 子 ， 只 是 说 ， 你 是 我 的 女 人 。 陈 述 句 ， 一 点 也 不 拖 泥 带 水 。 这 让 苏 菊 觉 得 自 己 换 到 了 当 年 利 飞 的 位 置 。 但 是 苏 菊 怎 么 也 无 法 想 象 自 己 能 可 着 劲 叫 ： 我 们 结 婚 吧 ； 娶 我 吧 ， 娶 我 吧 ！ 真 是 有 点 哑 巴 吃 黄 连 的 感 觉 ， 满 心 的 挫 折 感 ， 堵 在 那 里 ， 说 不 出 来 。
跟 利 飞 截 然 不 同 的 是 ， 王 夏 并 没 有 花 功 夫 去 劝 说 苏 菊 同 行 。 什 么 事 情 ， 他 总 是 完 全 由 了 苏 菊 的 兴 致 ， 他 喜 欢 说 ， 你 高 兴 就 好 。 可 是 他 似 乎 不 知 道 ， 就 是 随 了 自 己 的 意 志 ， 苏 菊 也 不 见 得 会 高 兴 。
王 夏 出 发 的 前 夜 ， 带 回 了 张 先 生 在 香 港 印 制 的 画 册 。 张 先 生 果 然 就 按 当 年 王 夏 开 玩 笑 时 说 的 话 去 做 了 ， 他 以 画 过 “ 风 入 衣 ” 的 笔 力 ， 绘 起 了 风 情 万 种 的 仕 女 图 。 与 以 往 市 场 上 流 行 的 仕 女 画 不 同 的 是 ， 张 先 生 的 仕 女 是 赤 裸 的 、 极 其 灵 动 的 ， 但 因 为 有 各 类 东 方 宗 教 饰 物 、 古 典 景 致 作 背 景 ， 一 下 就 将 画 面 的 根 压 住 了 ， 让 人 感 觉 不 到 一 丝 色 情 的 色 彩 。 它 一 看 就 是 俗 ， 所 有 的 画 都 毫 不 掩 饰 迎 合 世 俗 的 倾 向 ， 但 却 不 是 低 级 趣 味 的 俗 。 美 丽 的 女 人 们 大 大 方 方 、 热 热 闹 闹 地 在 画 布 上 袒 胸 露 臂 ， 四 处 铺 陈 ， 让 人 看 了 直 要 嫉 妒 那 画 里 生 命 的 蓬 勃 。
张 道 会 红 起 来 的 ， 他 就 要 红 咯 。 王 夏 一 边 整 理 着 行 装 ， 一 边 说 。 口 气 听 上 去 很 活 泼 ， 轻 飘 飘 的 ， 象 是 在 说 着 一 个 小 孩 子 的 事 情 。 苏 菊 穿 着 宽 大 的 Ｔ 恤 ， 外 面 套 了 一 条 印 第 安 风 格 的 围 裙 ， 在 餐 桌 边 收 拾 着 盘 盏 。 她 抬 起 头 来 ， 一 眼 瞥 到 墙 上 镜 子 里 自 己 的 样 子 ， 手 就 停 了 一 下 。 她 发 现 自 己 的 脸 有 些 圆 了 起 来 ， 头 发 长 了 ， 原 来 的 发 型 就 有 点 走 样 。 胸 前 那 条 印 着 棕 黄 、 明 绿 图 案 的 围 裙 跟 身 上 印 着 白 色 Ｃ Ｈ Ａ Ｎ Ｅ Ｌ 字 样 的 黑 色 Ｔ 恤 配 在 一 起 ， 显 得 杂 乱 滑 稽 ， 看 上 去 没 有 一 点 品 味 。 苏 菊 赶 忙 低 下 头 来 ， 急 急 地 搽 起 了 桌 面 ， 心 里 忽 然 有 些 空 落 落 的 ， 似 乎 是 有 点 妒 忌 ， 便 冷 笑 了 一 声 ， 说 ， 在 你 ， 也 是 不 屑 的 ， 不 是 吗 ？
王 夏 正 好 在 往 衣 箱 里 塞 那 套 装 在 一 个 质 地 很 好 的 皮 革 衣 袋 里 的 燕 尾 服 ， 听 到 苏 菊 的 话 ， 就 停 下 手 来 ， 狠 狠 地 拍 了 那 衣 袋 两 下 ， 转 过 身 来 ， 抬 了 眉 毛 说 ， 怎 么 会 是 不 屑 ？ 只 是 已 经 不 能 罢 了 。
苏 菊 不 露 痕 迹 地 在 心 里 哼 了 一 声 。 她 将 手 伸 到 背 后 ， 解 下 围 裙 ， 往 台 面 上 一 放 ， 坐 到 餐 桌 边 的 凳 子 上 ， 不 说 话 ， 只 是 看 着 王 夏 。
王 夏 敏 感 地 意 识 到 了 什 么 ， 停 下 了 手 里 的 活 儿 ， 转 过 身 来 ， 看 向 苏 菊 ， 怎 么 啦 ,� 衷 趺 蠢 玻 克 谄 厍 械 匚 省 Ｋ 站 湛 床 坏 盟 险 娴 难 樱 睦 锞 陀 行 软 了 下 来 。 后 来 苏 菊 想 过 ， 她 对 王 夏 ， 跟 对 利 飞 是 不 一 样 的 ， 她 对 王 夏 是 有 崇 拜 的 。 因 了 这 崇 拜 ， 她 总 是 愿 意 往 高 里 看 王 夏 。 虽 然 在 现 在 的 时 代 ， 苏 菊 也 觉 得 “ 崇 拜 ” 这 个 词 实 在 太 矫 情 ， 可 是 那 种 子 ， 太 年 轻 的 时 候 就 生 在 心 里 了 ， 王 夏 成 了 一 个 契 机 ， 让 那 颗 种 子 疯 长 起 来 ， 成 了 心 魔 。
王 夏 穿 着 一 件 白 色 的 短 衫 ， 在 灯 影 里 ， 显 得 英 气 勃 发 。 苏 菊 笑 了 笑 说 ， 这 是 你 的 聪 明 而 已 。 她 本 来 想 说 “ 小 聪 明 ” ， 但 是 却 将 “ 小 ” 字 一 下 吞 了 下 去 。 她 知 道 ， 王 夏 总 是 觉 得 自 己 是 有 大 智 慧 的 ， 哪 里 肯 听 这 样 的 话 。
王 夏 果 然 是 聪 明 。 他 走 过 来 ， 蹲 在 苏 菊 面 前 ， 将 手 搭 到 她 的 膝 上 ， 很 轻 地 说 ， 跟 我 说 实 话 ， 你 怎 么 想 ？
苏 菊 就 怔 在 那 里 ， 因 为 她 看 到 王 夏 的 眼 睛 里 亮 亮 的 光 。 她 只 要 直 视 它 们 ， 就 只 能 投 降 ， 投 降 给 这 眼 神 后 面 的 灵 魂 。 她 抬 起 手 来 ， 将 手 指 插 到 王 夏 的 头 发 里 。 王 夏 短 短 的 发 梢 硬 硬 地 竖 着 ， 苏 菊 揉 着 它 们 ， 手 心 痒 痛 痒 痛 的 。 我 有 什 么 可 想 的 ？ 你 哪 里 又 听 得 进 我 说 的 ？ 苏 菊 抬 起 头 来 ， 有 些 发 怔 ， 轻 叹 了 口 气 ， 说 。 没 等 王 夏 回 话 ， 她 哼 了 一 声 ， 又 说 ， 就 是 你 那 么 瞧 不 上 的 俗 画 ， 你 还 不 是 要 巴 巴 地 去 捧 场 ， 说 到 底 ， 你 不 过 也 是 个 俗 。
听 着 苏 菊 的 话 ， 王 夏 很 快 站 起 了 身 ， 响 亮 地 笑 了 两 声 。 这 是 苏 菊 最 喜 欢 的 笑 声 。 她 抬 起 头 来 ， 望 着 王 夏 ， 脸 上 的 表 情 松 驰 下 来 ， 嘴 上 却 说 ， 我 说 错 了 吗 ？ 王 夏 伸 手 过 来 扯 她 的 手 ， 示 意 她 站 起 来 ， 一 边 说 ， 我 什 么 时 候 跟 你 说 过 我 雅 呢 ？ 苏 菊 听 到 这 话 ， 心 里 不 太 高 兴 ， 身 子 便 往 后 倾 ， 扭 开 了 头 ， 同 时 使 了 点 劲 儿 ， 想 甩 脱 王 夏 的 手 。 王 夏 却 不 理 会 她 ， 执 意 拉 扯 她 。 苏 菊 拗 不 过 ， 只 能 半 推 半 就 顺 势 起 身 .� 跸 木 蜕 锨 耙 皇 掷 孔 潘 募 纾 皇 稚 斓 降 剿 懊 妫 有 「 瓜 环 到 她 的 腰 际 ， 推 着 她 就 往 长 形 餐 桌 的 另 一 边 走 去 。 那 头 桌 面 上 搁 着 张 道 的 画 册 。
王 夏 将 画 册 随 意 地 翻 开 ， 入 眼 的 便 是 一 副 两 页 联 印 的 长 形 画 卷 。 画 的 中 央 是 一 个 站 在 墨 青 色 莲 花 砚 上 的 丰 腴 裸 女 ， 乌 黑 浓 密 的 长 发 在 风 中 曲 折 地 飘 起 ， 而 发 梢 被 左 手 在 小 腹 处 轻 压 下 ， 巧 妙 地 遮 住 了 敏 感 部 位 。 她 的 右 手 则 弯 曲 着 搭 到 胸 前 ， 半 掩 了 一 只 乳 房 ， 另 一 只 则 被 细 腻 地 描 出 ， 一 抹 柔 光 打 过 ， 丰 满 挺 拔 。 女 人 的 头 微 侧 着 ， 脸 部 的 色 调 半 明 半 暗 ， 眉 目 清 朗 ， 细 长 的 眉 毛 高 高 扬 起 ， 表 情 慵 懒 而 天 真 ， 跟 丰 满 的 体 态 有 种 奇 异 的 对 比 效 果 ， 让 苏 菊 想 起 了 俗 话 里 说 的 “ 天 使 面 孔 ， 魔 鬼 身 材 ” 。 裸 女 脚 下 的 砚 台 ， 莲 花 的 刻 纹 被 仔 细 地 刻 画 出 来 ， 凝 重 地 压 住 了 整 个 画 面 的 底 蕴 。 背 景 却 是 抽 象 的 湖 面 、 天 空 ， 隐 约 地 飞 着 一 些 蝴 蝶 、 蜻 蜓 和 鸟 类 。 画 面 的 左 边 是 一 对 搂 着 飞 在 空 中 的 半 裸 仙 女 ， 她 们 被 繁 复 的 衣 裙 缠 绕 着 ， 从 翻 卷 的 飘 带 里 伸 出 的 手 ， 正 在 向 画 中 的 裸 女 洒 着 粉 色 的 花 瓣 ； 画 面 的 右 侧 ， 则 是 一 个 跟 裸 女 齐 高 的 书 生 ， 他 穿 得 倒 是 严 严 实 实 ， 长 衫 、 斗 篷 、 裾 带 在 风 中 鼓 起 。 画 家 细 腻 的 笔 触 ， 让 人 似 乎 能 听 到 书 生 衣 裳 让 风 吹 出 的 猎 猎 之 声 。 书 生 是 侧 面 的 造 型 ， 他 的 左 手 拿 着 一 本 半 卷 的 线 装 书 ， 右 手 则 握 着 一 只 毛 笔 ， 高 高 举 起 ， 毛 笔 的 笔 尖 ， 巧 妙 地 绞 进 了 裸 女 在 风 中 飘 起 的 一 股 长 发 里 。 书 生 的 背 后 ， 是 一 片 竹 林 。 整 个 画 面 的 色 调 沉 暗 、 中 性 ， 大 片 的 墨 绿 、 棕 黄 和 酒 红 里 ， 散 着 零 星 的 浅 粉 。 很 有 西 洋 古 典 画 厚 重 、 华 美 的 色 感 。
画 册 的 印 刷 质 量 和 所 用 纸 张 都 是 上 乘 的 。 在 灯 光 下 铺 开 ， 还 微 微 闪 着 些 光 似 的 。 苏 菊 是 喜 欢 这 画 的 ， 只 是 目 光 落 到 那 画 的 标 题 ， 就 忍 不 住 皱 了 皱 眉 。 她 的 手 指 移 到 画 题 上 ， 《 书 中 自 有 颜 如 玉 》 ， 很 轻 地 笑 了 笑 。 王 夏 伏 下 身 子 ， 半 趴 到 桌 面 上 ， 用 手 指 轻 轻 弹 了 弹 画 页 ， 说 ， 俗 吧 ？ 苏 菊 不 说 话 ， 只 是 淡 笑 。 王 夏 就 看 着 那 书 ， 说 ， 张 道 真 不 愧 是 个 老 狐 狸 ， 偷 得 多 好 啊 。 苏 菊 睁 大 了 眼 ， 问 ， 什 么 意 思 ？ 王 夏 说 ， 你 到 过 佛 罗 伦 萨 的 ， 对 吧 ？ 有 没 有 看 过 Ｓ ａ ｎ ｄ ｒ ｏ Ｂ ｏ ｔ ｔ ｉ ｃ ｅ ｌ ｌ ｉ 的 《 维 娜 斯 的 诞 生 》 ？ 哦 ， 苏 菊 轻 叫 了 一 声 ， 难 怪 ， 总 觉 得 眼 熟 得 很 。 哈 哈 ， 海 贝 换 成 砚 台 ， 绝 了 ， 她 又 加 了 一 句 。
王 夏 就 捏 了 一 把 苏 菊 摊 在 画 册 上 的 手 ， 得 意 地 挤 挤 眼 睛 ， 指 着 画 中 的 裸 女 ， 说 ， 这 样 美 的 女 人 ， 男 人 见 了 ， 都 是 要 着 迷 的 。 没 等 苏 菊 说 话 ， 他 的 手 指 便 滑 到 了 那 个 书 生 的 脸 上 ， 作 出 狠 抠 的 样 子 ， 在 那 男 人 的 脸 上 刮 着 ， 又 说 ， 在 生 活 中 ， 一 个 男 人 如 果 见 到 另 一 个 男 人 纠 缠 在 自 己 心 爱 的 女 人 身 边 ， 会 非 常 嫉 妒 ， 甚 至 由 嫉 生 恨 ， 人 世 间 多 少 悲 剧 ， 都 是 这 样 发 生 的 。 可 是 男 人 看 到 这 样 一 幅 画 ， 他 就 是 再 喜 欢 画 中 的 女 人 ， 也 不 会 妒 忌 她 裙 下 的 男 人 ， 你 知 道 为 什 么 吗 ？ 苏 菊 低 着 头 ， 眼 睛 直 盯 着 那 画 ， 竖 起 耳 朵 听 他 下 面 的 话 。 王 夏 直 起 了 身 子 ， 从 身 后 环 住 她 的 腰 ， 将 脸 靠 到 她 的 肩 上 ， 耳 语 般 地 说 ， 因 为 这 个 时 候 ， 他 已 经 觉 得 这 个 男 人 就 是 他 的 化 身 了 。 苏 菊 忍 不 住 笑 了 出 声 ， 说 ， 都 扯 哪 儿 去 了 ？ 王 夏 就 更 搂 紧 了 她 ， 说 ， 你 刚 才 不 是 问 我 为 什 么 会 去 给 这 样 的 俗 画 捧 场 吗 ？ 就 是 因 为 再 俗 气 的 艺 术 品 ， 也 有 改 变 人 类 心 灵 的 伟 大 力 量 ， 它 们 也 能 改 变 人 的 思 维 方 式 。
苏 菊 没 有 想 到 王 夏 会 绕 出 这 样 的 道 理 ， 一 时 无 言 以 对 。 扭 过 头 去 ， 回 味 着 王 夏 刚 才 的 话 ， 忽 然 想 起 了 他 以 苏 玫 为 模 特 画 过 的 《 舞 神 》 ， 一 下 就 坐 直 起 来 ， 看 着 王 夏 的 眼 睛 ， 说 ， 那 么 画 家 画 画 的 时 候 ， 是 不 是 都 会 爱 上 他 的 模 特 ？ 王 夏 就 伸 过 手 来 ， 刮 了 刮 苏 菊 的 鼻 子 ， 说 ， 你 也 太 高 抬 我 了 吧 ， 怎 么 可 能 “ 都 会 爱 上 ” ？ 除 非 那 个 模 特 是 你 。 苏 菊 没 想 到 自 己 立 刻 就 冷 笑 起 来 。 王 夏 说 着 ， 就 倾 身 向 前 ， 要 吻 苏 菊 的 嘴 唇 。
苏 菊 一 边 将 脸 偏 开 ， 一 边 讪 笑 着 说 ， 你 也 可 以 去 画 一 些 改 变 人 们 心 灵 的 画 啊 。 我 可 以 给 你 做 模 特 ， 我 们 可 以 一 起 去 改 变 人 们 的 心 灵 。 苏 菊 说 着 说 着 ， 竟 忍 不 住 苦 笑 起 来 。 王 夏 上 前 搂 过 苏 菊 的 肩 膀 ， 推 着 她 侧 过 身 来 。 他 拿 过 张 道 的 画 册 ， 再 一 次 翻 到 《 书 中 自 由 颜 如 玉 》 那 页 ， 说 ， 让 我 来 告 诉 你 ， 我 为 什 么 不 能 画 。 苏 菊 一 听 ， 心 里 就 烦 躁 起 来 ， 皱 着 眉 头 ， 说 ， 又 来 了 又 来 了 。 王 夏 却 只 管 指 着 那 画 里 的 裸 女 ， 说 ， 张 先 生 画 这 些 画 的 时 候 ， 脑 袋 里 想 的 是 谁 来 买 他 的 画 。 他 现 在 打 台 湾 市 场 ， 你 知 道 的 ， 跟 日 本 一 样 ， 台 湾 民 居 的 房 间 都 比 较 矮 小 ， 所 以 张 道 要 卖 画 ， 他 必 须 考 虑 挂 画 的 空 间 ， 他 不 可 能 画 大 。 所 以 这 “ 颜 如 玉 ” 就 只 能 偷 人 家 “ 维 娜 斯 ” 的 形 ， 却 是 偷 不 到 “ 维 娜 斯 ” 的 神 。 功 力 我 们 先 不 说 ， 站 位 首 先 就 输 了 ， 后 面 的 细 节 ， 便 是 一 路 将 就 。
说 到 这 儿 ， 王 夏 移 步 上 前 ， 抱 着 苏 菊 ， 将 头 靠 到 她 的 肩 上 ， 亲 吻 了 一 下 她 的 脖 子 ， 又 用 下 巴 撩 拨 着 苏 菊 的 领 口 ， 苏 菊 就 忍 不 住 缩 了 缩 身 子 ， 笑 起 来 ， 说 ， 唉 ， 干 嘛 呢 ， 又 不 正 经 了 。 王 夏 用 牙 齿 咬 住 苏 菊 肩 上 的 文 胸 吊 带 ， 然 后 一 扯 ， 一 松 ， 说 ， 你 肩 上 那 些 无 形 却 实 在 的 肉 感 ， 让 这 细 带 勒 住 后 的 微 凹 ， 要 画 出 这 样 的 质 感 ， 才 能 在 每 一 处 细 部 都 表 现 出 你 的 美 。 王 夏 只 顾 往 下 说 ， 你 表 面 上 看 是 瘦 ， 其 实 每 一 处 该 丰 腴 的 地 方 ， 都 恰 到 好 处 地 丰 腴 。 你 脖 子 到 胸 前 ， 到 肩 膀 ， 都 是 微 凹 微 凸 ， 骨 感 和 肉 感 是 并 存 的 ， 阳 光 打 过 时 ， 明 明 暗 暗 的 过 渡 ， 都 非 常 细 腻 、 清 晰 。
苏 菊 听 到 这 儿 ， 侧 目 去 望 自 己 的 肩 膀 ， 疑 虑 地 说 ， 你 是 不 是 觉 得 我 胖 了 ？ 王 夏 搂 住 了 她 的 脖 子 ， 在 她 耳 根 下 吻 着 ， 说 ， 你 就 是 这 样 的 啊 ， 我 们 野 营 时 ， 你 坐 在 湖 边 树 下 ， 我 亲 眼 看 到 的 ， 树 叶 落 到 你 肩 上 ， 也 会 跳 一 跳 的 。 说 到 这 儿 ， 王 夏 的 手 移 到 了 苏 菊 的 肩 上 ， 轻 抚 着 ， 又 说 ， 看 着 你 就 象 能 够 跟 树 叶 直 接 交 谈 似 的 ， 真 是 个 活 色 精 灵 的 女 人 。 苏 菊 听 着 听 着 ， 蹙 了 蹙 眉 ， 忍 不 住 抬 手 掐 了 王 夏 一 把 。 王 夏 “ 唉 哟 ” 一 声 ， 松 开 搁 在 苏 菊 肩 上 的 手 ， 说 ， 我 可 是 跟 你 在 说 正 经 的 啊 ， 你 这 样 的 灵 动 的 美 丽 ， 在 张 道 那 里 是 绝 对 没 有 空 间 展 现 的 。 他 的 裸 女 们 ， 只 能 是 一 味 地 滑 润 ， 就 象 廉 价 相 机 照 出 来 的 效 果 ， 分 辨 率 很 低 的 。 王 夏 手 指 在 裸 女 肩 上 轻 轻 划 过 ， 说 ， 别 说 颗 粒 感 ， 你 看 这 削 肩 膀 ， 就 是 棱 线 ， 他 也 只 能 潦 草 过 去 。 只 是 买 画 的 又 有 几 个 知 道 呢 ？ 他 们 只 要 好 看 。 可 是 我 要 画 的 是 我 认 为 好 看 的 画 ， 关 键 是 在 这 里 。 所 以 我 做 不 了 张 道 。
苏 菊 伸 手 环 住 王 夏 的 腰 ， 将 脸 贴 到 他 的 胸 前 。 她 听 到 王 夏 节 奏 清 晰 有 力 的 心 跳 声 。 王 夏 也 不 说 话 ， 只 是 轻 抚 着 她 的 头 发 。 苏 菊 心 想 ， 她 从 来 没 有 从 利 飞 那 儿 ， 听 过 这 样 夸 张 的 语 句 。 这 个 时 候 想 到 利 飞 ， 苏 菊 眼 前 黯 了 一 下 。 她 忽 然 记 起 来 ， 有 一 次 她 跟 利 飞 去 看 房 子 ， 她 说 她 最 喜 欢 门 前 有 弧 形 车 道 的 房 子 ， 利 飞 马 上 就 说 ， 的 确 是 好 ， 出 出 进 进 ， 不 用 倒 车 ， 多 方 便 。 苏 菊 对 着 利 飞 苦 笑 起 来 ， 心 里 还 有 点 发 酸 。 我 不 是 这 个 意 思 ， 我 只 是 想 ， 有 这 样 设 计 的 房 子 ， 前 庭 看 起 来 总 是 非 常 地 艺 术 、 有 趣 。 利 飞 便 笑 着 说 ， 你 看 ， 我 这 种 学 工 程 出 身 的 人 ， 想 问 题 就 是 实 际 。 苏 菊 就 不 再 说 话 ， 她 在 心 里 想 ， 我 可 不 也 是 学 工 程 的 人 啊 ？ 苏 菊 想 到 这 儿 ， 就 更 搂 紧 了 王 夏 ， 脸 贴 在 他 的 胸 前 ， 缓 缓 地 蹭 着 。
片 倾 ， 苏 菊 才 细 声 细 气 地 说 ， 那 你 的 那 些 史 诗 一 样 的 画 ， 就 只 是 画 了 ， 然 后 一 直 堆 着 ？ 苏 菊 小 心 翼 翼 地 说 出 了 这 句 话 ， 说 到 “ 史 诗 ” 这 两 个 字 时 ， 她 加 重 了 语 气 ， 满 心 的 无 奈 被 压 着 ， 不 敢 去 看 王 夏 的 眼 睛 。
看 来 只 能 是 这 样 了 。 王 夏 突 然 就 松 懈 了 下 来 ， 说 。 这 事 我 们 讨 论 过 很 多 次 了 ， 对 吧 ？ 王 夏 又 说 ， 口 气 里 没 有 不 耐 烦 ， 反 倒 出 奇 地 冷 静 。 他 将 手 从 苏 菊 膝 上 抽 回 来 ， 慢 慢 站 起 来 ， 将 手 搭 到 苏 菊 肩 上 ， 弯 下 腰 来 又 吻 了 一 下 苏 菊 的 嘴 唇 ， 眼 神 就 有 些 朦 胧 。 苏 菊 扭 了 一 下 头 ， 将 身 子 靠 到 椅 背 上 ， 很 轻 地 叹 了 一 口 长 气 。 这 样 的 场 景 ， 让 苏 菊 心 悸 地 联 想 到 过 去 跟 利 飞 讨 论 婚 嫁 的 场 面 ， 心 中 深 觉 不 祥 。
到 这 时 ， 离 苏 菊 回 硅 谷 辞 去 工 作 、 搬 到 新 墨 西 哥 州 ， 已 经 有 五 个 多 月 了 。 远 离 了 尘 嚣 ， 浪 迹 天 涯 的 梦 想 ， 如 今 稳 稳 地 握 在 了 手 中 。 她 开 始 将 公 司 的 股 票 分 批 卖 出 一 部 份 。 这 些 年 在 硅 谷 拼 命 争 取 的 ， 最 终 归 到 了 钱 这 个 最 物 质 的 符 号 上 。 虽 说 是 俗 ， 但 在 离 开 硅 谷 之 后 ， 她 比 以 往 任 何 时 候 都 更 庆 幸 自 己 的 运 气 。
苏 菊 是 自 己 回 硅 谷 辞 职 、 搬 家 的 。 头 儿 戴 维 ， 对 她 的 决 定 相 当 吃 惊 。 他 约 苏 菊 出 去 吃 了 两 次 饭 ， 反 复 问 她 是 不 是 真 决 定 了 ？ 虽 说 美 国 人 很 尊 重 个 人 的 意 志 ， 但 戴 维 是 一 手 将 苏 菊 从 初 出 校 门 的 稚 嫩 新 手 ， 带 成 公 司 的 技 术 中 坚 的 。 现 在 苏 菊 凭 她 在 戴 维 手 下 练 就 的 一 身 技 艺 ， 到 硅 谷 同 行 业 里 任 何 一 处 做 事 ， 都 会 是 让 人 倚 重 的 热 门 人 才 。 戴 维 自 然 很 有 成 就 感 ， 对 苏 菊 更 有 一 份 偏 爱 ， 加 上 美 国 女 人 做 技 术 活 儿 的 很 少 ， 他 们 对 在 高 科 技 行 业 里 象 男 人 一 样 拼 命 的 东 方 女 人 ， 总 是 特 别 看 重 。 所 以 戴 维 见 苏 菊 要 走 ， 心 下 非 常 惋 惜 不 舍 ， 一 再 要 她 再 好 好 想 想 。 苏 菊 听 到 后 来 ， 感 动 得 几 乎 要 落 泪 ， 可 是 她 还 是 告 诉 戴 维 ， 真 对 不 起 ， 我 还 是 要 走 了 ， 因 为 那 里 有 我 想 要 的 一 份 生 活 。 话 说 到 这 份 上 ， 戴 维 就 再 不 多 话 ， 只 说 ， 谢 谢 你 告 诉 我 这 些 ， 如 果 是 这 样 ， 当 然 比 一 份 职 业 更 重 要 了 ， 我 祝 福 你 。 好 好 享 受 生 活 吧 ， 如 果 哪 天 又 想 做 事 了 ， 想 要 回 来 ， 随 时 欢 迎 。
办 离 职 手 续 时 ， 苏 菊 到 人 事 部 见 了 艾 米 妮 。 艾 米 妮 现 在 又 升 迁 了 ， 做 了 主 管 人 事 、 公 司 物 业 、 设 备 配 置 的 Ｖ Ｐ （ 副 总 裁 ） ， 换 了 间 更 大 的 办 公 室 ， 墙 上 挂 着 漂 亮 的 画 、 气 派 的 长 办 公 桌 上 摆 了 很 多 精 美 的 工 艺 饰 品 。 不 变 的 是 艾 米 妮 身 上 的 Ｂ ｕ ｒ ｂ ｅ ｒ ｒ ｙ 香 水 味 。 艾 米 妮 例 行 公 事 地 给 苏 菊 解 释 了 各 项 要 签 字 的 文 件 、 公 司 的 相 关 规 定 和 福 利 安 排 等 。 看 苏 菊 签 完 字 后 ， 她 忽 然 说 ， 听 说 你 跟 那 个 艺 术 家 在 一 起 ？ 苏 菊 一 愣 ， 随 即 点 点 头 。 艾 米 妮 将 双 手 握 起 来 ， 搁 在 台 上 ， 从 容 地 笑 笑 ， 说 ， 那 可 是 个 很 独 特 的 男 人 啊 ， 上 回 让 他 给 我 们 画 画 ， 那 么 好 的 活 儿 ， 他 也 没 干 ， 宁 肯 开 他 的 餐 车 。 苏 菊 有 点 尴 尬 地 笑 笑 ， 没 有 答 腔 。 艾 米 妮 就 说 ， 我 们 这 几 栋 物 业 ， 后 来 请 了 个 女 画 家 来 接 了 活 ， 人 家 十 来 万 很 轻 易 就 赚 到 了 。 一 般 的 艺 术 家 ， 哪 里 能 找 到 这 么 好 的 差 使 ？ 唉 ， 我 心 里 真 为 他 惋 惜 呢 。 苏 菊 想 起 刚 看 到 的 公 司 楼 道 里 各 处 挂 着 的 那 些 用 色 大 胆 的 抽 象 画 ， 画 得 很 一 般 ， 只 是 画 框 都 非 常 精 致 。 苏 菊 就 “ 嗯 ” 了 一 声 。 艾 米 妮 说 ， 祝 福 你 了 ， 姑 娘 。 不 等 苏 菊 回 答 ， 她 话 锋 一 转 ， 又 说 ， 其 实 啊 ， 女 人 不 管 跟 什 么 人 过 ， 都 是 不 能 不 为 自 己 留 点 后 路 的 。 我 哪 里 就 想 得 到 ， 到 了 年 近 五 十 的 时 候 ， 我 会 离 婚 啊 ？ 孩 子 也 离 家 了 ， 如 果 没 有 工 作 这 个 寄 托 ， 我 想 我 会 发 疯 的 。 说 到 这 儿 ， 艾 米 妮 直 盯 着 苏 菊 。 苏 菊 直 起 了 腰 ， 她 明 白 艾 米 妮 的 意 思 ， 想 到 艾 米 妮 在 公 司 里 是 那 么 好 强 的 一 个 女 管 家 ， 现 在 却 能 够 这 样 真 城 地 表 现 她 对 自 己 的 关 心 ， 心 里 就 有 些 感 动 。 苏 菊 将 手 轻 轻 握 在 膝 上 ， 很 轻 地 说 ， 谢 谢 你 跟 我 分 享 这 些 ， 我 会 记 住 你 的 话 的 。 艾 米 妮 微 微 一 笑 ， 起 身 过 来 ， 撩 了 撩 她 那 吹 理 得 很 蓬 松 却 一 丝 不 乱 的 齐 肩 发 ， 握 住 苏 菊 的 手 ， 说 ， 那 你 多 保 重 。
离 开 硅 谷 前 ， 同 事 们 给 她 开 了 一 个 大 派 对 。 大 家 都 说 羡 慕 她 ， 年 纪 轻 轻 ， 却 懂 得 见 好 就 收 ， 搬 离 硅 谷 ， 去 过 自 己 想 要 过 的 生 活 。 有 这 笔 钱 ， 在 外 地 可 以 过 一 辈 子 好 日 子 了 ， 他 们 嚷 嚷 着 。 可 是 苏 菊 知 道 ， 他 们 只 是 说 说 而 已 。 他 们 的 身 家 也 都 够 了 ， 可 让 他 们 就 此 退 休 ， 他 们 哪 里 会 肯 ？ 公 司 每 年 都 给 员 工 发 放 股 票 选 择 权 ， 一 期 要 分 四 年 才 能 完 全 兑 现 。 靠 它 就 将 人 们 套 住 了 。 在 硅 谷 待 久 了 ， 就 是 不 为 了 钱 ， 人 的 神 经 也 麻 木 了 ， 都 象 染 上 毒 瘾 一 般 ， 哪 里 能 说 走 就 走 ？ 留 下 来 了 ， 却 又 不 一 定 知 道 自 己 还 要 什 么 。
如 今 在 沙 漠 里 过 着 简 朴 的 生 活 ， 没 有 一 点 谋 生 的 压 力 ， 那 些 挣 下 的 钱 ， 就 好 好 地 存 着 。 苏 菊 知 道 ， 只 要 再 用 些 心 思 去 做 点 投 资 ， 她 下 辈 子 的 日 子 都 有 着 落 了 。 所 以 便 安 心 地 守 着 王 夏 ， 希 望 看 他 的 灵 感 如 火 山 一 样 喷 发 。
王 夏 带 着 她 走 遍 了 新 墨 西 哥 州 和 邻 近 的 科 罗 拉 多 、 亚 利 桑 那 、 犹 他 州 。 有 一 个 多 月 ， 他 们 都 在 路 上 ， 真 可 以 说 是 风 餐 露 宿 ， 因 为 大 部 份 的 夜 晚 ， 他 们 都 是 露 营 。 生 活 里 没 有 任 何 日 程 表 ， 什 么 时 候 起 来 ， 什 么 时 候 睡 下 ， 都 是 随 意 的 。 兴 致 好 的 时 候 ， 两 个 人 就 在 露 营 地 里 烧 烤 ， 大 吃 一 顿 。 苏 菊 就 在 那 时 学 会 了 喝 很 多 啤 酒 。 有 时 鹿 群 就 在 身 边 ， 分 享 嚼 食 他 们 的 果 蔬 。 夜 里 抹 了 驱 蚊 油 ， 相 拥 着 坐 在 篝 火 边 。 偶 尔 想 起 在 硅 谷 时 没 日 没 夜 的 辛 劳 ， 苏 菊 总 会 觉 得 有 点 心 惊 ， 就 更 抱 牢 了 王 夏 ， 真 是 害 怕 眼 下 的 时 光 会 转 瞬 即 逝 。
听 多 了 王 夏 的 解 说 ， 苏 菊 慢 慢 有 了 欣 赏 这 类 荒 漠 风 情 和 印 第 安 文 化 的 眼 光 。 这 对 苏 菊 是 一 种 心 理 上 的 补 偿 ， 因 为 王 夏 说 ， 这 里 的 一 切 ， 跟 他 年 轻 时 和 苏 玫 经 历 过 的 生 活 是 如 此 接 近 ， 苏 菊 心 里 就 隐 隐 有 点 得 意 。 他 们 不 时 攀 着 仿 照 先 时 印 第 安 人 的 样 式 在 陡 峭 崖 壁 上 搭 建 的 木 质 云 梯 ， 爬 到 悬 崖 中 间 ， 钻 入 从 前 印 第 安 人 为 御 敌 而 挖 凿 的 隐 秘 居 所 的 遗 址 。 站 在 悬 崖 下 的 山 洞 里 ， 极 目 远 望 ， 远 山 的 红 土 ， 苍 蓝 的 天 色 。 悠 远 的 鸟 鸣 ， 总 让 苏 菊 想 起 纽 约 、 硅 谷 的 炫 目 灯 火 和 市 井 人 声 。 想 到 跟 着 利 飞 吃 苦 、 而 后 又 风 光 过 的 那 些 日 子 ， 心 里 就 怅 怅 地 想 ， 这 真 是 过 了 又 一 世 人 生 一 样 。 现 在 有 了 比 较 ， 自 己 更 喜 欢 哪 种 日 子 呢 ？ 苏 菊 却 是 不 敢 深 想 。
〔第十八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