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六 章
·陈 谦·
那 只 美 丽 的 花 篮 ， 被 利 飞 尴 尬 地 捧 着 ， 一 路 迎 来 大 厅 里 、 电 梯 中 、 楼 道 上 人 们 夸 张 的 恭 维 。 苏 菊 走 在 利 飞 身 边 ， 虽 然 脸 上 的 表 情 似 笑 非 笑 ， 但 听 到 人 们 的 招 呼 时 ， 却 马 上 能 变 出 一 副 愉 悦 的 样 子 。 人 跟 人 在 一 起 ， 真 是 有 模 式 的 ， 她 心 里 这 样 想 ， 就 有 点 恨 自 己 ， 试 着 想 将 脸 拉 下 来 。 可 面 对 这 处 处 金 碧 辉 煌 、 人 人 仪 表 堂 堂 的 环 境 ， 苏 菊 很 快 就 意 识 到 ， 只 要 跟 利 飞 在 一 起 ， 她 的 脑 子 就 会 自 然 地 调 出 另 一 套 程 序 码 ， 然 后 给 身 体 各 部 位 发 出 与 之 相 对 应 的 行 为 指 令 。
苏 菊 听 到 最 后 一 句 甜 蜜 的 “ Ｌ Ｕ Ｃ Ｋ Ｙ Ｇ Ｕ Ｙ ” 时 ， 她 正 背 对 过 道 ， 在 客 房 门 口 插 门 匙 牌 。 她 低 着 头 ， 利 飞 站 在 她 的 身 边 ， 因 为 贴 得 很 近 ， 他 严 实 地 挡 住 了 楼 道 里 的 光 亮 。 苏 菊 将 匙 牌 插 了 两 下 ， 因 为 抽 得 太 快 ， 指 示 器 上 闪 的 都 是 红 灯 。 利 飞 就 很 体 贴 地 将 手 伸 到 她 的 背 后 ， 轻 轻 地 拍 了 拍 。 苏 菊 下 意 识 地 直 起 腰 ， 利 飞 便 知 趣 地 移 开 了 。
门 打 开 后 ， 两 人 一 前 一 后 走 进 屋 里 。 苏 菊 忽 然 觉 得 自 己 很 无 聊 ， 她 一 面 开 灯 ， 一 面 想 ， 其 实 自 己 哪 里 就 在 乎 一 篮 玫 瑰 呢 ？ 便 轻 轻 哼 了 一 声 ， 可 憋 在 胸 腔 的 一 口 气 经 由 鼻 腔 呼 出 ， 听 着 竟 像 是 一 声 叹 息 。 她 便 有 些 心 虚 ， 转 头 去 看 利 飞 。
利 飞 很 小 心 地 将 花 篮 捧 到 靠 窗 的 小 圆 台 上 ， 把 花 放 好 后 ， 转 过 身 来 ， 解 着 西 装 ， 也 不 说 话 ， 只 是 看 向 苏 菊 。 他 表 情 从 容 的 脸 上 ， 似 乎 还 有 点 笑 意 。
苏 菊 就 低 下 头 去 脱 鞋 子 ， 因 为 力 度 过 大 ， 裤 袜 给 勾 脱 了 长 长 的 一 条 线 。 她 突 然 恼 火 起 来 ， 将 裤 袜 一 把 扯 下 ， 往 地 上 一 扔 ， 光 着 脚 丫 子 站 到 地 毯 上 ， 长 裙 就 拖 到 了 地 面 。 这 使 得 她 移 步 的 时 候 ， 不 得 不 提 起 裙 脚 ， 在 房 里 穿 行 时 ， 就 有 了 款 款 的 步 态 。
苏 菊 ， 你 能 不 能 考 虑 留 下 来 呢 ？ 利 飞 的 声 音 在 身 后 犹 豫 地 响 起 。 苏 菊 停 下 来 ， 一 只 手 还 提 着 裙 脚 ， 眉 毛 一 条 高 、 一 条 低 地 翘 着 ， 两 眼 圆 睁 着 ， 看 上 去 是 一 脸 的 讥 讽 ， 却 不 说 话 。
利 飞 这 时 已 经 解 下 领 带 ， 他 将 领 带 拿 在 手 里 ， 慢 慢 扯 着 ， 又 说 ， 苏 菊 ， 你 合 适 这 样 的 生 活 的 。 你 不 知 道 ， 你 看 上 去 有 多 么 出 众 ， 真 的 ， 多 少 年 了 ， 还 是 喜 欢 看 你 在 那 种 场 合 里 的 样 子 。 少 顷 ， 他 又 加 了 一 句 ： 包 括 你 的 心 不 在 焉 。
苏 菊 脸 上 的 肌 肉 放 松 下 来 ， 这 话 的 确 很 中 听 。 特 别 是 利 飞 说 这 话 时 ， 脸 色 里 的 沉 醉 、 语 气 里 的 真 诚 ， 都 让 苏 菊 感 动 。
两 个 人 目 光 交 汇 在 一 起 ， 都 无 奈 地 笑 了 笑 。
苏 菊 走 到 床 边 坐 下 ， 说 ， 问 题 是 在 这 里 。 她 抬 起 右 手 ， 用 食 指 使 劲 戳 着 太 阳 穴 ， 口 气 里 带 着 明 显 的 恨 意 。 说 到 “ 这 里 ” 这 两 个 字 时 ， 声 音 尖 尖 扬 起 ， 听 起 来 有 点 吓 人 。
利 飞 没 有 接 话 ， 他 转 过 身 坐 到 沙 发 上 ， 屋 里 是 一 段 让 人 心 惊 的 沉 寂 。
利 飞 ， 你 不 用 拉 我 了 。 这 么 多 年 了 ， 你 试 得 够 努 力 了 ， 很 辛 苦 ， 这 我 都 知 道 的 ， 有 时 候 ， 我 会 很 内 疚 ， 我 为 你 做 的 ， 其 实 很 少 ， 而 且 越 来 越 少 。 苏 菊 说 着 ， 看 向 利 飞 。 在 灯 影 里 ， 利 飞 面 无 表 情 ， 直 直 地 盯 着 她 。 苏 菊 又 说 ， 可 你 知 道 的 ， 我 一 直 觉 得 ， 我 不 是 为 这 样 的 生 活 而 来 的 ， 那 是 我 不 能 理 解 的 东 西 ， 我 溶 不 进 去 ， 再 努 力 也 没 有 用 。 苏 菊 说 到 这 里 ， 忽 然 轻 叹 了 一 声 ， 又 说 ， 你 说 到 我 ， 越 来 越 象 是 说 一 件 物 品 了 ， 你 是 什 么 都 可 以 物 化 的 ， 可 我 最 厌 恶 的 就 是 物 化 的 生 活 。
利 飞 的 眉 头 紧 皱 起 来 ， 表 情 骇 人 ， 似 乎 是 什 么 人 用 刀 狠 狠 地 插 进 了 他 的 心 脏 。 苏 菊 便 停 住 了 。
利 飞 忽 然 底 气 很 足 地 高 声 起 来 ： 那 你 可 以 回 来 ， 换 个 环 境 住 几 年 。 我 有 时 也 想 ， 把 你 带 到 硅 谷 那 样 的 地 方 ， 也 许 真 是 个 错 误 。 硅 谷 是 为 目 标 单 一 、 心 思 相 对 简 单 的 人 准 备 的 ， 而 不 是 你 这 样 的 人 应 该 去 的 ， 它 只 能 使 你 的 问 题 更 严 重 。 苏 玫 没 有 说 错 ， 你 一 辈 子 太 顺 了 ， 你 知 道 你 顺 到 什 么 程 度 吗 ？ 你 顺 到 了 恨 不 得 自 虐 。
苏 菊 从 来 没 有 听 利 飞 说 过 这 样 重 的 话 ， 她 张 着 嘴 ， 想 听 他 再 说 下 去 。 她 觉 得 利 飞 已 经 接 近 某 种 真 相 的 核 心 了 ， 她 身 上 的 汗 毛 倒 竖 起 来 。 她 吞 了 吞 口 水 ， 急 不 可 待 地 等 着 利 飞 的 下 文 。 利 飞 却 不 说 话 了 。
苏 菊 便 站 起 身 来 ， 说 ， 你 怎 么 不 说 了 ？ 利 飞 苦 笑 了 一 下 ， 用 手 推 了 推 桌 上 的 一 个 茶 杯 ， 仍 然 不 说 话 。 苏 菊 这 时 闻 到 了 玫 瑰 的 香 气 ， 就 转 过 头 去 看 花 。 利 飞 肯 定 是 同 时 闻 到 了 花 香 ， 也 转 过 头 去 。 利 飞 忽 然 扬 了 扬 眉 毛 ， 说 ， 你 就 一 点 好 奇 心 都 没 有 ？
苏 菊 没 想 到 利 飞 会 作 这 样 轻 佻 的 表 情 ， 心 里 的 生 分 ， 愈 发 又 多 了 一 分 。 她 一 边 拿 起 要 换 的 便 装 ， 一 边 很 轻 地 说 ， 你 早 上 怎 么 说 的 ？ “ 懂 得 多 ， 死 得 快 ” ， 我 挺 喜 欢 这 句 话 的 。 说 着 就 走 进 了 卫 生 间 ， 抬 眼 看 到 自 己 脸 上 的 表 情 ， 竟 是 有 几 分 恶 毒 。 她 低 下 头 换 着 衣 服 ， 换 着 换 着 ， 突 然 就 停 了 手 ， 再 看 一 眼 镜 子 中 的 自 己 ， 心 神 就 有 些 慌 乱 起 来 。
连 好 奇 都 没 有 了 ？ 苏 菊 倒 抽 了 一 口 凉 气 。 她 站 在 镜 子 面 前 ， 开 了 水 ， 将 毛 巾 伸 到 水 里 拧 ， 走 着 神 问 了 自 己 一 声 。 如 果 没 有 嫉 妒 ， 她 刚 才 怎 么 会 反 应 那 么 强 烈 ？ 后 来 苏 菊 想 ， 自 己 实 在 是 自 视 太 高 了 。 在 利 飞 面 前 ， 她 永 远 都 有 一 种 主 宰 者 的 心 态 ， 她 没 有 想 象 过 ， 在 利 飞 心 里 ， 能 有 任 何 其 他 的 女 人 可 以 替 代 自 己 。 所 以 她 那 个 时 候 ， 再 怎 样 心 情 复 杂 ， 还 是 让 骨 子 里 的 不 屑 一 顾 占 了 上 风 。 后 来 利 飞 也 提 到 ， 这 是 让 他 最 感 伤 的 场 景 之 一 。 利 飞 的 心 ， 大 概 就 是 从 这 个 时 候 开 始 真 的 凉 下 去 了 。
苏 菊 从 卫 生 间 里 出 来 ， 就 提 出 越 快 回 美 越 好 。 利 飞 也 不 多 话 ， 开 始 给 航 空 公 司 打 电 话 ， 为 苏 菊 确 认 机 票 ， 更 改 行 程 。
苏 菊 退 到 屋 角 ， 开 始 收 拾 衣 物 。 再 转 身 看 利 飞 的 背 影 时 ， 心 里 忽 然 有 说 不 出 的 失 望 。 从 利 飞 开 始 满 世 界 飞 的 商 旅 生 涯 ， 到 他 回 国 内 越 住 越 久 ， 苏 菊 的 亲 友 们 都 在 不 时 地 提 醒 着 苏 菊 ， 说 ， 如 今 的 所 谓 成 功 男 士 ， 就 是 结 了 婚 ， 回 国 去 包 二 奶 、 泡 小 蜜 也 是 不 在 少 数 。 象 利 飞 这 样 出 色 又 没 有 婚 姻 约 束 的 男 人 ， 你 这 样 放 他 回 去 ， 知 不 知 道 变 数 有 多 大 ？ 苏 菊 每 每 听 到 这 样 的 话 ， 总 是 轻 轻 一 笑 ， 也 不 争 辩 。 她 手 里 的 把 握 是 双 份 的 ： 一 份 是 她 的 自 信 ， 一 份 则 是 对 利 飞 的 信 任 。 这 些 年 下 来 ， 利 飞 不 管 再 忙 ， 重 大 的 节 日 总 是 会 回 到 美 国 去 陪 她 过 的 。 今 年 是 第 一 次 ， 苏 菊 飞 回 来 在 中 国 和 利 飞 过 圣 诞 ， 却 过 成 了 这 样 的 结 果 。 虽 然 现 在 是 她 不 肯 再 多 留 ， 苏 菊 心 里 还 是 希 望 利 飞 能 有 所 表 示 。 可 利 飞 却 变 了 个 人 似 的 ， 再 不 象 过 去 那 样 ， 花 时 间 跟 她 多 谈 。
苏 菊 在 利 飞 不 疾 不 徐 的 语 声 中 ， 慢 慢 地 打 点 着 行 装 。 北 京 之 行 的 最 后 一 个 夜 晚 ， 就 在 这 样 的 沉 闷 中 过 去 了 。
回 程 的 飞 机 ， 因 为 天 气 的 原 因 ， 抵 达 旧 金 山 国 际 机 场 时 ， 已 是 午 后 。 湾 区 又 在 下 雨 ， 天 色 灰 灰 暗 暗 的 ， 温 度 虽 没 有 北 京 的 低 ， 却 是 阴 阴 的 湿 冷 。 苏 菊 提 着 简 单 的 行 李 站 在 机 场 内 环 车 道 边 等 出 租 车 时 ， 感 到 特 别 寒 冷 。 她 缩 着 脖 子 ， 竟 觉 得 要 打 抖 。 她 在 心 里 跟 自 己 说 ， 就 要 到 家 了 就 要 到 家 了 。
想 到 了 “ 家 ” ， 苏 菊 就 想 起 利 飞 说 的 不 应 该 将 她 带 到 硅 谷 来 的 话 。 现 在 她 真 是 把 这 里 当 作 家 了 ， 可 领 她 进 这 个 家 门 的 人 ， 却 离 家 万 里 远 在 天 涯 。 想 到 这 里 ， 一 时 是 满 心 的 凄 凉 ， 加 上 几 天 来 情 绪 的 大 起 大 落 和 长 途 旅 行 ， 脸 色 更 显 得 悲 苦 。 她 抱 着 行 李 在 雨 中 咬 着 牙 抖 着 ， 让 人 看 着 真 像 是 丢 了 魂 儿 一 般 。 以 至 坐 进 出 租 车 里 时 ， 那 个 显 然 是 见 过 世 面 的 司 机 ， 谨 慎 得 几 乎 惜 词 如 金 ， 好 像 深 怕 一 句 话 没 有 说 对 ， 就 会 惹 出 人 命 案 似 的 。 司 机 默 默 开 着 车 ， 将 苏 菊 送 到 住 处 的 安 全 门 外 ， 快 快 收 了 车 资 、 小 费 ， 赶 紧 掉 头 离 开 。
苏 菊 一 进 家 门 ， 顾 不 得 脱 下 外 套 ， 就 身 不 由 己 地 快 步 来 到 电 话 留 言 机 前 ， 急 着 查 听 留 言 。 按 下 了 回 放 键 后 ， 才 一 边 脱 外 衣 ， 一 边 开 启 暖 气 。 她 强 迫 自 己 舒 了 口 气 ， 坐 到 吧 台 边 的 高 脚 椅 上 ， 听 着 电 话 留 言 录 音 。
电 话 留 言 机 里 公 司 大 小 头 儿 的 留 言 ， 语 气 一 个 比 一 个 急 。 苏 菊 走 着 神 ， 不 停 地 按 着 快 进 键 ， 根 本 没 将 那 些 留 言 听 进 耳 里 。 然 而 其 它 留 言 里 ， 除 了 间 或 有 几 个 亲 戚 朋 友 圣 诞 节 打 来 的 问 候 电 话 外 ， 并 没 有 苏 菊 想 要 听 的 声 音 。 她 失 望 地 晃 着 腿 ， 听 着 录 音 带 嗤 嗤 地 叫 着 ， 转 到 尽 头 。
苏 菊 这 时 有 点 回 过 神 来 了 ， 她 意 识 到 公 司 里 一 定 出 了 什 么 十 万 火 急 的 事 ， 就 又 倒 回 来 听 留 言 。 第 一 声 就 是 她 的 老 板 在 那 里 叫 ： “ Ｐ Ｌ Ｅ Ａ Ｓ Ｅ Ｃ Ｈ Ｅ Ｃ Ｋ Ｙ Ｏ Ｕ Ｒ Ｅ Ｍ Ａ Ｉ Ｌ （ 请 查 你 的 电 子 邮 件 ） ！ ” 苏 菊 跳 下 椅 子 ， 跑 进 书 房 ， 打 开 电 脑 联 到 公 司 里 的 帐 号 上 ， 迎 面 扑 来 的 都 是 带 红 色 标 题 的 邮 件 。
原 来 公 司 里 准 备 在 新 年 前 投 放 市 场 的 号 称 是 全 美 目 前 最 先 进 的 网 络 接 口 转 换 器 软 件 ， 在 最 后 一 轮 调 试 时 发 现 了 Ｂ Ｕ Ｇ ， 压 力 全 落 到 了 苏 菊 所 在 的 部 门 。 而 公 司 之 所 以 紧 赶 慢 赶 ， 要 在 新 年 前 将 该 产 品 推 出 去 ， 是 因 为 市 场 上 已 经 传 出 ， 苏 菊 公 司 最 强 劲 的 竞 争 对 手 ， 要 在 新 年 后 宣 布 推 出 与 苏 菊 公 司 现 有 拳 头 产 品 同 样 功 能 的 软 件 包 ， 并 号 称 他 们 的 产 品 速 度 更 快 ， 质 量 更 好 ， 价 位 更 低 。 业 内 人 士 都 预 期 这 个 消 息 将 使 他 们 在 股 市 上 放 出 卫 星 ， 将 苏 菊 公 司 这 个 创 造 了 股 市 奇 迹 的 对 手 打 下 来 。
这 个 商 业 流 言 传 出 以 后 ， 苏 菊 她 们 公 司 的 股 价 在 圣 诞 节 前 已 经 开 始 急 速 下 滑 。 节 前 最 后 一 天 交 易 时 ， 单 日 股 价 竟 下 滑 了 近 百 分 之 十 。 公 司 的 应 对 措 施 是 要 抢 先 宣 布 产 品 升 级 换 代 ， 与 对 手 抗 衡 。
苏 菊 想 起 来 了 ， 圣 诞 前 虽 说 是 调 试 顺 利 ， 但 公 司 要 求 休 假 的 员 工 一 定 要 留 下 去 向 、 要 时 刻 保 持 跟 公 司 的 联 系 ， 以 防 万 一 有 事 ， 需 随 叫 随 到 。 苏 菊 坐 在 计 算 机 面 前 ， 想 起 自 己 的 任 性 ， 出 走 时 连 个 话 也 没 有 留 ， 一 时 就 呆 住 了 。
苏 菊 缓 缓 地 从 计 算 机 前 站 起 来 ， 脚 有 点 飘 。 她 走 进 卧 室 ， 忽 然 觉 得 头 很 晕 。 扶 着 墙 走 到 卫 生 间 里 ， 想 用 热 水 洗 个 脸 。 走 到 水 池 边 ， 抬 眼 看 到 镜 子 里 的 自 己 ， 脸 色 铁 青 ， 大 概 是 因 为 紧 张 ， 干 燥 的 嘴 唇 泛 白 ， 还 有 点 开 裂 ， 两 只 大 眼 睛 空 洞 地 瞪 着 ， 眼 圈 深 黑 。 苏 菊 虽 然 脑 袋 很 沉 ， 还 是 忍 不 住 抬 起 手 来 ， 恍 恍 惚 惚 地 伸 到 镜 子 前 ， 自 怜 地 摸 着 镜 子 里 自 己 的 影 像 。 手 触 到 镜 面 时 ， 感 觉 冰 凉 ， 模 糊 的 眼 神 里 ， 再 看 到 自 己 的 样 子 ， 突 然 想 到 ， 怎 么 像 个 女 鬼 一 样 ， 就 “ 啊 ” 地 轻 叫 一 声 ， 一 下 就 觉 得 反 胃 ， 低 下 头 来 一 个 劲 地 吐 着 。 吐 到 最 后 ， 似 乎 苦 胆 水 都 吐 出 来 了 。 她 直 起 腰 来 ， 虽 说 感 觉 更 虚 弱 了 ， 却 不 再 那 样 难 受 。 就 又 扶 着 墙 ， 走 到 床 前 ， 一 下 就 倒 在 床 上 ， 神 情 呆 滞 地 盯 着 天 花 板 看 ， 心 里 什 么 东 西 堵 着 。 苏 菊 的 意 识 倒 是 特 别 清 楚 ， 她 知 道 哭 一 场 就 好 了 ， 就 “ 哭 吧 ” 、 “ 哭 吧 ” 地 在 心 里 启 发 着 自 己 的 感 情 ， 可 是 就 是 哭 不 出 来 。 这 样 折 腾 了 好 久 ， 实 在 顶 不 住 了 ， 就 睡 了 过 去 。
醒 来 的 时 候 ， 已 经 是 傍 晚 。 苏 菊 双 脚 一 落 地 ， 就 听 到 了 电 话 的 铃 声 。 她 没 有 去 接 电 话 ， 可 是 已 经 决 定 还 是 到 公 司 去 看 看 。
苏 菊 摸 了 一 下 脑 门 ， 怀 疑 有 点 发 烧 ， 犹 豫 了 一 下 ， 可 是 感 觉 还 是 好 多 了 ， 就 打 开 衣 橱 ， 找 出 那 个 以 前 常 被 利 飞 取 笑 为 “ 备 战 包 ” 的 软 质 尼 龙 旅 行 袋 ， 里 面 常 年 备 有 洗 漱 用 品 和 足 够 三 天 的 换 洗 衣 物 。 在 公 司 上 市 前 ， 苏 菊 几 乎 天 天 都 提 着 它 。 原 来 以 为 公 司 冲 上 市 了 ， 它 也 该 退 休 了 ， 没 有 想 到 ， 日 子 还 是 这 么 辛 苦 。
就 在 苏 菊 准 备 出 门 的 时 候 ， 电 话 铃 又 响 了 起 来 。 苏 菊 心 里 有 点 慌 ， 担 心 是 公 司 又 来 找 人 ， 就 没 想 接 。 走 到 门 口 ， 鬼 使 神 差 的 ， 忽 然 停 了 步 子 ， 预 感 到 可 能 是 王 夏 ， 就 转 身 回 去 ， 提 起 电 话 。 果 真 ， 就 是 王 夏 的 声 音 。
你 到 底 回 来 了 ？ 王 夏 在 那 边 舒 着 长 气 说 。 苏 菊 一 时 竟 说 不 出 话 来 ， 拿 着 电 话 的 手 就 在 那 里 微 抖 着 。
我 每 天 都 在 这 个 时 候 打 电 话 找 你 。 除 了 我 这 个 狗 窝 ， 你 还 能 往 哪 儿 逃 呢 ？ 傻 瓜 。 王 夏 一 句 接 一 句 地 说 着 。 苏 菊 就 开 始 哭 ， 她 压 抑 着 自 己 的 哭 声 ， 除 了 呜 呜 呜 的 ， 什 么 话 也 说 不 出 来 。 到 了 后 面 ， 连 她 的 耳 朵 里 都 是 嗡 嗡 的 声 音 。 最 后 ， 她 听 到 王 夏 说 ， 我 这 就 过 来 接 你 ， 你 不 要 这 么 激 动 。 苏 菊 擦 了 一 把 眼 泪 ， 说 ， 不 行 不 行 ， 我 马 上 得 加 班 去 了 ， 公 司 里 出 大 状 况 了 ， 我 都 不 知 怎 么 过 关 呢 ， 你 等 我 电 话 吧 。 王 夏 就 在 那 边 叫 起 来 ， 你 这 样 的 精 神 状 态 ， 还 加 班 ？ 你 不 能 走 ， 你 得 等 着 我 ， 说 着 就 将 电 话 挂 了 。
苏 菊 挂 了 电 话 ， 怔 怔 地 走 到 车 库 里 ， 感 觉 整 个 人 的 魂 似 乎 都 掉 了 ， 只 是 机 械 地 开 着 车 子 ， 就 往 公 司 里 去 了 。
苏 菊 到 达 公 司 的 停 车 场 时 ， 抬 眼 一 望 ， 整 栋 大 楼 里 灯 火 辉 煌 ， 在 寒 冷 的 雨 夜 里 远 远 望 去 ， 煞 是 壮 观 。 她 提 着 大 包 小 包 ， 有 气 无 力 地 朝 自 己 部 门 所 在 的 楼 层 上 走 去 。 一 路 见 到 来 来 往 往 的 人 似 乎 个 个 面 容 憔 悴 ， 又 都 神 经 质 似 地 紧 张 。
苏 菊 出 现 在 她 老 板 戴 维 的 办 公 室 门 前 时 ， 那 个 高 大 的 爱 尔 兰 男 人 张 着 他 猩 红 的 双 眼 ， 冲 着 苏 菊 呵 斥 起 来 ， 你 的 Ｃ Ｅ Ｏ 都 愿 意 用 他 的 喷 气 机 去 接 你 了 ， 小 姐 ！ 你 死 到 哪 里 去 了 ？ 你 现 在 才 来 ， 有 个 鸟 用 ！ 怎 么 这 么 不 懂 事 ， 我 什 么 时 候 让 你 们 难 看 过 ？ 在 关 键 的 时 候 ， 你 就 让 我 没 法 交 待 ！ 说 着 ， 甚 至 踢 了 一 下 桌 子 。 走 过 门 外 的 人 ， 都 悻 悻 地 张 望 着 。 苏 菊 从 来 没 有 设 想 过 ， 这 个 她 心 目 中 最 绅 士 的 男 人 ， 也 会 有 这 样 失 态 的 时 刻 。 她 靠 在 门 边 ， 红 了 眼 怔 怔 地 说 ， 戴 维 ， 我 的 世 界 也 快 崩 溃 了 ， 你 不 要 再 推 我 了 。 戴 维 站 起 身 来 ， 脸 色 没 有 任 何 好 转 ， 很 不 耐 烦 地 说 ， 不 要 废 话 了 ， 找 史 蒂 夫 去 吧 ， 你 能 帮 他 就 帮 吧 。
苏 菊 含 着 泪 水 ， 找 到 了 顶 着 她 那 块 活 的 史 蒂 夫 。 史 蒂 夫 一 见 到 她 ， 连 安 慰 也 没 有 安 慰 一 句 ， 沉 着 脸 ， 声 音 沙 哑 地 交 待 着 ， 将 活 儿 丢 了 一 堆 给 她 。 苏 菊 回 到 自 己 的 办 公 桌 前 ， 忍 着 气 喝 了 一 大 杯 水 ， 抹 着 眼 泪 就 上 机 了 。 这 一 做 ， 就 是 两 天 三 夜 没 有 离 开 过 公 司 大 楼 。
苏 菊 回 来 的 消 息 ， 很 快 通 过 电 子 邮 件 传 开 了 ， 各 个 部 门 需 要 跟 她 合 作 的 人 ， 都 来 跟 她 打 招 呼 ， 连 Ｃ Ｅ Ｏ 也 来 了 邮 件 ， 半 开 玩 笑 地 说 ： 小 姐 您 休 息 够 了 ， 我 们 靠 你 了 。 苏 菊 承 受 着 公 司 里 巨 大 的 压 力 ， 就 特 别 担 心 王 夏 来 打 扰 ， 凡 是 外 线 电 话 ， 都 不 再 接 听 。 白 天 黑 夜 连 轴 转 着 ， 困 了 就 伏 在 台 上 睡 一 会 儿 ， 她 每 次 上 洗 手 间 ， 都 不 敢 抬 眼 看 镜 子 ， 害 怕 自 己 再 给 自 己 吓 着 。
这 些 天 里 ， 公 司 里 包 来 食 物 、 饮 料 。 为 了 安 定 人 心 ， 公 司 里 还 特 许 员 工 带 自 己 的 宠 物 来 上 班 ， 以 便 照 看 。 一 时 狗 啊 猫 啊 的 ， 都 能 在 楼 道 里 不 时 见 到 。 公 司 里 的 气 氛 ， 甚 至 比 拼 上 市 前 更 紧 张 ， 所 到 之 处 ， 让 人 感 觉 到 空 气 都 是 热 的 ， 还 夹 带 着 宠 物 的 异 味 ， 让 人 反 胃 。 过 度 疲 劳 后 ， 人 们 口 腔 里 散 出 的 都 是 口 香 糖 也 无 法 消 减 的 难 闻 腥 气 。 苏 菊 面 对 着 这 样 的 局 面 ， 却 无 法 抑 制 地 觉 到 来 自 内 心 深 处 的 空 虚 。 以 前 想 的 是 拼 一 时 拼 到 公 司 成 功 上 市 ， 公 司 发 达 了 ， 自 己 下 半 生 经 济 上 也 有 了 保 证 。 当 时 ， 喜 欢 干 活 是 一 方 面 ， 主 要 还 是 因 为 自 己 的 利 益 跟 公 司 挂 在 一 起 了 。 到 了 今 天 ， 苏 菊 的 身 家 已 经 大 大 多 于 维 持 一 份 优 裕 生 活 之 所 需 ； 这 个 楼 里 ， 所 有 的 人 其 实 都 是 如 此 。 他 们 大 都 拥 有 了 名 车 、 华 屋 ， 那 是 多 少 硅 谷 人 都 不 曾 有 的 运 气 。 可 还 这 样 玩 命 ， 为 的 是 什 么 呢 ？ 更 多 的 钱 ？ 可 多 少 才 是 多 呢 ？ 现 在 拥 有 的 ， 比 过 去 多 得 多 了 ， 可 大 家 之 间 ， 反 倒 变 得 越 来 越 莫 明 其 妙 起 来 。 真 是 迷 失 了 ， 都 迷 失 了 ， 苏 菊 想 。 这 时 再 想 到 戴 维 对 她 的 态 度 ， 苏 菊 忽 然 觉 得 ， 当 时 自 己 怎 么 居 然 就 能 忍 了 下 来 ？
到 了 十 二 月 三 十 一 日 凌 晨 ， 模 拟 全 调 可 以 开 始 的 时 候 ， 苏 菊 桌 面 上 的 电 话 响 了 。 因 为 振 铃 声 是 内 线 电 话 的 响 法 ， 苏 菊 提 了 起 来 。
苏 菊 ， 你 必 须 出 来 了 ， 我 在 楼 下 接 你 。 王 夏 很 不 耐 烦 地 在 电 话 里 说 。
这 不 行 的 ， 苏 菊 想 也 没 想 ， 就 说 ， 那 声 音 听 起 来 却 跟 要 断 气 了 一 样 。 王 夏 就 在 那 边 吼 ： 你 们 公 司 真 的 就 到 了 生 死 存 亡 的 关 头 了 吗 ？ 至 于 要 这 样 压 榨 人 吗 ？ 苏 菊 心 想 ， 这 是 个 坎 儿 了 ， 你 再 说 下 去 ， 再 说 啊 ， 推 我 一 把 ， 推 我 一 把 ！ 但 她 嘴 上 却 说 ， 王 夏 ， 这 也 是 我 的 公 司 啊 。 王 夏 就 又 叫 起 来 ： 你 让 我 太 失 望 了 ！ 说 到 底 ， 不 就 是 那 点 钱 吗 ？ 你 做 人 的 原 则 就 这 样 啊 ？ 你 不 能 这 样 作 贱 自 己 ， 这 样 不 行 ， 你 必 须 出 来 ， 你 已 经 熬 了 三 个 通 宵 了 ！ 说 不 好 听 ， 这 是 违 法 的 ， 都 他 妈 的 走 火 入 魔 成 这 样 了 … … 苏 菊 喘 着 气 打 断 他 ， 说 ， 你 回 去 吧 ， 我 没 有 力 气 跟 你 吵 ， 我 今 天 就 能 出 去 了 ， 苏 菊 说 到 这 里 ， 忽 然 意 识 到 ， 自 己 的 口 气 怎 么 听 着 像 是 个 囚 犯 。 那 你 倒 有 力 气 在 公 司 里 为 钱 卖 你 那 条 小 命 了 ！ 王 夏 又 吼 一 声 。
苏 菊 真 的 觉 得 要 虚 脱 了 ， 便 将 电 话 挂 了 。 可 是 电 话 刚 放 下 来 ， 公 司 大 楼 上 下 的 扬 声 器 里 ， 便 响 起 了 王 夏 的 声 音 ： “ Ｓ Ｕ Ｊ Ｕ ， Ｓ Ｕ Ｊ Ｕ ， Ｙ Ｏ Ｕ Ｈ Ａ Ｖ Ｅ Ａ Ｇ Ｕ Ｅ Ｓ Ｔ Ｏ Ｕ Ｔ Ｓ Ｉ Ｄ Ｅ Ｏ Ｆ Ｔ Ｈ Ｅ Ｌ Ｏ Ｂ Ｂ Ｙ ” （ 苏 菊 ， 苏 菊 ， 你 有 客 人 在 大 厅 外 ） 。 这 个 声 音 反 复 响 着 越 来 越 高 的 时 候 ， 苏 菊 已 经 在 自 己 的 台 子 上 迷 糊 过 去 了 。
呼 叫 声 持 续 了 一 阵 ， 好 几 个 同 事 都 走 过 来 ， 叫 唤 着 她 。 他 们 的 口 气 都 很 不 耐 烦 ， 我 们 都 要 崩 溃 了 ， 你 帮 帮 忙 好 不 好 ？ 他 们 很 不 客 气 地 说 ， 还 怪 腔 怪 调 地 模 仿 起 王 夏 的 口 音 。
苏 菊 站 起 身 来 ， 恶 狠 狠 地 盯 着 他 们 。 操 ！ 她 朝 他 们 喊 了 一 声 ， 他 们 震 惊 地 微 张 着 嘴 ， 退 开 了 。 王 夏 的 声 音 又 响 了 起 来 ， 苏 菊 看 到 楼 道 里 戴 维 一 脸 怒 色 地 朝 自 己 这 边 走 来 ， 她 就 突 然 披 上 衣 裳 ， 头 也 不 回 地 朝 楼 下 走 去 。
到 了 楼 下 大 厅 ， 苏 菊 隔 着 大 厅 的 玻 璃 窗 ， 看 到 王 夏 勾 着 背 对 着 门 边 的 电 话 ， 继 续 叫 着 。 苏 菊 推 开 大 门 的 时 候 ， 注 意 到 雨 下 得 很 大 。 王 夏 也 没 有 带 伞 ， 身 上 已 经 湿 了 。 他 穿 着 一 件 黑 色 的 薄 绒 衣 ， 在 灯 影 里 ， 苏 菊 觉 得 他 似 乎 苍 老 了 些 ， 心 里 一 阵 发 酸 。 她 刚 要 移 步 ， 王 夏 就 大 步 上 前 ， 一 把 抱 住 了 她 。 苏 菊 听 到 王 夏 说 ， 好 了 好 了 ， 我 带 你 回 家 吧 。 她 的 意 识 是 清 楚 的 ， 可 是 她 眼 睛 已 经 睁 不 开 了 ， 一 进 到 王 夏 的 车 子 里 ， 她 就 睡 过 去 了 。
醒 来 的 时 候 ， 已 是 元 旦 的 中 午 。 苏 菊 睁 开 眼 睛 ， 望 到 低 低 的 屋 顶 ， 一 时 不 能 确 定 自 己 是 在 哪 里 。 她 吸 了 一 口 气 ， 一 股 淡 淡 的 霉 腥 味 儿 直 抵 肺 腑 ， 她 就 轻 笑 了 一 下 ， 知 道 自 己 是 在 王 夏 屋 里 。 心 下 觉 得 十 分 温 暖 安 全 ， 就 张 着 眼 睛 ， 慢 慢 地 吐 着 长 气 。
王 夏 这 时 出 现 了 ， 他 走 到 床 边 ， 俯 下 身 子 ， 抬 手 轻 轻 抚 摸 着 苏 菊 的 脸 ， 说 ， 已 经 给 你 们 公 司 打 过 电 话 了 。 苏 菊 想 笑 ， 却 没 笑 出 来 ， 问 ， 你 怎 么 说 ？ 王 夏 说 ， 我 说 你 辞 工 了 。 说 完 ， 很 不 屑 地 一 笑 。 苏 菊 抬 手 摸 了 摸 王 夏 的 头 发 ， 说 ， 我 实 在 是 没 有 气 力 了 ， 做 不 动 了 ， 由 它 去 了 。 王 夏 眼 睛 亮 了 一 下 ， 说 ， 真 遗 憾 ， 我 只 是 说 你 病 了 。 他 们 转 电 话 到 你 老 板 那 儿 ， 那 家 伙 是 叫 戴 维 ？ 他 说 没 事 了 ， 让 我 代 他 谢 你 ， 让 你 好 好 养 病 。 他 心 里 也 明 白 着 呢 ， 你 若 真 病 倒 了 ， 真 要 闹 官 司 ， 他 们 吃 不 了 得 兜 着 走 的 。 王 夏 说 着 吻 了 一 下 苏 菊 的 脸 。 想 到 戴 维 ， 苏 菊 有 些 伤 心 地 哼 了 一 声 ， 然 后 将 双 臂 抬 起 来 ， 揽 住 王 夏 的 脖 子 。
王 夏 挣 开 苏 菊 的 手 臂 ， 起 身 ， 坐 在 苏 菊 的 身 边 ， 说 ， 你 跟 我 走 好 不 好 ？ 我 带 你 去 你 应 该 去 的 地 方 。 我 们 都 不 合 适 这 里 。
苏 菊 铁 青 了 脸 ， 不 知 是 紧 张 还 是 激 动 ， 反 正 就 是 说 不 出 话 来 。 利 飞 那 天 说 过 同 样 的 话 之 后 ， 这 个 想 法 就 在 她 的 心 里 生 了 根 似 的 。 可 是 她 来 美 国 ， 念 书 ， 做 事 ， 发 财 ， 一 路 都 这 样 成 功 ， 看 起 来 这 儿 应 该 是 最 合 适 她 的 地 方 。 想 到 这 儿 ， 苏 菊 就 一 个 劲 地 在 那 里 摇 着 头 ， 心 里 的 意 思 ， 自 己 都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什 么 了 。
王 夏 握 着 她 的 手 ， 揉 着 ， 又 说 ， 我 知 道 虹 姐 找 了 你 。 苏 菊 抬 眼 看 着 他 。 她 有 点 吃 惊 。 王 夏 又 点 了 点 头 ， 说 ， 虹 姐 是 心 地 很 好 的 女 人 。 她 也 藏 不 了 什 么 事 的 ， 跟 你 谈 完 ， 张 先 生 就 知 道 了 。
苏 菊 的 眼 光 黯 淡 下 来 ， 这 个 时 候 想 到 虹 姐 ， 想 到 虹 姐 的 那 些 话 ， 她 的 情 绪 变 得 烦 躁 起 来 。
苏 菊 ， 你 真 的 是 不 很 了 解 男 人 的 。 苏 菊 听 到 王 夏 这 句 话 ， 也 翻 了 个 身 坐 起 来 ， 眼 睛 盯 着 王 夏 看 。 王 夏 努 力 着 想 笑 一 下 ， 却 没 有 笑 出 来 ， 然 后 又 说 ， 我 跟 苏 玫 就 算 有 过 什 么 ， 在 跟 你 的 关 系 上 ， 也 不 会 是 虹 姐 那 样 的 解 释 。 那 样 描 画 我 ， 真 是 太 高 抬 了 。
苏 菊 就 抬 了 抬 手 ， 说 ， 我 们 再 不 要 说 苏 玫 了 吧 ？
〔第十六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