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四 章
·陈 谦·
万 圣 节 过 后 ， 苏 菊 每 天 还 是 在 公 司 里 待 到 很 晚 ， 离 开 前 ， 先 从 公 司 里 查 家 里 的 电 话 录 音 ， 然 后 就 朝 王 夏 的 住 处 赶 。 王 夏 是 不 愿 到 她 那 里 去 的 ， 因 为 他 说 有 心 理 障 碍 。 而 她 每 次 去 王 夏 家 前 ， 总 是 对 自 己 说 ， 坐 坐 就 走 的 ， 但 是 却 在 王 夏 那 儿 度 过 了 一 个 又 一 个 夜 晚 。
到 了 这 时 ， 苏 菊 跟 利 飞 的 联 系 已 经 很 不 正 常 。 利 飞 很 少 找 她 ， 就 是 有 他 的 留 言 ， 苏 菊 也 故 意 不 及 时 回 复 。 很 快 这 就 形 成 了 一 种 格 局 ， 就 是 他 们 已 经 将 找 不 到 对 方 当 成 了 正 常 的 事 情 ， 全 靠 留 言 机 联 系 着 ， 连 Ｅ Ｍ Ａ Ｉ Ｌ 也 不 再 发 给 对 方 。 到 了 后 来 ， 苏 菊 就 将 自 己 的 衣 物 ， 慢 慢 地 挪 了 不 少 到 车 子 里 。 那 是 她 最 后 的 阵 地 ， 她 坚 持 着 不 将 它 们 挪 到 王 夏 的 屋 子 里 ， 似 乎 如 此 就 能 够 心 安 理 得 些 。
王 夏 开 始 做 旧 房 修 理 的 事 情 。 这 种 活 计 很 灵 活 ， 想 做 就 做 ， 收 入 也 不 坏 ， 王 夏 总 是 说 特 别 适 合 他 。 他 说 他 目 前 需 要 一 种 活 ， 离 所 谓 “ 艺 术 ” 远 远 的 ， 越 远 越 好 ， 最 好 是 体 力 上 的 ， 修 建 房 屋 正 合 了 这 些 个 要 求 。 画 画 的 家 伙 ， 其 实 也 就 是 手 艺 人 ， 王 夏 这 样 说 。 苏 菊 就 笑 笑 ， 温 柔 地 搂 紧 他 ， 并 不 在 意 那 些 泥 水 弄 脏 了 自 己 。 她 喜 欢 看 到 王 夏 穿 着 工 装 裤 一 身 斑 斑 点 点 、 走 路 大 步 流 星 的 样 子 。 她 嘴 上 不 说 ， 心 里 却 知 道 ， 这 都 是 因 为 她 实 在 厌 倦 了 利 飞 那 种 中 规 中 矩 的 生 活 。 当 然 ， 她 心 里 也 很 明 白 ， 她 并 不 是 喜 欢 蓝 领 ， 如 果 王 夏 不 曾 是 个 有 成 就 的 画 家 ， 是 她 心 目 中 “ 艺 术 ” 的 一 个 载 体 ， 她 也 是 万 万 不 会 走 到 这 个 屋 檐 下 来 欣 赏 这 样 的 人 生 的 。
苏 菊 知 道 有 些 人 买 了 旧 屋 翻 修 了 ， 转 手 就 能 卖 大 价 钱 ， 就 提 出 可 以 投 一 些 资 ， 让 王 夏 开 始 也 学 着 做 这 样 的 事 。 可 是 王 夏 却 总 是 推 脱 ， 再 说 吧 ， 再 说 吧 ， 他 总 是 懒 懒 地 答 。 那 时 苏 菊 并 没 有 意 识 到 ， 其 实 王 夏 除 了 画 画 之 外 ， 做 别 的 任 何 事 情 ， 都 是 没 有 定 性 的 。 如 果 再 仔 细 想 ， 他 其 实 连 画 画 ， 也 就 这 样 丢 了 。 苏 菊 觉 得 这 也 跟 他 的 没 有 定 性 有 关 。
那 阵 子 ， 王 夏 那 儿 的 两 个 年 轻 房 客 刚 搬 走 ， 他 们 果 真 是 在 硅 谷 立 下 了 脚 根 ， 不 再 喜 欢 这 种 简 陋 的 居 住 条 件 。 招 新 房 客 的 广 告 ， 王 夏 也 没 有 去 发 ， 简 陋 的 小 屋 子 ， 一 下 就 完 全 成 了 自 己 似 的 。 苏 菊 和 王 夏 常 常 就 坐 在 厅 里 那 张 简 陋 摇 晃 的 餐 桌 前 ， 胡 乱 吃 着 什 么 。 这 时 ， 吃 什 么 是 最 不 重 要 的 事 情 。 重 要 的 是 苏 菊 天 天 都 觉 得 亢 奋 、 幸 福 。 幸 福 真 是 内 心 的 感 觉 ， 跟 别 的 东 西 都 没 有 什 么 太 大 的 关 系 ， 苏 菊 由 衷 地 想 。 她 觉 得 自 己 长 久 以 来 一 直 幻 想 着 的 人 生 境 界 ， 现 在 握 在 手 中 了 ， 还 有 点 似 曾 相 识 似 的 。 最 关 键 的 一 步 到 底 是 跨 出 去 了 ， 她 想 ， 然 后 不 免 要 长 舒 一 口 气 。
苏 菊 虽 然 在 王 夏 家 里 常 来 常 往 ， 却 并 不 给 这 个 屋 子 添 什 么 家 什 。 她 喜 欢 这 里 的 零 乱 、 残 旧 ， 没 有 一 点 规 矩 。 苏 菊 甚 至 喜 欢 屋 里 老 旧 地 毯 特 有 的 霉 味 ， 这 些 都 让 她 想 起 早 年 在 纽 约 的 日 子 。 不 同 的 是 ， 王 夏 不 会 给 她 一 个 未 来 的 蓝 图 。 她 现 在 回 想 起 利 飞 当 年 画 出 的 规 划 ， 便 有 点 感 伤 。 现 在 有 钱 了 ， 她 却 觉 得 ， 这 种 没 有 计 划 的 明 天 ， 其 实 更 可 贵 ， 至 少 对 她 是 这 样 。 苏 菊 真 诚 地 想 ， 生 活 简 单 到 这 样 ， 真 是 美 好 啊 。
苏 菊 只 是 不 时 买 来 一 些 植 物 ， 一 盆 盆 地 点 缀 起 来 。 很 快 ， 屋 子 里 就 有 了 盎 然 的 生 趣 。 她 每 天 来 到 这 里 的 第 一 件 事 ， 就 是 给 植 物 浇 水 ， 还 不 时 施 肥 。 它 们 果 真 就 合 着 她 的 心 绪 ， 疯 长 起 来 ， 蓬 蓬 勃 勃 。
王 夏 收 藏 有 很 多 做 工 拙 朴 的 蜡 烛 烛 台 。 他 高 兴 的 时 候 ， 喜 欢 将 它 们 一 个 个 摆 出 来 展 览 ， 等 到 天 黑 ， 慢 慢 点 上 各 色 蜡 烛 ， 试 给 苏 菊 看 。 有 时 候 桌 上 摆 满 了 点 燃 的 蜡 烛 ， 两 个 人 就 坐 在 散 发 着 淡 淡 霉 气 的 地 上 ， 就 着 背 景 里 一 些 苏 菊 也 叫 不 出 名 字 的 英 文 老 歌 ， 吃 着 饭 。 很 多 时 候 ， 吃 着 吃 着 ， 温 存 的 长 夜 就 在 摇 曳 的 烛 光 里 延 绵 。
苏 菊 那 阵 不 时 会 讲 ， 做 一 个 销 售 蜡 烛 烛 台 小 店 的 老 板 娘 ， 该 是 多 么 诗 意 的 生 活 。 王 夏 也 不 说 话 ， 只 是 紧 紧 地 搂 着 她 。 只 有 一 次 ， 王 夏 说 ， 我 们 年 轻 的 时 候 ， 在 乡 下 常 点 这 玩 意 ， 你 知 道 吗 ， 我 们 那 时 哪 里 会 有 这 样 的 想 象 力 ， 唯 有 苏 玫 ， 唯 有 苏 玫 ， 他 又 重 复 一 遍 ， 强 调 着 似 的 ， 声 音 高 起 来 。 苏 玫 总 是 要 找 来 各 种 好 看 的 小 碟 子 ， 将 蜡 烛 搁 在 上 面 ， 然 后 在 蜡 烛 上 洒 一 些 干 香 料 什 么 的 。 那 些 蜡 烛 点 起 来 ， 真 是 赏 心 悦 目 ， 芬 芳 四 溢 。 苏 菊 怎 么 也 不 能 忘 记 ， 烛 光 里 王 夏 那 种 遥 忆 当 年 时 迷 蒙 梦 幻 的 眼 神 ， 他 甚 至 忍 不 住 缩 起 鼻 子 吸 起 气 来 ， 好 像 他 吸 的 就 是 苏 玫 亲 手 调 出 的 馥 郁 。 苏 菊 记 得 很 清 楚 ， 在 谈 到 苏 玫 和 蜡 烛 的 那 个 夜 晚 ， 王 夏 特 别 温 柔 缠 绵 ， 将 苏 菊 搂 在 怀 里 ， 呢 呢 喃 喃 ， 说 了 很 多 话 。 苏 菊 却 都 没 有 听 明 白 ， 她 心 里 隐 约 感 到 隔 阂 ， 觉 得 那 些 烛 光 里 阴 影 深 重 。
大 概 是 从 那 个 夜 晚 起 ， 苏 菊 开 始 有 点 不 安 起 来 。 虽 然 在 那 之 前 ， 她 睡 在 王 夏 的 床 上 时 ， 偶 然 也 想 到 彤 彤 ， 有 时 也 想 到 利 飞 。 可 是 苏 玫 ， 不 知 怎 么 的 ， 却 让 她 觉 得 最 为 不 安 。 在 和 王 夏 有 了 这 样 深 入 的 关 系 之 后 ， 苏 菊 更 不 便 追 问 他 了 。 但 大 概 也 是 从 那 个 夜 晚 起 ， 苏 菊 开 始 控 制 不 住 自 己 ， 开 始 追 问 将 来 的 事 情 。 王 夏 每 到 这 时 ， 总 是 搂 着 她 说 ， 现 在 最 重 要 。 这 种 时 刻 ， 王 夏 就 变 得 言 辞 闪 烁 ， 使 苏 菊 感 到 有 些 失 望 ， 也 越 发 疑 虑 起 来 。
这 大 概 是 为 什 么 ， 苏 菊 那 天 会 信 了 虹 姐 ， 并 突 然 生 出 了 飞 往 中 国 的 念 头 。
后 来 苏 菊 再 仔 细 想 ， 那 次 她 跟 虹 姐 肯 定 不 会 是 巧 遇 。 苏 菊 记 得 很 清 楚 ， 她 走 进 住 处 附 近 的 那 家 星 巴 克 咖 啡 店 时 ， 坐 在 靠 窗 矮 背 小 沙 发 上 的 虹 姐 ， 看 上 去 是 何 等 的 气 定 神 闲 。 她 记 得 虹 姐 见 到 她 走 进 来 时 ， 还 很 甜 蜜 地 笑 了 一 下 ， 看 着 是 如 释 重 负 。
当 时 外 面 下 着 雨 。 苏 菊 本 来 只 是 想 买 一 杯 咖 啡 就 走 的 ， 所 以 尽 管 身 上 的 雨 衣 滴 滴 哒 哒 地 滴 着 水 珠 ， 她 也 没 有 想 到 要 脱 下 来 。
苏 菊 后 来 有 点 悲 伤 地 想 ， 人 生 里 辉 煌 的 时 刻 ， 总 是 这 样 地 短 暂 。 从 万 圣 节 到 虹 姐 出 现 的 那 个 夜 晚 ， 她 刚 刚 觉 得 进 入 了 生 命 中 最 美 丽 的 时 刻 。 所 有 的 梦 ， 正 云 一 样 地 涌 到 眼 前 。 她 刚 学 会 拉 稳 王 夏 的 手 ， 在 云 端 里 行 走 ， 虹 姐 就 来 了 。 跟 她 吉 祥 的 名 字 相 反 ， 虹 姐 带 来 的 并 不 是 好 兆 头 。 当 然 ， 苏 菊 最 后 还 是 原 谅 了 虹 姐 ， 可 那 是 很 久 以 后 的 事 了 。 她 很 久 以 后 才 明 白 ， 如 果 没 有 虹 姐 ， 也 会 有 其 它 的 事 情 打 断 那 段 美 丽 的 。
苏 菊 那 天 是 回 住 处 拿 信 ， 顺 便 看 看 家 里 的 情 形 。 而 每 次 拐 过 路 口 的 那 个 咖 啡 店 ， 她 总 要 进 去 买 一 杯 咖 啡 。 这 已 经 不 是 需 要 ， 而 是 一 种 习 惯 。 后 来 她 肯 定 ， 虹 姐 是 有 备 而 来 。
虹 姐 那 样 的 女 人 ， 一 定 会 让 人 的 目 光 停 留 的 。 那 天 她 穿 一 件 高 领 的 黑 色 开 司 米 毛 衣 ， 头 发 在 脑 后 盘 着 一 个 高 高 的 髻 ， 非 常 东 方 的 味 道 。 柔 和 的 灯 光 从 四 处 高 高 泻 下 ， 让 虹 姐 看 上 去 更 是 生 动 迷 人 。
苏 菊 一 脸 的 惊 喜 ， 就 急 急 地 想 迎 上 去 。 虹 姐 笑 了 笑 ， 远 远 摇 了 摇 手 ， 示 意 她 去 买 了 咖 啡 再 来 。 苏 菊 端 了 咖 啡 走 过 去 时 ， 虹 姐 表 情 有 点 兴 奋 ， 用 手 拍 拍 旁 边 的 一 张 小 沙 发 ， 说 ， 坐 。 这 姿 态 莫 名 其 妙 地 让 苏 菊 的 心 跳 加 快 。 她 脱 下 风 雨 衣 ， 坐 下 的 时 候 ， 膝 盖 不 小 心 让 傍 边 的 椅 子 撞 了 一 下 ， 疼 痛 让 她 微 抖 了 一 下 身 子 ， 紧 张 的 情 绪 倒 得 到 了 缓 解 。
虹 姐 ， 苏 菊 轻 轻 叫 了 一 声 ， 语 气 听 起 来 有 些 心 虚 。 真 是 巧 啊 ， 她 又 硬 着 头 皮 再 说 了 一 句 。 虹 姐 笑 笑 ， 也 没 说 话 ， 苏 菊 感 觉 那 笑 其 实 有 点 冷 淡 。 她 刚 搁 下 咖 啡 ， 虹 姐 就 说 ， 就 在 等 你 呢 。 苏 菊 的 心 又 跳 得 快 起 来 ， 嘴 上 说 ， 有 什 么 急 事 吗 ？
虹 姐 将 手 摊 到 桌 面 上 搓 着 ， 声 音 细 细 地 说 ， 不 管 我 说 什 么 ， 你 得 相 信 ， 我 是 为 你 好 。 说 完 ， 她 抬 眼 看 看 苏 菊 ， 苏 菊 不 响 。 虹 姐 就 解 嘲 似 地 一 笑 。 苏 菊 闻 到 虹 姐 身 上 香 水 的 气 味 ， 她 们 坐 得 这 样 近 ， 她 注 意 到 虹 姐 细 腻 的 皮 肤 上 其 实 有 很 多 小 皱 纹 了 。 这 样 美 丽 的 女 人 ， 到 底 也 不 经 细 看 了 ， 苏 菊 走 了 一 下 神 ， 心 里 就 有 点 软 下 来 ， 觉 得 有 点 像 是 在 跟 苏 玫 对 话 ， 心 里 就 觉 得 跟 虹 姐 亲 近 了 些 。
王 夏 不 合 适 你 的 ， 丫 头 ， 虹 姐 突 然 说 。 苏 菊 的 脸 立 刻 就 红 了 起 来 ， 却 不 知 该 怎 么 回 虹 姐 的 话 。 虹 姐 又 说 ， 我 比 你 大 ， 一 直 在 这 个 圈 子 里 混 ， 我 从 中 国 到 美 国 ， 结 婚 三 次 ， 离 婚 三 次 ， 都 是 为 了 所 谓 的 艺 术 家 ， 很 苦 啊 。 苏 菊 不 敢 看 虹 姐 的 眼 睛 。 她 知 道 虹 姐 最 初 是 为 了 成 全 她 团 里 一 个 小 号 手 的 美 国 梦 ， 先 嫁 了 个 唐 人 街 里 扛 粗 活 的 男 人 来 到 美 国 ， 熬 到 有 了 绿 卡 ， 离 婚 后 将 小 号 手 接 来 。 可 跟 小 号 手 的 日 子 也 没 能 过 下 去 。 小 号 手 很 能 折 腾 ， 到 南 美 洲 开 过 矿 ， 又 去 柬 埔 寨 投 资 砖 瓦 厂 ， 时 亏 时 赚 ， 一 路 跌 跌 撞 撞 ， 常 常 弄 得 几 乎 就 要 上 顿 不 接 下 顿 ， 让 旁 观 者 都 急 得 要 吐 血 。 虽 然 虹 姐 有 句 众 所 周 知 的 人 生 座 右 铭 ， “ 忍 无 可 忍 ， 还 要 再 忍 ” ， 可 她 到 底 没 有 忍 住 ， 最 后 还 是 跟 她 十 五 岁 就 爱 上 了 的 小 号 手 离 了 婚 。 人 家 都 说 虹 姐 的 命 不 好 ， 凭 她 的 长 相 脾 性 ， 生 活 安 定 、 经 济 条 件 优 裕 的 男 人 愿 意 娶 她 的 也 不 少 ， 可 她 总 是 逃 不 脱 她 那 个 圈 子 ， 第 三 次 还 是 嫁 了 个 国 内 来 的 钢 琴 师 。 钢 琴 师 脾 气 大 ， 给 人 教 琴 、 调 音 嫌 低 ， 上 音 乐 厅 表 演 的 条 件 对 他 来 说 又 太 高 ， 后 来 就 开 了 个 墨 西 哥 餐 馆 。 虹 姐 跟 着 打 拼 ， 日 子 红 火 了 一 阵 。 钢 琴 师 有 了 点 钱 ， 竟 也 开 始 折 腾 ， 要 去 圆 梦 作 音 乐 家 ， 餐 馆 的 担 子 全 撂 到 虹 姐 身 上 。 几 年 下 来 ， 虹 姐 大 病 了 一 场 ， 钢 琴 师 也 将 家 底 折 腾 得 差 不 多 了 ， 差 点 连 虹 姐 的 病 都 没 钱 治 了 ， 两 人 只 有 离 婚 。 三 次 失 败 的 婚 姻 下 来 ， 虹 姐 生 了 两 个 孩 子 ， 现 在 老 大 跟 着 小 号 手 ， 老 二 跟 着 她 。 她 后 来 就 铁 了 心 硬 着 头 皮 去 学 了 一 门 在 硅 谷 最 实 用 、 却 不 需 要 太 多 理 工 知 识 的 技 艺 ： 集 成 电 路 布 线 。 从 此 认 认 真 真 做 事 养 孩 子 ， 日 子 才 开 始 安 定 下 来 。 可 最 近 又 跟 画 家 张 先 生 过 从 甚 密 ， 正 惹 人 议 论 她 是 好 了 伤 疤 忘 了 疼 。
苏 菊 心 里 是 敬 佩 虹 姐 的 ， 现 在 听 到 她 叫 苦 ， 心 里 就 想 到 张 先 生 ， 又 不 敢 造 次 。 虹 姐 很 敏 锐 ， 先 就 将 话 堵 了 上 来 ： 张 先 生 不 一 样 ， 他 比 较 不 那 么 “ 艺 术 ” 的 ， 并 不 是 所 有 做 艺 术 那 活 儿 的 人 ， 都 是 那 么 艺 术 的 ， 这 里 面 ， 张 先 生 平 衡 得 挺 好 。 我 到 了 这 个 年 纪 ， 这 是 很 完 满 的 结 局 了 。 我 的 苦 日 子 算 是 到 头 了 ， 张 先 生 他 能 让 我 过 得 很 好 的 ， 这 我 心 里 有 数 。
没 等 苏 菊 说 话 ， 虹 姐 就 单 刀 直 入 地 说 ， 可 是 王 夏 不 一 样 ， 他 没 有 前 途 。 我 不 是 说 他 没 有 技 能 ， 是 他 没 有 那 个 心 。 他 这 个 人 来 了 美 国 ， 就 算 完 了 。 我 只 要 看 他 的 眼 睛 ， 就 知 道 的 。 在 北 京 刚 认 识 他 的 时 候 ， 他 那 双 是 什 么 样 的 眼 睛 啊 ， 一 层 层 的 火 焰 ， 由 蓝 到 红 ， 全 烧 在 瞳 仁 里 。 唉 ， 你 知 道 吗 ？ 有 些 人 ， 真 的 是 不 属 于 这 个 时 代 的 。 虹 姐 说 到 这 里 ， 眼 睛 竟 然 就 红 了 。
苏 菊 不 知 怎 么 这 么 大 胆 ， 管 不 住 自 己 就 问 了 ： 你 好 像 也 是 爱 他 的 ？ 这 话 一 说 出 来 ， 虹 姐 就 侧 了 侧 身 子 ， 很 温 柔 地 一 笑 ， 说 ， 丫 头 ， 什 么 是 爱 ？ 你 要 到 了 我 这 个 年 纪 ， 就 知 道 了 ， 说 不 好 听 ， 是 麻 木 了 。 所 以 你 现 在 来 问 我 对 王 夏 是 不 是 有 爱 ， 我 真 的 没 有 办 法 回 答 你 ， 因 为 我 对 “ 爱 ” 早 就 麻 木 了 。 但 是 我 们 是 多 少 年 的 朋 友 了 啊 ， 一 直 就 是 朋 友 。 一 直 为 他 担 着 心 ， 直 到 看 他 有 了 彤 彤 ， 才 放 下 心 来 。
苏 菊 这 时 明 白 了 虹 姐 的 来 意 ， 她 的 脸 沉 下 来 ， 咬 住 嘴 唇 ， 并 不 答 虹 姐 的 话 。 虹 姐 也 不 急 ， 将 双 手 抱 在 胸 前 ， 沉 静 地 看 着 苏 菊 。
苏 菊 停 了 好 一 会 儿 ， 才 说 ， 我 知 道 你 的 意 思 了 。 这 话 一 出 口 ， 苏 菊 突 然 觉 得 是 一 种 解 脱 ， 就 很 轻 松 地 笑 了 笑 。 她 忽 然 又 想 起 彤 彤 说 的 ， 要 养 一 个 艺 术 家 ， 需 要 很 多 钱 的 ， 心 里 就 觉 得 很 不 服 气 。 知 道 这 样 无 聊 ， 却 还 是 忍 不 住 说 ， 彤 彤 能 给 他 的 ， 我 都 能 。 苏 菊 心 里 想 ， 恐 怕 彤 彤 一 辈 子 也 挣 不 了 自 己 那 么 多 钱 呢 ， 就 又 激 动 起 来 ， 推 了 一 下 台 上 的 杯 子 。
虹 姐 拍 拍 她 的 手 背 ， 很 干 脆 地 说 ， 好 ， 我 们 不 说 彤 彤 。 听 那 口 气 ， 她 似 乎 是 料 到 话 会 被 这 样 堵 上 的 。 彤 彤 是 另 外 一 个 话 题 ， 虹 姐 说 ， 停 了 片 刻 ， 又 说 ， 我 来 问 你 ， 你 就 这 么 肯 定 王 夏 爱 你 吗 ？ 苏 菊 像 看 到 了 云 层 外 的 天 光 似 的 ， 立 刻 兴 奋 起 来 ， 很 肯 定 地 点 点 头 ， 拿 起 桌 上 的 杯 子 ， 喝 下 一 口 咖 啡 ， 然 后 挑 衅 似 地 盯 着 虹 姐 ， 心 里 想 起 虹 姐 刚 才 说 的 她 对 爱 已 经 麻 木 的 话 ， 又 很 轻 地 冷 笑 了 一 下 。
虹 姐 的 声 音 低 了 下 来 ， 几 乎 是 耳 语 似 地 说 ， 丫 头 ， 我 真 的 是 不 想 来 做 这 个 恶 人 的 ， 可 是 ， 我 觉 得 真 是 不 公 平 。 我 一 见 到 你 ， 就 觉 得 你 很 面 熟 。 后 来 我 知 道 了 ， 你 是 苏 玫 的 妹 妹 。 苏 玫 在 北 京 进 修 那 一 年 ， 我 们 来 往 很 多 。 你 知 道 吗 ， 王 夏 跟 她 … …
这 是 一 把 利 器 。 苏 菊 能 感 到 它 直 直 地 捅 向 自 己 的 心 尖 。 她 马 上 打 断 虹 姐 的 话 ， 说 ， 我 姐 姐 的 事 ， 我 不 想 讨 论 。 而 且 退 一 万 步 讲 ， 他 们 就 是 有 什 么 ， 也 是 过 去 的 事 了 ， 我 不 在 乎 这 些 。 虹 姐 就 靠 到 了 沙 发 背 上 ， 语 气 有 点 强 硬 起 来 ， 说 ， 有 些 话 讲 出 来 很 难 听 的 ， 我 怎 么 知 道 的 ， 你 不 用 问 ， 我 只 要 告 诉 你 一 点 ： 王 夏 跟 我 们 是 十 几 年 的 知 交 。 你 就 真 的 从 来 没 有 想 过 ， 或 感 到 过 ， 你 不 过 是 一 个 替 身 而 已 吗 ？ 艺 术 家 你 是 不 懂 的 ， 他 们 靠 梦 生 活 。 常 人 的 梦 容 易 死 ， 他 们 的 可 不 会 。
苏 菊 感 到 自 己 忽 然 就 没 了 底 气 ， 赶 忙 将 脸 转 开 。 虹 姐 的 眼 睛 亮 起 来 ， 旋 即 又 黯 下 去 。 虹 姐 挺 了 挺 身 子 ， 接 着 又 开 始 说 话 。 苏 菊 的 意 识 已 经 出 位 ， 虹 姐 后 面 的 话 ， 她 一 句 都 没 有 听 进 去 ， 只 是 记 得 虹 姐 那 张 抹 着 深 红 唇 膏 的 嘴 ， 在 灯 影 下 不 断 变 着 形 。 她 最 后 听 到 的 一 句 话 ， 似 乎 是 ， 你 不 觉 得 这 是 非 常 屈 辱 的 吗 ？
苏 菊 立 刻 站 起 了 身 ， 她 拿 起 雨 衣 ， 起 步 离 开 ， 仓 促 间 却 踩 到 了 雨 衣 拖 到 地 上 的 带 子 ， 身 子 一 个 踉 跄 。 她 听 到 身 后 虹 姐 轻 叫 了 一 声 ， 但 苏 菊 头 也 没 回 ， 就 冲 到 了 雨 里 。
苏 菊 那 个 夜 里 没 有 去 王 夏 那 儿 。 她 躺 在 冷 清 的 屋 里 ， 眼 睁 睁 听 着 雨 打 在 窗 户 上 的 声 音 。 屈 辱 ， 屈 辱 ， 她 满 脑 子 都 是 这 两 个 字 ， 让 她 发 疯 。
王 夏 的 电 话 是 在 深 夜 打 来 的 。 我 在 等 你 啊 ， 王 夏 简 洁 地 说 。 苏 菊 慢 慢 在 床 上 坐 起 来 ， 低 下 声 说 ， 王 夏 ， 你 介 不 介 意 我 问 你 一 些 事 情 ？ 王 夏 在 那 头 显 然 愣 了 一 下 ， 然 后 才 说 ， 什 么 事 啊 ？ 你 要 问 就 问 吧 。 大 雨 夜 里 搞 得 这 样 鬼 鬼 祟 祟 的 ， 我 汗 毛 都 竖 起 来 了 。
对 你 来 说 ， 我 就 是 苏 玫 的 替 身 吧 ？ 苏 菊 眼 睛 直 直 地 盯 着 自 己 的 脚 ， 幽 幽 地 说 。 又 来 了 又 来 了 ！ 王 夏 的 声 音 高 起 来 ， 显 得 很 不 耐 烦 。 你 不 要 这 样 ！ 苏 菊 也 叫 起 来 ， 我 需 要 你 一 句 话 ， 你 不 要 转 移 话 题 。
王 夏 的 口 气 强 硬 起 来 ， 说 ， 我 们 已 经 就 这 个 问 题 讨 论 过 不 止 一 次 了 ， 该 说 的 我 都 说 了 ， 我 不 愿 意 再 在 这 种 无 聊 的 事 情 上 纠 缠 了 。
不 是 我 无 聊 ， 而 是 你 要 诚 实 ！ 苏 菊 打 断 王 夏 的 话 ， 叫 起 来 。 Ｄ ｏ ｎ ’ ｔ ｐ ｌ ａ ｙ ｔ ｈ ｅ ｂ ｌ ａ ｍ ｅ ｇ ａ ｍ ｅ （ 不 要 耍 你 对 我 错 的 花 招 ） 。 苏 菊 顿 了 一 下 ， 声 音 低 下 来 ， 委 屈 地 说 ， 我 要 知 道 ， 我 在 你 心 中 并 不 是 苏 玫 的 替 身 。 王 夏 就 不 耐 烦 起 来 ， 你 够 了 没 有 ？ 我 不 会 再 回 答 这 么 愚 蠢 的 问 题 。
苏 菊 也 叫 了 起 来 ， 你 得 对 你 所 说 的 话 负 责 。 王 夏 冷 笑 了 一 声 ， 说 ， 真 见 了 鬼 了 ， 我 要 苏 玫 的 替 身 干 什 么 ？ 你 知 道 不 知 道 ， 我 这 些 年 来 认 识 过 多 少 女 孩 子 ？ 苏 菊 意 识 到 王 夏 在 挑 战 自 己 ， 一 时 气 极 ， 冲 着 电 话 叫 ： 那 好 啊 ， 你 给 我 一 个 个 老 实 交 代 ！ 王 夏 啪 地 就 挂 断 了 。
苏 菊 就 在 这 个 夜 里 ， 决 定 飞 走 。
〔第十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