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螳螂葬在石榴盆中。

　　读着书，苑英想，它死的姿态一如生仪，静静来，静静去，一纤微尘也不 惊动。人的死，可没有这么淡远高妙。

　　苑英梦到了冰影。他和她结婚了。

　　昏昏沉睡中，他自己插入了一段思路清晰的旁白：常说女人都想嫁人。男 人又何尝不渴望结婚。维持平淡的婚姻是对双方忍耐力的磨练。不好的婚姻不 如没有，好的婚姻却是人生稀有的大幸福云云。

　　婚礼答词大致也是相仿话。

　　梦，向来被渲染成坦露心曲的神秘幽径。其实在清醒的白日，更能知道梦 寐以求的是什么。苑英心目中的妻子，他这个家能接纳的妻子，应当是清新的 空气，馨淡的花束。赏心悦目，有益于生活，而又不搅乱其风致。

　　梦中的冰影出落得美极了，简直是妙人儿。本来在女孩中就算高个子，只 消肌肤丰盈，就是新娘的样子了。

　　约好早上九点钟到一个部门去登记结婚，估计是街道办事处，可不知为什 么要走上一座高高的红土坡，四周是一片拆迁的工地。他临时赶去领毕业证书 ，结果整整迟到了一个钟头。冰影等得心急，望着坡下的来路，眼底黑黑的， 梳着盖住耳朵的撩人的慵妆。

　　女工作人员批评他：“我登记过多少对儿了。向来是男的等女的，你可倒 好！”又对冰影说：“你得好好罚罚他。”

　　冰影，泪点余光在眼眶里颤，秋波娇嗔：“他就是不拿我当回事。换了毛 主席接见他，十一接见，他敢七月中旬就到中南海大门口等着去。”

　　苑英一个劲儿笑，说“那也不见得。”

　　苑英认真地思索，她没穿他贪恋的肉色丝袜，脚上的半高跟鞋的前脸开得 很浅，能看见脚趾缝细小的动作，是不是太不正式了，也有些撩拨人。

　　冰影的妈妈站在家门口，双手搭在富富泰泰的肚子上，笑眼眯眯瞅着苑英 ，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苑英一味地傻笑。

　　冰影从妈妈手里抽过一只大红信封插进他的西服口袋里，告诉他这是给女 婿的“改口钱”。

　　“大英心里叫您‘妈’啦！”女儿说。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偷偷做过爱了。洞房之夜，俩人商量着忍一忍，过了明 天再说，免得让天亮来贺喜的客人们从脸色上看出一夜销魂的迹象。

　　冰影悄没声地笑着，说“反正我早上起来要化淡妆，看不出来。”

　　两相拥偎合了会儿眼，苑英醒来，再也受不了，向她求欢。

　　“我说什么来着，没出息吧！”

　　她想了想，伸出手臂拽亮床头灯。她高屈起双腿脱掉三角内裤的瞬间，苑 英瞥见她股沟间丝黑绒密、漉湿晶晶的阴毛……

　　恍惚间，冰影又倚坐在圈椅上。晚清样式的妆扮，梳起发髻，高高支起到 耳环下的衣领遮护住秀美的脖颈，仪态雍容；宽袖口中的手臂坦露着，垂搭在 椅圈上的手腕被冰凉的翠镯坠弯了。她笑了笑，回头向她妈妈要什么东西……

　　单兆荣的长长的笑脸，推近前来，后面蠕动着些水墨印渍似的人群，都说 ：“小苑，办喜事也不请室里的人？”

　　强烈的迫尿感中断了梦絮。苑英披上睡衣去卫生间，同时想到嵇康那点滴 幸福不肯放过的怪毛病：定要憋到咬牙瞪眼、额头冒汗，方去解溲，以享受那 指尖痛胀难奈、继而一泄而下的快畅。

　　可怜的冰影，从未体验过肉体的欢乐。她的性感知还没有觉醒便永远沉寂 了。

　　有一年夏天的午后，他和冰影搬来小板凳，对坐在葡萄架下的矮炕桌两边 玩军棋。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不由自主地俯探着上身，两腿分敞，蓝白碎 花儿的小裙子大大撑开，腿胯间被揉搓得松皱了的渍黄的裤衩后面，露出红肿 的伤口一样的东西。

　　苑英的脑子轰地膨大了……

　　一抬头，发觉了苑英痴呆呆的目光，冰影很快地把裙子兜扯起来，从并拢 的两膝间垂放下去。

　　这是她和他仅有的一点性的对白。

　　心灵中随心所欲的臆造物，能算做某种真实的存在吗？他感谢偶然性的眷 顾，送来好梦，让他和冰影共度一宵。

　　他躺回床上，裹紧毛毯。向现实低头吧！退而求其次，娶一个吧！就娶若 玉。夜里枕着她暖香的两乳，腿插进腿里，搅抱腰肢甜睡。

　　天色一亮，他想，你会不会又改变主意？

　　冰影身姿又袅娜而过。出落得多美呀！月白绸长裙，赤裸的双脚，大大的 眼晕深浓的黑眼睛宛如两潭秋水，那么吸引人，简直使人注意不到她的纤巧的 鼻梁和樱红的嘴唇；长发从脖颈后挽落到胸前，头发的乌黑和皮肤的雪白形成 在中国女性里少见的强烈反差。不是没有生命的幻相。她款款回身，单腿坐在 他斜倚的皮沙发扶手上，笑眼盈盈，腋下有迷人的汗味儿，裙底围笼着少妇体 腹深处潮淫的温暖沉静果决，倾尽全力去相夫教子，又娇语温存风情万种。

　　没有不想娶妻的男人，只有担心娶错了的男人，苑英思忖着，渐渐沉归睡 乡。妻子，应该是一位不光在夜里、而且在白天，不光私下、而且当众都愿意 和她厮守在一起的女性。世上难寻啊！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