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罡·



静 窗 手 稿

第 五 章 之 三)


  去年,继国拎来一手提包硬木残料,说要送去给经营旧木器的小史,售价 五百元。混在边框、牙角牙条、满缠雕刻的腿枨中的一紫檀小件儿,引起苑英 的注意。

  大小厚薄约如一张名片,两面做透雕,纹样为一通体打洼的镜框,四内角 嵌云纹相抵角牙,海棠式开光内透雕百花遍地娇。更绝的是镜框的四边、角牙 、开光和组花都可以拆卸组装,以细薄如纸的夹头榫舌插接,工法之精叫人啧 啧称奇。只是挂件不像挂件,摆件不像摆件,一时难以命名。

  直觉告诉苑英,这样呕心沥血的小木作,用的又是紫檀料,一定有名堂。 他劝继国留下,别混同残料卖出。继国不以为意。小木片儿,虽是紫檀又能值 几个钱!

  出手后才得知,老年间细木工匠使出浑身本领做这样的小玩意儿,是为了 在找活计的时候亮给雇主看,以展示自己手艺。行话叫“把式”。因小巧容易 碎裂,又无人刻意收藏,传世极其珍稀,岂止值五百元呢!继国后悔不迭。

  “看东西,先看能不能赚钱,”苑英摇摇头。他心里想说的是,一味扎在 钱眼中,终究没出息,甚至连中等的古玩商也做不成,只能停留在古董小贩的 档次。

  “我们首先注重的是一件东西的商业价值。”

  继国所说的“我们”,泛指古董商人。苑英这样只买不卖的藏家,自然不 包括在内。他动不动就“我们我们”的,仿佛是文物界一个具有最高权威的群 体中的一员。

  光看到钱,也是心俗的一种表现吧,苑英想。

  “雍正大官窑啊!”继国起身走到架几案上的粉彩花鸟大橄榄瓶前,手扶 膝盖,卑躬请安似地猫下腰左瞧右看。“官窑就是官窑。官气十足!只要从远 处瞄一眼,就让人心里又抓又挠,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儿。想跟她谈恋爱,想为 她犯罪。”

  官窑瓷器,尤其是稳坐在花梨或紫檀大案上的时候,给人以力重千钧、几 个人去抬也纹丝不动的气派。

  “秋季拍卖会上拍了一件雍正粉彩,天价。你干吗从来不卖东西呢?唉, 你们家这些东西,可惜了的。”

  “为什么要卖?我还想买呐!放这儿一垛人民币给我带来的愉快,远不如 欣赏一件古玩的愉快。”

  “咱们先不说花钱享受。就说收藏。你忘了那句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收藏也得进入流通渠道,进入市场。不断地买不断地卖,藏品越淘换越精, 钱也越买卖越多。你呢,东西一进家门就算死在这儿了。再说你有多少钱,能 使你光进不出!古董行就是这样,弄不好,一件东西就能把你的全部资金吃掉 。等你再看到好东西,想买也买不动了。”

  “我的钱还且花不完呐。”

  “苑英,你这人够少见的,”告辞时,继国一边蹬上鞋一边说。“清高还 是怎么的,反正看不出钱是多么好的东西!”

  苑英一笑。

  照老习惯,苑英换上枣红的高领厚运动衣、宽松束口的运动裤和高腰运动 鞋,出门散步。他没忘记把钱夹塞进深深的裤袋。等一会儿经过大街的夜摊儿 ,除了每天晚上要买的袋装鲜奶,他还想买一些色泽鲜艳、能飘散香气的水果 。客厅矮几上那只青花果盘里的凤梨和黄香蕉苹果该更换了。

  夜路上,东想西想的脑海里间或闪过继国刚才的话。倒不是话里有什么发 人深省的见解,恐怕是终日独自静坐在书房里,继国的说话声是空气中惟一的 震波,因此听来特别警耳吧。

  投入经济大潮的人到底占大多数,苑英这样的个异份子,每每成为人家开 导和说三道四的对象。他自己偶尔也不免心旌摇动。

  继国说过,几十万仅能解解渴,上百万算是去了穷根儿,八九百万一千万 才叫彻底解放了。

  举国上下都在挖空心思挣钱。你苑英却对挣钱持漠然的态度,缺少一种内 在冲动。你拣择的生活道路,会不会是既蠢又傻的一条?难道你比世上的人都 聪明不成!如果不会、也没兴趣做生意的话,何不出手若干件生不带来死不带 去的藏品,换取巨量的金钱。不止一首古诗都表达了同一思想:行乐当及时。

  刹那间发作的疑惑退潮之后,问问天问问地,苑英相信,怎样安排自己的 生活,纯属个人的事。天性不同嘛!。不能强迫别人,也不该被别人所强迫。 凭他眼下的经济状况,凡是他喜爱的享受,他都能支付得起。凡是他不喜爱的 享受—俗话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支付得起或支付不起,也就 没有什么意义。

  品赏古文物,比如说那一盒十几块卧嵌在随形囊槽中的商代至西周的骨梳 、骨簪、饰挂片等,古意斑斓,刀法犀利精湛。那件刀形刻骨残件,满铺着云 雷纹锦地,连饕餮纹鼻翼拐折处那小米粒儿大小的空地,也刻上云雷纹。透过 放大镜去看,细如发丝,每一丝扣回折的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清楚楚。一想到 怎样优美的心灵才能创造出这样的艺术品,在生活中早已不会哭泣的苑英,心 中便溢涌着一种甜蜜的想哭的感觉。如同深深吸入美酒的湿熏细雾,陶然欲醉 。这感受岂是挥金如土所能唤起的!

  每件古玩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重复的。拿它们之中的一件去换钱?偶有念头 而已,永远不会付诸行动的。在这一点上他太知道他自己了。

  卖掉了古玩,就等于卖掉了他的魂。绝不是他苑英的品格高尚,他这人就 这德行!

  他却很乐意以钱去换古玩。他脑子里总有这么个不愉快的印象,钱是脏兮 兮的纸,起码在不用的时候是如此。有两条交换途径:钱—古玩,或者古玩— 钱—更珍稀的古玩。当今的古玩市场,整个社会的缩影,到处是骗局,到处是 陷井,满目是赝品假货。富豪们已经把目光转向古文物,不惜高价强买。人家 买还买不到,你何必要卖?况且你卖了也是为了再买,那么等到真发现了目标 而自己又无力购入时,再卖不迟。

  他总在自觉不自觉地论证生活。他的生活没有众生做佐证。大海上飘流的 一叶孤舟,不得不时时看看指南针—天理和人道。

  售奶的小铺快要关门了。他抄近路走。黑乎乎的小胡同寂静无人。低矮的 简易居民楼里透出灯光。能感觉得出,路旁永远也长不大的瘦小的马尾松上蒙 积着尘土。说是绿化,毋宁说令人想到绿化的惨淡。

  苑英加快步伐。折回来的时候,他会走另一条古老幽雅的街道,有两三处 歪斜破落的大宅门,门前生长着钉了保护牌的古槐,夏天绿荫如盖。据说曾是 清末翰林府第。

  临睡前,刷完牙,再冲个冷水澡。夏天,他隔一会儿就洗个温水澡,务求 周身滑爽;秋冬时节却天天洗冷水澡。这是他四季养生的招法之一。

  冷水从喷头里淋下来,他腹肌打战,牙齿得得碰响,牙缝里倒抽着冷气, 用毛巾拼命搓擦。壁镜里映出他溅上水花的发青的脸,嘴唇绀紫,赤红的、出 满鸡皮疙瘩的前胸。过不了一会儿,人反倒不舍得离开那流抚过火热肌体的冷 水了。淋浴后擦干,穿上棉毛衣裤,身体暖融融的,面色也转为桃花的鲜艳, 看上去不像三十六岁。

  从里边锁好单元门,关上厨房、客厅和书房的灯。卫生间留一盏低弱的壁 角灯。常有人在半夜错打进电话来,苑英把电话铃钮拨到关闭的那一档。

  他走进卧室,手里捧着一紫砂壶新沏的西洋参茶,以备夜渴时啜饮。

  卧室窗台上,边沿残缺的影青大腹瓷瓶中,插着昨天买来的数枝淡粉石竹 花和花瓣白中映绿的康乃馨。他到厨房为瓶花换上清水。

  要读几页闲书才能逗起睡意。他拿起床头红木小柜上有一本《民国人物志》。 上次读到的地方夹了一张照片做书签。

  是那只螳螂在竹枝上的留影。

〔待续〕


(Posted on 2007-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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