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罡·



静 窗 手 稿

第 五 章 之 二)


  苑英饮着一杯三叶参茶,两眼出神,任凭思绪忽而飘向这儿忽而飘向那儿 。他想读读什么不费脑子、清神旷心的书,于是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仿汲 古阁校藏仿苏体写本的《陶渊明集》。

  光绪时的仿刻本。算不得什么珍本图书,不过墨色纸张俱佳。集前刻有渊 明和东坡小像。扉页上钤有自己的藏书章。他慢慢翻阅到《归田园居六首》。 书页的沙沙声,更衬出书房内日久尘封似的寂静。

  父母移居美国以后,苑英着手实施这套房子的“苑英化过程”。总方针是 尽量拓展所谓“古色古香”和“书卷气”的势力范围—对古文物一窍不通但肚 子里又有一点墨水的人最爱用这两个形容词,把“人间烟火气”逼缩到最小程 度。换句话说,就是严格围控在厨房卫生间这一隅。

  归置中国人的家,要想清爽利落且饶有品味,首先要奉行一个“扔”字。 妈妈积攒的大批瓶子塑料袋家什杂物被儿了先斩后奏处理掉了。淤堵多年的河 道霎时间通畅了。

  意外地在旧报纸捆里发现了苑英姐弟俩儿时的图画本。姐姐画得有花朵、 彩色几何图形和红脸蛋的美人儿。苑英来到人世后的第一幅画,歪瓜似的、接 头没有对上的圆圈是脑袋,大方框代表身子,胳膊腿为伸出的四条细线,上有 爸爸的题识“大英一岁画”。一幅古将骑马打仗的画被幼儿园阿姨授予“5-”, 大概是三、四岁时的作品。两员大将骑在四腿好似交叉木栅的战马上,挥舞兵 器,马后的小卒高举分别书写着“金”和“岳”的旗帜。

  他看得满带劲儿。画中蕴含着一位复辟分子早期的思想萌芽,可不能扔。 他把图画本插上珍本书架。

  整个单元,厨房、卫生间和阳台除外,全部铺上木块地板。装修包工头劝 苑英买塑料地板革,价钱比木地板低,擦洗起来也方便。他听都不要听。大自 然赏赐的水曲柳木纹美丽,气味温淳,手感夏凉冬暖,散发着熏人毒素的塑料 怎么能与之相比。

  他选择木地板,内中也隐藏着好古者的遥梦。据明范濂《云间据目抄》记 载,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以来,就连皂快捕吏那样的下等人家“偶得居止”, 也“即整一小憩,以木板装铺”。

  客厅、父亲的书房和苑英自己的小书房和卧室保持原有的格局。小阳台用 钢窗封起来,打掉连着厨房的门窗,窗下那半堵墙贴上釉面瓷砖,上盖椭圆形 大理石板,弄成一个切菜台,六平米的厨房便扩大成八平米。经过装修,以前 立在前厅的冰箱和卫生间里的洗衣机也嵌进了厨房周边的低柜下。明铁梨木条 桌摆在了厨房中央,条桌两侧各摆一对花梨靠背椅,周围还留有较宽绰的回旋 的余地。冬日睛朗的下午,坐在条桌旁喝一壶茶,感觉比坐在客厅的沙发茶几 旁舒服得多。

  宽敞而多门的前厅不宜有过多的陈设。摆一架金丝楠木古玉夔纹平头案, 嘉靖官窑缠枝莲青花大罐稳稳地坐在上面。修好从小阳台的尘埃中搭救出来的 一对红木博古架,用棕刷抖亮,靠墙摆在客厅与卧室之间,根据格子的宽窄高 矮放进大小形状各异的文玩。遥对单元门的大壁柜,去掉柜门,内中打上架格 ,堆在床底下的卷卷线装书就有了一个古式的新家——明代版画中的随墙书柜 大致就这个样子。

  随墙书柜和小书房相交的角落里立着圆婉修长的外卷足香几一只。苑英收 来的原配紫檀托的木瘿瘤山子置于其上。拐过来的空墙壁,正好在春秋两季晾 挂字画。

  未了,把父母的卧室布置成仇十洲《醉翁亭图》和清初《百美图》中描绘 的明代士大夫的厅堂。作为中心景观的大罗汉床是现成的。紫檀质料,三面纹 石围子,内翻马蹄腿,藤编软屉。被父母睡了几十年,将床上的卧具收起来即可。

  罗汉床面的左边放几部宋锦函套的古书和数轴手卷。床后没有插屏式座屏 风,代之以六扇黄花梨斗簇云纹间凤纹围屏。床前是脚踏。床右侧围子外摆上 一只剔红雕漆方形香几,配以汉绿釉香薰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套带特制樟木书匣的百衲本二十四史和一对浮雕顶箱柜占满了罗汉床后 的墙壁。

  折一个直角,朝阳的窗前,有小翘头案、插着干枝梅的玉壶春瓶和鼓墩。

  罗汉床正对的那面墙壁上挂着字画和一张栗壳漆色的明代七弦琴。一把圈 椅随意地放在房间空地的一小块色调富丽的地毯上。

  老同学江磊城来过之后,以为是“食古不化,有点儿太过分了”。

  苑英则觉得,拥有这些古物而不陈设出来,使其各得其所,反倒有悖人情。

  红木苏造钟敲过晚八点,做古玩生意彭继国来了。他的年龄和苑英差不多 ,谢顶的油黑发横过脑门,身上的厚肉向下坠,走路探头探脑,动作迟缓,中 年的颓态已经十分明显。进了别人家的门,鹰钩鼻和瞳孔深处猎犬般不露痕迹 的搜索的神情带出了他的职业特点。一般来说,苑英不招古董行的人来家里。 继国获准来苑家串门,因为他妈妈刘大夫是研究院卫生室的退休老人,和苑英 关系不错。

  继国换上拖鞋,风衣也不脱,倒背着手,在门厅里遛了两步,向黑洞洞客 厅和亮着台灯的书房里探探头,嘴里啧啧有声:“文人雅客味道真足,处处有 景观哪!哟,那只梅瓶,原来不是在外边摆的吗,怎么上架子了?”

  苑家藏品的摆放位置稍有变动,他就会有所察觉。

  “最近买到什么好东西了?”苑英把他让进书房。

  “咳,抓不着货!像点样儿的,价钱高得吓死你!”他坐到青花瓷鼓墩上 ,从松泡皱巴的西服里掏出个象牙牌子,攥在手掌心儿里盘挲。

  苑英要过来看。透雕的马上封侯图案,刻工拙俗,生刀茬儿糙糙豁豁。放 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寺庙里的烟熏火燎味儿。古董贩子往往燃香把新象牙雕 甚至牛骨雕熏黄,冒充泛黄的老象牙件出售。

  老工与新工,差就差在心灵不一样。

  “不新吧?”

  “可也不老呀!”苑英笑笑,还给他。

  以前,他和苑英的交往不外乎聊聊文物知识啦、古玩史话啦、行情啦。自 从苑英从他手里以大大高于行市的价钱买了一方山水纹澄泥砚,他便尝到了甜 头,开始跟苑英做起生意来了。时常带些的五花八门的玩意儿来,说在古董行 里露面之前先让苑英“看第一眼”。现在又拿这大新活来试探。

  苑英倒是能谅解他。古玩的买与卖,本来就是一场眼力的较量。窃盼并诱 使对方“打眼”,是自古以来无可非议的行业规则。

  “怎么也够清末民初。”

  乾隆和晚清民国,成了古董贩的遮幌。不能断定年代,就说是乾隆时候仿 的;贬低一件古董,就说是民国仿的;赝品蒙混不过去,嘴上死不服输的时候 ,通常就往近不近远不远的晚清民国一推了事。

  “民国的象牙雕工也不致于这么糟糕。”

  “一个人一个眼光。”

  转而聊起近来见到些什么东西,行里谁谁买了什么卖了什么,赚了多少钱 。苑英从架上搬下从劲松鬼市上新买的一只汉代的陶奁。周身有三道弦纹和兽 面纹铺首,三只小足的造型可爱极了,沁泛银斑的斑驳间露出绿釉地子,令人 想起云层破绽处露出的碧空。

  “味道多足!”

  “足是足,就是看不到什么商业价值。买得贵不贵?”

  “几百块钱。”

  “不贵,可也不便宜。要是我,不买。”

  苑英不高兴了。古玩商业价的立脚点何在?归根结底,还不是在古玩的欣 赏价值上!古玩因其美感而值钱,而不是相反,因其值钱才有美感。一件古玩 ,只要能给人美的快感,能使人发思古之幽情,必定有商业价值。

〔待续〕


(Posted on 2007-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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