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罡·



静 窗 手 稿

第 五 章 之 一)


  “我怀汝阴六一老,气压邺侯三万笺”

  客厅东壁间这幅何绍基七言行书对子,是暮春四月时摘下清末金石家、词 人寿玺的宋人集句联之后挂上去的,到现在也没更换过。并非出于疏懒。这幅 书法的字体架构,游乎诸体之间,颇耐人寻味。苑英想多品一品。

  身历道光咸丰同治三朝的何绍基,晚年自号猿叟。据《印林跋语》说,这 是因为他执笔悬肘敛指,若飞将军李广轻舒猿臂张弓劲射的气势。他一生为别 人书写的字幅楹帖数何止千本,每届古书画拍卖会总有其真迹参拍。苑家这幅 之所以宝贵,在于乃何氏的精品。父亲的藏品录中记载:“六一年冬购于厂肆 ,付值八元。”当时的人民币八元,够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

  保存完好无损。百年以上的老裱至今不窝不拱,白绫已成悦目的象牙黄, 呈淡大理石灰色的宣纸地子平整干净。日久年长,已然沉透纸背的墨色,从不 同的光线和角度看,会闪溢出宝紫或烧蓝的幽光。

  苑英捏着一枝无形的笔,心里随着点划勾挑默走了一回。根本跟不上节奏 。不是手腕未能及时轻提,就是肘拐甩出去却收刹不回来。顿提浓淡和饱蘸飞 白之间快慢多端的音乐律动,飘忽突兀而出神入化,有游龙的遒劲妩媚,又有 红绸舞动飘乎游走的动势,那股劲儿可真是难拿!

  面临书法大家的墨宝,心摹的传神会弥补手追的拙笨,恍若自己的字已经 差不多臻于妙境了。满足之余,闲娱也就自在其中了。

  当写作累了的时候,为了缓解疲惫的脑筋,苑英会倘徉在自己的一统小天 地里,这儿坐坐,那儿坐坐,把赏就近可及的古籍文玩。

  工作了一天,晚饭以后,可以问心无愧地好好休息一番的时候,他也常常 以此来消磨晚间的时光。

  古玩,成年文化人的玩具。听说,有一位在战争年代多次负伤动手术的老 军人,养成了戒绝不掉的麻醉药物瘾。国家只好定期定量特批吗啡供他使用。 每周去医院注射的那天,便是他的大喜日子。他一边把针头推进血管,兴奋得 眉眼乱动,嘴里一边连连说:“瞧着啊,共产主义就要来了!”当苑英坐下来 ,屏心静气,准备沉浸于古物美之即,那种对行将涌来的巨大享乐的强烈预感 ,每每使他想起这个故事。不了解你的人,他想,难免会认为你的书斋生活孤 单乏味死气沉沉。殊不知在安静的表象之下,发生着多少内在的激情澎湃呀!

  他步出客厅来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来,摸索着拉开台灯。室内的冥暗被 暖黄明亮的灯光撑开,倒显得膨胀力更大起来,高浮在天花板上,流满了每个 角落,使书房不那么高旷了。

  台灯开关拉链的终端系着一枚镌有“苑英”两字的黄铜戒指。是陶庄之前 的女友晨月临别所赠。价值低廉,蕴含也不深,随时可以弃置不顾的念情物而 已。紫檀圈椅的身姿显现出来。而在台灯亮起之前,轮廓隐没在暗地里,只有 委婉的扶手以及靠背板上古玉纹样的夔龙浮雕闪动着乌玉紫金般的光亮,仿佛 不靠腿枨的撑托而飘浮在那儿。当做书案的黄花梨大画案是明代遣物。白日天 光下,色泽略浅一些,偏黄玉色。晚灯照过去,则玉润绛红间以酣畅墨淌的天 然纹晕,简直美极了。

  古代中国人崇尚玉的品性。万世师表的孔夫子,被程颐喻为玉,“自是有 温润含蓄气象”;形容美人为玉人、如花似玉、冰肌玉骨;制作一件器物,木 器、瓷器、铜器……只要是精品,统统追求玉的质感。

  苑英早先觉得此类说法多少含有夸张的成份。以后入道渐深,过目经手的 东西越来越多,眼界越来越宽,方知此话不虚。

  他拜访过咸丰皇帝临终遗托的顾命八大臣之一焦佑瀛的后人。客厅八仙桌 正中摆着一件矮扁鼓腹侈口的器皿,像水盂儿。乍一看是以透出绿意的整块墨 玉雕琢成的,肥盈得似乎能掐进指甲去。征得老人家的同意,近前上手一抓, 坠得手腕一沉,心里吃了一惊。按器物大小估摸重量的一般经验,在此竟误差 这么多!小小的东西,却重如千钧!翻过来看底足,有“大明宣德年制”六字 款,乳丁足端露出灿然的铜质。原来是宣德铜炉!

  铜怎么能煅炼出玉的效果呢!此后许多天,苑英还在想:真宣也不过如此 吧。这宣炉即便不能断为真宣,也宁肯算它为真宣了!

  说来难以置信,就连古纸也是如此。南唐时的徽州宣纸,肤卵如膜、坚洁 如玉、细薄光润。李后主专门建造了澄心堂来存储,名曰澄心堂纸。黄庭坚 《次韵王炳之惠玉版纸》诗中有两句:“古田小笺惠我百,信知溪翁能解玉。” 元人所著《至正直记》中记载世传所谓白鹿纸类玉,“有碧、黄、白三品,白 者莹泽光净可爱”。明代屠露笺谱》里说“徽州歙县地名龙须者,纸出其间, 莹白可爱……”

  若说史载渺远,难以服人,那么苑家藏康熙二十四年武英殿刻本《御选古 文渊鉴》,用的则是名闻遐迩的开化纸。历经三百余年,依然白如羊脂玉,配 上缤彩鲜艳的四色套印,阅读起来不仅不费神,反而养目醒脑。

  还有,宣统帝的南书房侍讲袁中舟为太傅陈宝琛画过题秦少游“斜阳外, 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词意小卷一轴。民国乙丑年立冬日,他“偶念前尘, 转悲中露,适案头有明藏文经纸一小卷,遂重写之。”此件现藏苑英之手。整 幅的、从未用过的明代藏经纸恐怕早已绝迹了吧!袁氏小卷无疑是弥足珍贵的 实物片断。含光莹澈,写上的墨泽又不浮艳,不细加识别的话,像茧、像缎、 像切得极薄的玉板,就是不像一般印象中的纸。

  真了不起啊!展读之际,苑英在心里赞叹。这腔调跟父亲学的。有一次电 视播映汉墓出土文物。内有一块纹样绮丽浓艳的汉代织物残片。父亲从沙发上 猛向前探身凑近屏幕,嘴里连声说:“中国古人真了不起啊!”

  父亲著述起来要摆开资料、参考书和工具书的战场。他嫌近两米长、宽一 米有余的画案仍不够宽大,便挨着画案左侧沿窗台又放了一张紫檀平头案,与 画案构成T字形,笔砚等文房用具和一些案头清玩摆在上面。苑英拿起白玉辟 邪镇纸,习惯性地往鼻翼两侧油润的部位蹭蹭。心口窝那儿的油汗脂泌据说最 能滋养玉石。他举向台灯纱罩的边缘,欣赏这怪兽融融透明的玉质:臀背处的 血沁斑,宛若三两尾在内游动的红鱼。通体攥一攥,体味满手满把胖嘟嘟的肉 头劲儿。他用大拇指揉擦那对儿如柱端一样突瞪出来的兽眼,愈加劲儿,眼珠 愈发晶亮有神、憨痴可喜。

  他想起,过了一个夏天又大半个秋天,早该让印泥透透风凉了。印泥应当 经常晒晾才是。父亲平时所用印泥,盛在光绪仿康熙洒蓝印泥盒里。“大清康 熙年制”六字款写得笔触纤弱。映着光看,疏松的胎质致使釉面出现了小麻坑。 盒身盒盖如闭合的鸟喙,而不似虎口那样,上下抱敛扣咬。印泥当然是上佳的。 他打开盒盖,学着父亲的样子,捏着象牙小扁铲,和泥一样慢慢翻调色泽金红、 散发陈年古香的印泥,渐渐攒成宝塔形,让血清似的渗油围在周边来护养泥色。

  另一盒印泥更加考究。配有红木带白铜提梁的方匣,正面提插门上刻有填 泥金的隶书“八宝印泥”和行书“湖北鸣凤楼号监制”的字样,匣内有云凤锦 的随形凹囊,像山壁上的窑洞,印泥盒刚好卧在里面。

  八宝印泥相传始创于乾隆年间。以珍珠粉、辰州朱砂、真蜡红宝石、石钟 乳粉、赤金粉、珊瑚屑、车渠粉和水晶粉精工细研,调上陈年晒油和过箩艾绒 末儿制成。后世的八宝印泥大多是偷工减料的赝品。

  红,分许多种红,桃红、粉红、朱红……苑家这盒印泥的印色,那鲜亮的 红真是不同凡响,给人印象极深。注视的时间长了,眼睛也不烧不烫,却充满 和煦的暖意。

  这才叫原本正根的红啊!钤印在纸上,印文有如盲文似地凸起于纸面。用 手去摸摸,真怪,其实又是平平的。怡元堂的闵老师傅定其为乾嘉年间的真八 宝印泥。

  二百多年前的印泥,年代够久远的了。要使用的话,必须重新兑上晒油艾 绒等原料。闵老师傅首先就舍不得,说“新老一混就不地道了。这么贵重的东 西,甭用了,留着赏红吧!”

  印泥盒本身就足够人赏玩一番。真正的康熙官窑。高庄柿子似的饱满的造 型,青花加紫绘出芭蕉、湖石、密竹,一位高髻红衫的美人在绿蕉荫下吹着横 笛,坦胸的花裙美人于一旁傍坐清听;石桌上有古书两函,珊瑚和数枝画笔插 在笔海内。典型的晚明清初江南苑园仕女的意趣。

  那品笛的美人坐在湖石上。因此腰胯臀的线条被画工处理得圆腴丰满。偶 然的灵动走笔,造成了和当时的脸向前探、溜肩柔弱、裙裾下不见腰身、屈膝 挪步仿佛胃腹作痛的古典美人画法不尽相同的超前意识的性感。这在古瓷器里 倒实属少见。

  “不怕园子里的石头潮湿吗?”苑英对美人说。

  她们并不看他。

  神仙中人,飘逸莫测!无论你怎么端详,徒劳地试图捕捉画中人的眼神, 她们根本不理你,不与你发生哪怕一点点目光的交流。

  只管自己自在优游,是从古至清前期人物画风的一大特征。清中晚期至今, 人物的瞳仁儿越来越清楚,眼神越来越近俗人,不仅跟你对视,甚至还能主动 心挑目招呢!

  苑英将此心得向文物研究大家褚同筠先生谈过。老人也有同感。友人送给 他一册《永乐宫壁画》。随手翻开一页,是三清殿北壁西侧的玉女,左看右看 ,总觉得差那么点事儿,神态何以流于淫冶呢?元人当不至于如此吧!

  后来偶读出版前言,得知整册收录的均为美术学院学生的临摹品。可见, 现代人连临仿,也难得古人神髓。

  老人的结论是,现在的人“心俗”。

〔待续〕


(Posted on 2007-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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