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爱 　 情 　 （九）

·木　木·

第　十　九　章

　 　 高 中 快 毕 业 的 时 候 我 们 家 刚 刚 装 上 电 话 。 电 话 曾 经 是 一 个 多 么 不 可 思 议 的 东 西 。 作 为 一 种 远 距 离 即 时 而 神 秘 的 联 络 工 具 它 成 了 偷 情 、 阴 谋 和 决 策 的 象 征 。 很 小 的 时 候 看 一 群 大 孩 子 ， 趁 着 工 厂 传 达 室 老 头 不 在 ， 溜 进 去 对 着 话 筒 “ 喂 、 喂 ” 猛 喊 。 话 筒 那 边 的 话 务 员 给 惹 恼 了 破 口 大 骂 起 来 。 伊 清 脆 动 人 的 叫 骂 在 孩 子 群 中 引 起 了 一 场 小 小 的 骚 动 。 一 个 胆 大 点 的 在 一 边 想 了 半 天 ， 憋 足 了 气 ， 上 去 拿 着 话 筒 说 ： “ 赫 晌 （ 乡 音 ： 下 午 ） 到 南 场 玉 米 地 里 等 你 。 ” 这 是 我 最 早 旁 听 到 的 时 间 地 点 对 象 都 最 朦 胧 的 一 个 约 会 了 。 那 边 的 同 志 是 不 是 一 下 子 晕 了 过 去 我 不 知 道 。 就 在 这 时 ， 放 哨 的 铁 孩 绝 对 不 合 时 宜 地 喊 了 声 ： 来 人 了 ！ 大 家 撒 腿 就 跑 。 最 后 一 点 浪 漫 给 那 边 吆 喝 着 跑 过 来 的 老 头 儿 惊 散 了 。

　 　 她 写 信 给 我 说 ， 毕 业 前 她 去 一 家 小 学 实 习 。 小 孩 子 多 可 爱 ， 一 块 儿 玩 游 戏 。 她 后 来 给 学 生 留 了 电 话 号 码 ， 还 打 电 话 呢 。 我 嘀 咕 道 ： “ 怎 么 没 想 起 来 给 我 个 号 码 。 ”

　 　 高 中 毕 业 的 时 候 打 电 话 还 要 接 线 员 。 我 那 一 天 疯 起 来 ， 看 家 里 没 人 就 拨 响 了 电 话 。 “ 请 转 商 … … 商 丘 师 范 。 ” “ 找 谁 啊 ？ ” 接 线 员 小 姐 的 普 通 话 马 上 让 我 觉 得 自 己 的 河 南 话 土 里 土 气 的 。 “ 九 零 级 三 班 甄 美 丽 。 ” “ 先 生 请 问 你 贵 姓 ？ ” 乖 乖 ， 都 喊 “ 先 生 ” 了 。 我 得 意 地 清 了 清 嗓 子 ： “ 我 姓 李 。 ” “ 请 问 您 全 名 ？ ” “ 李 迷 糊 ！ ” “ 请 问 您 的 电 话 号 码 。 ” “ 二 二 八 一 一 。 ” “ 没 听 清 。 ” “ 二 二 八 么 么 。 ” （ 这 时 忽 然 想 起 来 ， 老 早 看 过 的 电 影 ： “ 闪 电 、 闪 电 ， 我 是 霹 雳 ” ； “ 霹 雳 、 霹 雳 ， 我 是 闪 电 ” ） “ 好 请 您 挂 机 稍 等 。 ” “ 挂 机 ？ ” “ 请 您 把 电 话 放 下 ？ ” “ 为 什 么 ？ ” “ 关 上 电 话 ， 打 通 了 我 会 再 打 电 话 给 你 。 ” “ 哦 。 ” 我 真 土 。 我 就 瞪 着 我 们 家 北 极 星 挂 钟 等 ， 时 间 一 秒 一 秒 喀 嚓 喀 嚓 地 过 去 。 一 会 接 线 员 打 电 话 过 来 ， 说 她 不 在 。 真 是 失 望 。 不 过 总 算 知 道 了 怎 么 找 她 。

　 　 后 来 电 话 改 程 控 了 ， 抽 屉 里 翻 出 来 了 一 个 电 话 薄 ， 上 面 有 县 城 里 最 先 装 上 家 用 电 话 的 人 名 字 。 就 一 个 姓 甄 的 。 我 猜 就 是 他 们 家 。 那 天 家 里 没 人 ， 我 知 道 她 放 假 在 家 就 打 电 话 过 去 。 刚 好 是 她 接 的 。 我 有 直 觉 ， 听 到 那 边 的 声 音 就 感 觉 到 是 。 “ 请 问 是 甄 美 丽 吗 ？ ” 我 小 心 地 问 。 “ 是 啊 ， 你 是 谁 啊 ？ ” 我 想 怎 么 这 么 不 客 气 。 “ 我 姓 李 。 ” 她 会 猜 出 我 是 谁 吧 ， 我 想 。 “ 你 是 谁 啊 ？ 不 说 我 要 挂 了 啊 ？ ” 我 赶 紧 说 “ 我 是 李 迷 糊 啊 。 ” “ 是 你 啊 。 ” 那 边 语 气 一 下 子 温 柔 起 来 了 ， 真 好 听 。 “ 我 来 告 诉 你 我 考 上 清 华 了 呀 。 ” “ 哦 ， 真 好 。 ” 说 了 一 会 儿 ， 想 不 起 来 该 说 些 什 么 。 一 时 都 沉 默 下 来 。 然 后 又 随 便 捡 起 个 话 题 说 ， 罗 罗 嗦 嗦 说 了 一 个 小 时 。 说 完 傻 眼 了 ， 这 得 花 多 少 钱 啊 。 千 万 别 让 爸 妈 知 道 了 。 又 想 这 可 是 第 一 次 讲 这 么 多 话 ， 已 经 兴 奋 得 不 知 道 心 痛 了 。

　 　 然 后 想 着 她 在 家 自 己 家 里 又 没 人 就 常 打 电 话 过 去 了 。 但 是 还 是 有 几 次 是 她 母 亲 接 电 话 ， 我 客 气 地 问 好 。 说 要 找 她 。 那 边 问 我 是 谁 。 我 说 我 是 同 学 。 “ 她 不 在 。 ” 那 边 冷 冰 冰 的 甩 过 来 一 句 ， 把 电 话 挂 了 。 我 在 信 里 面 提 到 了 这 些 ， 她 说 真 对 不 起 ， 其 实 我 是 在 家 的 。 我 说 你 的 母 亲 真 奇 怪 ， 在 家 怎 么 说 不 在 呢 。 她 说 你 别 管 了 ， 不 是 我 接 的 就 把 电 话 挂 掉 好 了 。 于 是 我 以 后 就 这 么 做 ， 只 是 老 觉 得 作 贼 心 虚 。 对 方 “ 喂 喂 ” 的 追 问 后 挂 上 电 话 终 究 对 于 自 己 也 不 是 一 件 愉 快 的 事 情 。 从 此 我 的 每 一 个 假 期 都 成 了 一 场 期 盼 。 我 听 到 她 的 声 音 ， 并 且 见 到 她 ， 虽 然 完 全 是 偷 偷 摸 摸 的 。

　 　 那 一 次 她 在 信 里 面 说 起 下 棋 ， 说 起 她 弟 弟 和 她 父 亲 下 棋 。 我 自 己 从 小 是 棋 迷 ， 小 学 四 年 级 和 一 个 棋 友 抱 着 棋 盘 上 县 高 中 玩 。 看 见 一 堆 老 师 学 生 大 梧 桐 树 下 下 棋 ， 我 就 在 那 里 看 。 看 到 下 完 ， 穿 背 心 裤 衩 戴 黑 眼 镜 扇 着 蒲 扇 汗 往 下 流 汗 的 瘦 老 师 抬 头 跟 我 说 ， 来 小 朋 友 一 起 下 一 盘 吧 。 我 们 就 下 。 到 最 后 是 赢 了 还 是 差 点 赢 了 已 经 无 法 记 清 ， 反 正 我 们 是 乐 陶 陶 回 去 了 。 我 说 让 我 和 你 弟 弟 下 棋 吧 ： 心 里 巴 算 着 能 不 能 找 个 内 应 ， 改 善 下 我 在 她 家 人 中 的 孤 立 地 位 。 可 是 她 不 同 意 ， “ 他 不 好 。 ” 她 说 起 他 自 己 认 识 个 女 朋 友 是 同 学 ， 离 得 远 ， 家 里 不 同 意 又 给 介 绍 了 一 个 。 她 觉 得 他 那 个 同 学 好 。 介 绍 的 上 她 家 ， 她 弟 弟 还 陪 着 人 家 有 说 有 笑 的 ， 拉 到 她 房 间 让 喊 她 姐 姐 ， 她 没 理 。 “ 他 根 本 不 应 该 那 么 轻 松 、 顺 从 地 放 弃 自 己 喜 欢 的 人 。 ” 她 说 。

　 　 于 是 我 去 她 家 和 她 下 棋 。 她 告 诉 我 她 家 在 东 关 批 发 市 场 附 近 。 我 跑 过 去 她 正 在 门 口 站 着 。 带 我 打 开 一 个 红 色 的 铁 门 走 进 去 三 四 米 又 是 一 道 黑 色 木 门 。 她 带 我 上 了 二 楼 ， 摆 上 棋 ， 给 我 一 筒 饮 料 。 我 揭 开 盖 子 没 有 喝 。 她 穿 一 件 无 袖 白 色 的 上 衣 ， 有 些 淡 得 难 以 辨 认 的 绿 色 。 上 面 画 着 一 丛 墨 兰 。 很 好 看 。 她 不 太 会 下 棋 。 每 一 步 都 想 半 天 ， 真 不 知 道 在 想 些 什 么 。 往 往 下 了 子 儿 ， 我 还 要 给 复 原 盘 面 纠 正 错 误 告 诉 她 该 怎 么 下 。 我 说 我 让 你 个 “ 车 ” 吧 。 她 不 干 。 我 说 你 就 让 我 让 你 个 车 吧 她 说 什 么 都 不 干 。 我 就 也 帮 她 想 着 点 。 我 自 己 的 棋 是 下 得 顾 头 不 顾 尾 的 ， 所 以 帮 她 打 自 己 倒 不 是 件 困 难 的 事 情 。 但 自 己 对 自 己 到 底 还 有 点 小 小 的 私 心 ， 终 于 我 还 是 ２ ： １ 取 胜 了 。 她 看 了 下 表 ， 哎 呀 我 们 出 去 吧 ， 爸 妈 快 要 下 班 了 。 于 是 我 们 就 出 去 。

　 　 那 个 夏 天 我 们 骑 车 把 东 郊 西 郊 南 郊 北 郊 的 田 野 景 物 逛 了 一 遍 。 那 时 候 她 在 县 城 的 一 家 银 行 一 天 上 半 天 班 但 是 没 有 休 息 日 。 她 于 是 有 日 跟 别 人 换 班 ， 攒 下 些 日 子 我 们 一 起 出 去 。 即 便 是 很 大 的 日 头 ， 或 者 有 雨 。 我 们 有 时 候 一 起 经 过 街 道 。 她 的 母 亲 和 弟 弟 在 公 安 局 上 班 ， 跟 很 多 巡 警 认 识 ， 怕 被 认 出 来 ， 她 戴 上 副 墨 镜 。 看 着 果 然 还 很 酷 的 样 子 。 我 没 有 办 法 去 她 家 里 找 她 只 好 一 人 一 辆 单 车 。 后 来 我 看 她 坐 在 别 人 车 子 后 座 上 面 扶 着 那 人 的 腰 我 直 觉 得 头 沉 。 我 们 避 开 人 群 走 在 没 有 柏 油 的 土 路 上 。 到 处 是 来 往 的 人 ， 我 们 不 能 有 一 个 无 人 的 空 间 。 要 是 有 一 个 自 己 的 家 就 好 了 ， 她 不 停 地 说 。 一 间 自 己 的 屋 子 。 我 想 起 了 独 立 不 羁 的 Ｖ ｉ ｒ ｇ ｉ ｎ ａ 　 Ｗ ｏ ｏ ｌ ｆ 我 说 ， 我 想 你 作 个 小 吴 尔 芙 ， 我 们 的 智 慧 和 心 灵 互 相 照 耀 ， 我 们 的 生 活 永 无 厌 倦 。

　 　 “ 迷 糊 ！ 迷 糊 ！ 迷 糊 ！ ” “ 干 嘛 ？ 干 嘛 ？ 干 嘛 ？ ” 我 抬 头 看 她 ， “ 我 在 这 里 呢 ！ ” “ 不 干 什 么 。 就 是 想 多 喊 你 一 声 。 ” 幸 福 是 什 么 ？ 幸 福 是 和 你 在 一 起 。 “ 我 发 现 了 幸 福 的 秘 密 。 斯 多 葛 学 派 提 倡 尽 现 世 的 义 务 实 现 精 神 的 退 隐 。 我 们 的 幸 福 在 于 我 们 精 神 的 自 由 退 隐 。 我 们 阅 读 与 写 作 ， 游 目 骋 怀 ， 夕 阳 ， 小 鸟 ， 露 水 ， 池 塘 。 我 们 所 有 的 幸 福 元 素 触 手 可 及 。 只 是 要 我 们 两 个 组 织 起 这 幸 福 的 自 由 人 。 ” “ 你 是 自 由 的 ， 我 不 是 。 ” “ Ｐ ａ ｒ ｄ ｏ ｎ ？ ” “ 你 是 自 由 的 ， 我 不 是 。 ” 我 听 不 懂 你 了 。 这 爱 比 自 由 更 加 重 要 。 如 果 剥 夺 了 我 的 自 由 而 可 以 与 你 在 一 起 ， 我 还 有 希 望 。 如 果 被 剥 夺 了 你 而 保 持 自 由 ， 我 的 自 由 不 过 是 痛 苦 的 悔 恨 。

　 　 “ 我 觉 得 你 离 我 离 得 好 远 。 我 很 烦 。 ” “ 你 看 身 后 的 这 颗 树 ， 它 安 静 而 且 幸 福 。 ” “ 我 做 不 到 。 ” “ 你 安 静 下 来 就 不 烦 了 。 ” “ 跟 你 在 一 起 好 累 。 ” “ 为 什 么 ？ ” “ 就 是 累 啊 。 ” “ 如 果 你 注 视 风 景 的 中 间 ， 你 会 轻 松 起 来 的 ， 古 人 说 修 身 养 性 ， 一 时 一 瞬 的 安 宁 牵 连 到 我 们 的 灵 魂 深 处 。 ” “ 我 想 逃 开 。 ” “ 不 要 逃 。 ” “ 你 忘 了 我 吧 ？ ” “ 我 不 能 ， 我 会 一 辈 子 记 住 你 的 。 难 道 你 可 以 忘 记 我 么 ？ 你 的 爱 情 曾 经 是 我 灵 魂 的 一 部 分 ， 而 且 永 远 是 ； 我 的 爱 情 也 将 在 你 的 灵 魂 之 中 ， 而 且 永 远 在 。 ” “ 你 是 虚 无 缥 渺 的 存 在 。 ” “ 我 在 你 的 眼 前 。 ” “ 这 不 是 真 的 。 ” “ 这 是 ， 请 你 相 信 我 。 ”

　 　 你 是 一 个 悲 哀 的 小 预 言 家 ， 从 一 开 始 就 是 一 个 失 败 主 义 者 。 惶 恐 滩 头 说 惶 恐 。 这 个 可 爱 的 小 滩 我 们 不 得 而 知 。 我 宁 愿 你 长 相 平 凡 普 通 ， 在 我 之 外 ， 无 人 给 你 赞 美 。 我 宁 愿 你 的 父 母 清 贫 而 谦 逊 ， 允 许 你 去 寻 找 你 自 己 真 实 的 幸 福 。 可 你 是 一 条 惶 恐 的 美 人 鱼 ， 在 黄 昏 的 惶 惑 里 与 我 在 码 头 相 会 。 夕 红 撒 满 了 天 空 。 你 的 眼 泪 陷 落 在 潮 水 里 。 这 一 刻 是 幸 福 的 ， 你 说 让 我 们 都 不 要 回 去 ， 让 这 瞬 间 永 远 。 你 拉 住 我 的 手 。 我 那 时 的 眼 睛 生 涩 发 痛 ， 看 不 见 你 的 眼 泪 ， 要 不 我 就 和 你 一 起 自 沉 在 夕 阳 海 中 了 。 在 云 外 云 火 外 火 海 外 海 的 永 远 的 福 坻 。

　 　 天 太 晚 了 ， 我 送 你 回 去 吧 。 不 用 。 等 天 全 黑 下 来 。 启 明 星 ， 明 亮 而 耀 眼 地 悬 挂 在 夕 阳 暗 落 的 地 方 。 意 味 深 长 的 星 辰 。 我 和 你 同 意 我 是 你 的 而 其 实 你 是 我 的 。

　 　 后 来 我 听 到 并 且 落 泪 于 这 样 一 首 歌 ：

怎 么 就 迷 上 你 我 在 问 自 己 我 什 么 都 能 放 弃 为 何 今 天 难 离 去 你 并 不 美 丽 可 是 你 可 爱 至 极 哎 呀 灰 姑 娘 我 的 灰 姑 娘 我 总 是 在 伤 你 的 心 我 总 是 很 残 忍 我 让 你 别 当 真 因 为 我 不 敢 相 信 你 如 此 美 丽 而 且 你 可 爱 至 极 哎 呀 灰 姑 娘 我 的 灰 姑 娘 也 许 你 不 曾 想 到 我 的 心 会 痛 如 果 这 是 梦 我 愿 长 醉 不 愿 醒 我 曾 经 忍 耐 我 如 此 等 待 　 也 许 在 等 你 到 来 也 许 在 等 你 到 来

〔June 16, 1999 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