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木·
我 趴 在 床 头 写 下 了 这 期 间 唯 一 的 一 封 信 并 且 收 到 她 的 了 回 信 。 军 营 的 高 墙 外 面 有 玉 米 地 和 一 条 长 长 的 小 火 车 道 。 训 练 了 一 天 的 黄 昏 有 时 候 和 别 人 一 起 来 到 这 里 走 。 拣 起 一 块 石 头 敲 敲 石 块 、 敲 敲 铁 轨 听 一 声 声 清 脆 的 响 声 ， 想 到 音 乐 的 起 源 。 铁 轨 令 我 想 起 远 方 。 注 视 远 方 鲜 艳 的 一 个 人 影 。 远 方 让 我 想 到 她 。 “ 想 起 ” 原 本 是 一 个 模 糊 的 概 念 。 她 的 印 象 一 直 是 浮 现 在 我 的 脑 海 中 的 ， 随 时 随 地 都 可 以 呈 现 ， 至 于 它 要 在 某 个 时 刻 被 思 想 或 者 语 言 点 亮 却 似 乎 无 关 紧 要 了 。
我 想 我 们 的 生 命 象 是 被 纳 入 了 轨 道 的 火 车 ， 在 迷 茫 的 夹 层 之 间 茫 然 前 进 ， 有 时 失 望 地 冒 烟 ， 有 时 高 亢 地 长 啸 ， 更 多 的 时 候 我 们 在 喀 嚓 、 喀 嚓 地 迈 步 在 约 束 方 向 的 土 地 上 。 但 我 们 已 经 视 约 束 为 寻 常 ， 因 此 并 无 惊 奇 。 我 们 有 时 看 到 肆 意 在 绿 色 的 山 坡 上 或 走 或 卧 的 牛 儿 、 羊 儿 ， 在 蓝 色 的 水 下 左 右 高 低 摇 曳 的 鱼 儿 。
假 如 我 能 够 “ 回 去 ” 我 就 “ 回 去 ” ， 我 想 。 假 如 我 可 以 通 过 漫 长 的 行 走 摆 脱 一 切 回 到 “ 原 来 ” 的 生 活 。 虽 然 我 对 “ 原 来 ” 和 “ 回 去 ” 常 常 觉 得 不 知 所 云 。 我 就 宁 愿 漫 长 地 走 回 去 。 与 其 给 我 跃 动 的 振 奋 不 如 给 我 平 淡 的 安 宁 ， 我 想 。 夕 阳 落 下 山 坡 ， 拉 长 了 影 子 ， 染 红 了 天 空 ， 平 静 了 心 灵 。 生 命 将 甘 于 黯 淡 。 黯 淡 而 且 自 由 。 侵 染 了 今 天 的 昨 天 被 今 天 重 新 染 过 。 无 需 在 意 情 节 。 无 需 悲 喜 得 失 。 老 却 的 天 空 的 白 发 飘 飘 若 舞 ， 这 一 切 都 是 自 然 的 。 自 然 可 以 很 美 。
在 每 天 的 操 练 之 外 ， 我 狂 热 地 渴 望 读 书 。 那 时 的 生 活 是 否 是 枯 燥 的 ？ 我 在 怀 疑 ， 因 为 我 已 无 法 回 顾 。 那 段 奇 怪 的 日 子 象 一 个 蔚 蓝 色 的 水 池 一 样 ， 在 摇 曳 和 破 碎 之 后 恢 复 平 静 而 最 终 闭 合 。 置 身 其 外 的 我 已 经 无 法 再 度 进 入 。 然 而 那 时 的 干 热 、 恐 慌 、 寂 寞 、 企 盼 和 思 念 都 是 真 实 的 。 因 为 我 那 时 便 明 白 地 知 道 要 忘 却 ， 我 在 脑 子 里 刻 下 这 行 字 ： 这 一 切 都 是 真 实 的 。 那 个 从 桃 花 源 里 回 来 的 渔 夫 ， 处 处 标 记 了 来 时 的 路 。 不 得 而 知 的 是 当 他 再 次 带 人 寻 访 不 得 的 时 候 是 不 是 会 被 别 人 骂 作 幻 想 狂 ， 而 最 后 是 不 是 给 弄 得 自 己 都 有 点 相 信 了 。 后 来 我 丧 失 了 那 种 真 实 的 感 觉 ， 迷 路 之 后 想 起 自 己 曾 经 刻 下 的 一 行 字 ： 这 一 切 都 是 真 实 的 。
我 十 分 地 想 见 一 个 人 。 汽 车 从 营 地 开 回 学 校 ， 一 群 浑 身 草 绿 戴 着 有 红 色 五 角 星 的 军 帽 的 我 们 带 着 哭 腔 唱 起 了 歌 ， 干 爽 豪 放 的 革 命 歌 曲 忽 然 有 了 些 如 泣 如 诉 的 哀 伤 ， 那 些 平 日 里 暗 恨 了 多 少 遍 的 教 官 刻 板 单 调 的 脸 也 似 乎 变 得 朴 实 、 亲 切 而 且 伤 感 。 教 官 说 他 快 退 伍 了 ， 可 是 还 是 不 想 离 开 。 对 那 种 枯 燥 生 活 的 熟 悉 ， 开 始 让 我 暗 地 里 想 发 笑 。 然 而 接 着 我 意 识 到 有 什 么 地 方 出 了 问 题 。 在 这 里 面 忽 然 有 了 某 种 质 的 变 迁 。 不 是 葡 萄 变 成 美 酒 的 甘 醇 ， 而 是 苦 叶 泡 出 清 茶 的 缥 渺 。 他 们 仅 仅 是 不 想 离 开 。 时 间 的 注 入 产 生 依 恋 。 我 觉 得 我 没 有 权 力 嘲 笑 他 们 。 看 着 教 官 、 士 兵 们 纯 朴 而 风 霜 的 脸 我 开 始 很 想 滥 用 一 个 字 。 “ 人 们 ， 我 是 多 么 地 爱 你 们 。 ” 我 在 舌 根 后 面 大 声 宣 告 着 。 当 然 谁 也 没 有 听 到 。 这 是 由 我 的 羞 涩 决 定 了 的 。 我 还 十 分 地 想 见 到 一 个 人 。 这 样 一 个 念 头 丝 毫 不 为 所 动 地 飘 在 我 念 头 的 顶 部 。
我 们 怎 么 就 相 见 了 ？ 火 车 上 十 个 小 时 与 二 十 个 小 时 仿 佛 并 无 区 别 。 仿 佛 有 生 命 以 来 ， 我 就 是 附 着 在 火 车 中 的 。 与 旅 客 热 烈 的 膨 胀 的 对 侃 ， 给 思 想 提 供 了 一 种 冷 峻 沉 着 的 空 气 。 我 在 努 力 地 想 她 。 闭 上 眼 睛 ， 眼 前 并 没 有 浮 现 出 往 事 ， 或 者 她 的 小 像 ， 我 不 得 不 自 己 在 虚 空 的 中 间 作 画 。 鼻 子 和 耳 朵 ， 头 发 和 味 道 ， 白 衣 服 和 红 衣 服 。 它 们 之 间 充 满 想 象 。 我 无 法 将 其 拼 凑 成 对 面 女 子 一 样 的 一 体 。 我 没 有 她 的 照 片 。 后 来 有 了 她 的 照 片 后 我 还 是 一 样 地 疑 虑 。 这 怎 么 能 是 她 呢 ？ 我 终 于 对 照 相 丧 失 了 一 切 的 信 心 。 相 片 简 直 像 标 本 夹 里 的 存 在 ， 将 一 个 造 作 的 三 维 瞬 间 压 入 一 个 刻 板 的 平 面 。 我 的 照 相 与 我 是 完 全 陌 生 的 。 赠 予 和 接 受 的 过 程 都 像 是 小 心 翼 翼 送 出 或 接 受 一 件 奇 怪 的 现 代 艺 术 品 。 我 完 全 不 确 定 那 意 味 着 什 么 。
嚼 着 深 红 的 樱 桃 让 我 想 起 桑 椹 。 是 味 道 。 美 丽 而 纯 粹 的 女 子 象 征 了 抽 象 的 美 。 听 不 见 什 么 无 关 紧 要 。 在 五 官 之 外 必 有 一 种 更 深 刻 的 感 官 让 我 们 深 深 记 住 一 个 人 。 而 我 们 居 然 能 够 记 住 一 个 人 也 必 然 因 为 这 种 感 官 而 引 起 。 它 难 道 就 是 心 ？ 那 个 只 知 道 压 迫 和 舒 张 的 液 体 发 动 机 ？ 这 些 我 不 能 相 信 。
她 的 生 日 是 在 夏 天 ， 我 申 请 相 见 而 得 到 了 获 准 。 去 之 前 ， 我 狠 狠 地 想 了 半 天 我 应 该 说 些 什 么 。 可 是 出 发 的 时 候 我 还 停 留 在 思 考 第 一 句 话 该 怎 么 说 的 阶 段 。 好 好 地 洗 脸 ， 把 指 甲 修 理 得 很 干 净 。 心 儿 啊 你 莫 要 那 么 紧 张 地 跳 。 我 去 的 时 候 她 还 没 有 来 。 我 等 着 她 来 。 她 的 面 容 柔 和 朴 素 。 让 我 有 些 失 望 ， 因 为 似 乎 缺 少 了 想 象 中 灿 烂 照 人 的 美 丽 。 我 想 起 来 我 在 对 她 的 回 忆 中 在 脑 子 里 使 用 过 的 字 眼 “ 玲 珑 ” ， 记 忆 里 的 女 孩 仿 佛 是 温 润 的 玉 石 雕 成 的 平 衡 美 人 。 每 一 个 细 节 都 完 美 无 暇 。
两 个 人 一 时 都 想 不 起 来 该 说 什 么 好 。 我 忽 然 甚 至 有 些 可 怜 起 她 了 。 她 没 有 任 何 耀 眼 的 打 扮 。 纯 粹 朴 素 陌 生 而 亲 切 的 女 孩 。 我 们 谈 起 过 去 的 同 学 。 虽 然 我 觉 得 自 己 和 她 都 觉 得 这 是 一 个 拙 劣 的 话 题 。 我 不 知 道 该 怎 么 说 话 。 我 那 时 的 声 音 一 定 很 奇 怪 ， 我 想 。 它 听 起 来 冰 凉 冰 凉 的 。 可 是 我 的 内 心 是 怎 样 的 温 暖 柔 和 ， 但 我 没 有 办 法 让 你 知 道 ， 女 孩 。
我 不 “ 知 道 ” “ 爱 ” 是 什 么 。 当 时 很 奇 怪 ， 我 看 到 很 多 人 ， 很 多 地 方 如 此 自 信 地 谈 起 “ 爱 情 ” 。 我 都 要 以 为 世 界 上 除 了 自 己 之 外 ， 似 乎 所 有 的 人 都 明 白 了 爱 情 的 真 意 。 直 至 我 走 上 另 一 个 极 端 并 且 得 出 了 与 之 完 全 相 反 的 结 论 。
这 个 时 候 ， 融 雪 还 在 我 的 脑 子 里 。 虽 然 她 记 忆 中 应 该 全 然 无 我 。 可 是 这 个 原 本 缥 渺 的 她 忽 然 变 得 无 足 轻 重 。 一 下 子 就 化 了 。
丽 ， 你 并 不 需 要 感 动 我 ， 即 使 是 站 在 你 的 身 边 ， 似 乎 也 有 一 种 柔 和 而 充 沛 的 力 量 充 满 了 我 。 我 没 有 觉 得 这 是 爱 情 。 那 时 我 想 到 的 爱 情 还 是 妖 艳 而 诱 惑 的 花 朵 。 冥 冥 之 中 ， 我 似 乎 还 在 等 待 奇 遇 。 等 着 一 个 全 不 认 识 的 陌 生 人 ， 在 任 何 一 个 可 能 时 刻 给 我 带 来 惊 喜 ， 将 一 切 枯 燥 的 时 刻 ， 酿 化 为 甘 醇 的 美 酒 。 使 生 活 常 美 常 新 。
我 暗 暗 地 觉 得 你 对 我 的 依 恋 。 几 年 的 通 信 让 你 写 信 的 方 式 都 开 始 很 像 我 的 。 我 们 好 象 也 讨 论 了 很 多 的 名 词 。 我 们 互 相 崇 尚 的 是 对 名 利 的 抛 弃 ， 对 真 实 的 追 求 ， 美 德 、 爱 情 、 友 谊 等 等 。 我 读 到 了 西 塞 罗 、 蒙 田 、 培 根 和 形 形 色 色 的 小 册 子 对 各 种 名 词 的 论 述 。 并 且 笃 信 明 智 的 推 理 热 衷 于 心 灵 淡 泊 境 界 的 追 寻 。 我 设 想 了 很 多 完 美 的 生 活 ， 并 且 回 答 了 很 多 日 常 人 们 对 这 些 完 美 理 想 的 质 问 。 我 热 衷 于 分 析 困 境 并 给 出 解 答 。 这 让 你 后 来 带 着 讽 刺 的 口 吻 喊 我 作 李 老 师 。 我 走 近 你 的 时 候 ， 已 经 象 一 个 完 美 的 存 在 了 。 除 了 感 性 的 领 悟 ， 我 已 不 觉 得 我 的 头 脑 欠 缺 什 么 。
我 也 迷 恋 于 感 性 的 冲 动 ， 可 是 我 的 理 性 似 乎 已 经 出 奇 强 大 。 甚 至 当 我 走 近 你 ， 后 来 拥 抱 你 的 时 候 ， 我 奇 怪 的 理 性 都 在 令 人 气 恼 地 清 清 楚 楚 地 记 录 这 一 切 。 我 去 吻 你 的 额 头 ， 好 象 我 记 得 某 个 小 说 里 这 么 写 过 纯 洁 的 吻 。 我 闻 着 你 的 头 发 ， 它 好 象 并 不 是 理 想 的 纯 黑 。 而 是 显 得 单 薄 而 有 些 脆 弱 。 我 闻 到 一 种 淡 淡 的 味 道 。 我 想 不 是 文 字 里 的 那 份 清 香 。 我 有 些 莫 名 其 妙 的 失 望 ， 在 后 来 第 一 次 拥 抱 你 的 时 候 。 后 来 又 后 悔 于 这 种 失 望 。 我 开 始 憎 厌 于 各 种 貌 似 真 实 的 感 受 和 知 识 。
但 是 ， 在 那 第 一 次 会 面 ， 我 们 都 低 着 头 想 事 情 。 从 东 面 走 到 西 面 。 说 了 些 没 要 紧 的 话 。 我 很 奇 怪 地 再 次 发 觉 ， 人 的 文 字 和 人 的 外 表 是 怎 样 地 两 样 。 我 没 有 想 要 有 半 点 的 不 真 实 ， 可 是 我 自 然 倾 吐 于 纸 张 的 文 字 却 无 法 以 声 音 的 形 式 同 样 自 然 地 传 达 于 同 样 的 读 者 。 我 憎 恨 一 切 虚 伪 ， 不 想 有 一 点 给 你 。 可 是 我 还 是 一 边 想 着 愤 世 嫉 俗 的 道 理 ， 一 边 说 着 完 全 走 样 的 话 。 人 ， 是 怎 么 了 。 另 外 一 个 声 音 在 高 处 纳 闷 。 为 什 么 人 们 不 能 心 口 一 致 ， 为 什 么 人 们 不 能 直 接 地 诉 说 心 灵 ？ 我 忽 然 产 生 一 个 奇 怪 的 念 头 ： 假 如 我 把 这 句 话 用 河 南 话 重 述 一 遍 将 会 产 生 怎 样 的 效 果 ？ 而 我 们 两 个 当 然 是 用 河 南 话 交 谈 的 。 虽 然 多 年 的 普 通 话 教 育 ， 已 经 让 我 觉 得 几 乎 任 何 庄 严 肃 穆 的 思 想 都 不 再 适 合 用 自 己 的 家 乡 话 表 述 。 所 以 在 有 一 次 回 家 当 我 在 电 视 上 听 到 县 委 书 记 用 家 乡 话 慷 慨 激 昂 地 陈 词 会 觉 得 十 分 惊 愕 和 陌 生 。 我 做 不 到 ， 我 想 。 “ 我 爱 你 ” 用 河 南 话 从 我 的 口 吐 出 时 ， 似 乎 已 经 完 全 失 去 了 深 沉 严 肃 的 效 果 ， 而 且 充 满 了 轻 浮 、 滑 稽 的 色 彩 。
〔June 15, 1999 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