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苍 凉 的 青 瓷 器
·胡仄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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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世纪荷兰东印度公司将大批中国瓷器运到西方国家,天知道有多少中
国瓷器进入了多少西方贵族和平民家?尤其是英国人对中国瓷器珍爱有加,不
过英国人又十分“爱国”,宁肯挂羊头卖狗肉般地在那些瓷器底部打上英国公
司名,也不肯留下“大清乾隆”之类的中文印记。其实西方人仰慕神秘的东方
文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虽然部分瓷器是中国工匠按出口商的要求造型绘图
,掩饰了它们的真实来源,仍有相当部分瓷器保留了中国传统的红红绿绿图案
纹样,英国人照样接受喜欢。 英国人热爱瓷器,日常生活离不开它,同时也把它们视为珍贵的艺术品。 即使是普通人家也多有几件特别的瓷器,虽然不过是茶具餐具,但因为珍贵, 不到特别时候是不会随便拿出来使用的。讲究人家里的瓷器都是成套的,大盘 子小盘子,每件物品自有各自的用途,不得混淆。如果这些瓷器是有点来头历 史的,特别是美丽的瓷盘,人们就会请工匠用特别的弹簧加精巧的小铁钩把这 宝物挂起来固定在墙上,画一样让人欣赏。收藏品多的有钱人家,还会有专门 的大柜子多宝架等来陈列这些易碎宝贝,家里摆设得像小博物馆一样,主人很 是骄傲。这就是在国外的古玩店里,老瓷器总占有特别一席之地的缘故。 拍卖市场不时会拍卖一些孤寡老人留下的物品,其中值钱的老瓷器特别引 人注目。皮特是做古玩生意的老板,从拍卖市场买回的老瓷器经他手再卖出去 ,价格要高好几倍。在皮特的古玩店里那些老瓷器都放在人手够不着的地方, 以示珍贵。遇到我这样喜欢到古玩店里闲逛,爱看却不一定真买的假顾客,皮 特照样会很庄重地取下那些他视为珍品的东西一一展示给我看。 我感兴趣的通常是有东方色彩,尤其明显是中国制造的瓷器。这些瓷盘花 瓶底部的铭文自然是大清什么什么的,但仔细琢磨图案花纹,虽然线条流畅古 风十足,成色的新旧却令人生疑。皮特读懂了我的疑惑,很有眼色的声明那是 人家放在他店里寄卖的。 “但我曾有过一个明代花瓶,这么高!”皮特的手在腰间比划着,他是个 身高一米八几的彪形大汉,个性却很温和。 “那是我花五百块钱从人手上买的,一直放在我家楼梯口。可惜有天我和 家里人吵架,挥手不小心把花瓶打下了楼,碎成了好多片。” 大概他捕捉到了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讥笑,又补充了句:“真的!摔得太 碎没法子把它们重新粘合起来。我拿了几块到惠灵顿去鉴定,人说是真的明代 花瓶。也没法子让保险公司赔,摔得那么碎,保险公司的人一看就知道损坏得 可疑。当时鉴定说值六千新西兰元。” 我知道皮特是个同性恋,他口中的家人,指的是他的男朋友。伤心故事还 没说完,见有新的顾客东张西望进店来,皮特女人样努了努嘴,转身热情招呼 客人去了。 我算得上瓷器迷,还爱听这类真真假假的故事。不少同性恋者是非常出色 的艺术家和鉴赏家,作为古玩店老板,拥有一只明代花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得而失之的故事还总让人跟着遗憾。只是我没法子想象皮特那一挥手是男式还 是女式的?对我来说,这始终是个可笑的谜。 多数是英国血统的澳洲新西兰人,总是把他们祖先当年飘洋过海带来的老 瓷器视为传家宝。寻常人家知道老瓷器来自祖家,却不大清楚许多老瓷器与中 国的血缘关系。 伊恩的姨妈涛璞丝家中墙上有几只瓷盘,其中一只特别精彩,彩绘了三个 清代仕女,和一位掩隐在芭蕉树後,往万字格窗里探头探脑的男人。很像是《 西厢记》和卓文君、司马相如这类才子佳人故事。瓷盘的手绘笔法拙趣生动, 盘的底部却没有任何年号或公司名留下来。涛璞丝说是她外公传下来的。 我非常喜欢这只瓷盘,每次去她家玩时都要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把玩好久。 明眼人一看就知我是“耗子起了打猫儿心肠”,可我到底没好意思开口问她要 这只瓷盘。涛璞丝一辈子没结婚更没孩子,她显然也心爱此物。不过到她去世 後,她的所有家产都捐给了她所属的教会,想来教会会拍卖她的家私。一想到 这只美丽的瓷盘不知会落到那位“皮特”之手,我就有些伤心。 说了半天,我自己并没有几件像样的瓷器收藏,我家里只有那种被称为大 路货的日常瓷器,六只来自英国的老青花瓷盘。 瓷盘的图案造型完全是中国式的,盘中央的牡丹花是生长在四方形的中式 花盆上,花枝茂盛。盘沿边有四枝独立的花纹样,配着两圈连续不断的回纹, 有种安然的异国情调。有意思的是,瓷盘背後的凹印和铭文却是这样的几个字 眼:“B&L.England”。不用说,它们就是当年东印度公司从中国 定制并运回英国,大量出售的日常瓷器中的几件吧。 算起来这几个盘子都该上百岁了。它们是伊恩曾祖母的物品,传到我们这 代时早不成套了。而且我们家的人天天用,早忘记了它们的年岁。每天磕磕碰 碰的不说,大儿子不是“咚”的把它们扔进洗碗机,就是劈啪作响把洗干净的 它们重叠在一起,全没把它们当回事看。偶尔我也会内疚,百岁老人大家都会 觉得稀罕,怎么对待百岁瓷器我们就细腻不起来呢?难道因为这些瓷盘太普通 又太结实,下意识中在等待着它们摔碎那天的到来? 我自瓷国来,国内的家中却没像样的瓷器收藏,只是在我姑妈从重庆搬到 成都与我们同住後,家里才有了几件好点的瓷器。那时父母除了自己三个孩子 外,属于私人的东西极少。当时的年代是全国人民都生活在崇高理想中,人们 不在乎物质上的清贫。姑妈大我父亲二十多岁,是位在她的年代里为数不多的 女大学生。大学毕业後在重庆一间中学任教务主任的姑妈终身未婚,要不是因 为突然中风离开学校,姑妈是不会来成都投靠她唯一亲人的。 与姑妈同来的还有些家当,其中有好几套清末的日用餐具,印象中一套青 花和一套橘红瓷盘最漂亮。记得大约是在六十年代前後,父亲从街上叫来收荒 匠,就是那种挑着两个竹筐,沿街吆喝“有破烂的拿来卖”的收荒匠,三钱不 值两钱地卷走了所有的瓷盘和几个锡壶。那年头水肿病像感冒一样全国流行, 父母把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买了高价粮,还时断时续的变卖家里值点钱的东西。 父亲是“历史反革命份子”,隐形帽子一直戴在头上。平时好说,父亲工 资高,加上我妈的工资,养活全家人不成问题。遇到政治运动到来时,父亲会 消失一段时间。我们小时候是不懂其中奥妙的。文革时,父亲被关进牛棚一两 年,他的工资还被停发了一年多,光靠我妈的工资养家就不够了。那期间家里 的藏书、羽绒被子和大书桌都贱卖换了钱,有东西可卖就不错,但不知为什么 我牢牢记住了卖掉几套瓷盘的事,那时我才几岁大小呢。 那年从国外回成都时无意中提起了我的记忆,父亲的回答大出我意外。他 说当时是卖掉了几把锡壶和些其它东西,不过瓷盘没卖,家里一直还用着它们 ,直到它们被陆续用破摔坏。父亲说,家里现在仍有几件残破的瓷盘呢。 真不敢相信我的记忆会出现如此偏差?令我惊讶的是,在父母那间油腻窄 小的厨房里,我真的翻出几个幸存者。几乎个个裂纹缺口的,只有一只青花盘 和两只青花小酒杯还大体完好。 看来在过去充满政治运动和天灾人祸的日子里,记忆的光波跟时间一样也 是有着弯曲斜度的。人很容易找借口来原谅自己犯下的错误,小时候我们兄妹 常争着用家里的好看东西,比如玻璃杯,我妈曾买过不少好看的花色各异的玻 璃杯,最好看的总是在我们的争抢中先打破。说不定我自己就哆嗦着摔坏过那 些清末瓷盘,只是我没记住罢了。 相形之下,西方的皮特们似乎比我们要聪明一些,至少他们在对待物件上 是这样。不管当年他们的祖先是用贸易手段运回自己国家去的大众日用陶瓷品 ,还是在八国联军时偷抢去的名贵瓷器,不管这些东西是在博物馆还是在民居 家中,百年老的瓷器大多受到了善待。 对西方人来说,百年民居百年瓷器和百年皇宫一样,有同样值得珍惜的价 值,因为这就是历史。 同样的时间岁月对我和中国人来说,却意味着什么呢? 悲哀的是,百年历史在我们看来不过是挥手间的事,别说是普通民居,就 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成都皇城,在文革中不是说拆就拆了吗?从过去历史上一把 熊熊大火烧掉的“勾心斗角”的阿房宫,到现代一处又一处所谓的仿唐城,仿 宋城,毁在我们自己手上的珍宝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太多了!我们总不能把一切 过错都推到现代文明带来的冲击上吧? 为此我跟伊恩开玩笑,我说:“要是你的曾祖母曾祖父聪明一点,买回的 瓷器都有中国年号的话,我们就可发笔小财了!或者说,英国人能发笔大财。 看苏士比拍卖行拍卖的中国瓷器价高到什么地步?可惜。” 将成都家中那只幸存的青花瓷盘仔细包好,我把它小心带回了万里之外的 新家。 那是只有点苍凉意味的青瓷。 盘上手绘的茅屋,树,云,小桥,渔翁和青山白水,传达出古人散淡的精 神气息。青色的鱼老鹰张开着翅膀在盘中央,目光犀利,盘沿笔法随意重叠的 回纹,却把原本淡泊的意境逼压出一股透不过气的味道来。 仔细看着这只盘子,暗想,如果我是个占星家,我会说它如同寓言一般, 竟是中国文人千百年来的梦想和现实的缩影? 这只盘子与伊恩曾祖母传下的瓷器差不多同样年纪,跨越了千山万水和漫 长岁月,最後聚到一起,总是缘分吧? 我和伊恩新买了些现代瓷器做日常家用,把那六个英国青花瓷盘和我的成 都青花瓷盘珍重的并存在我们的大玻璃柜中,留下一点对遥远故国,对成都的 记忆。
![]() 〔1999初稿于新西兰奥克兰,2005重写于澳洲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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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5-12-02)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