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自言自语】 【作者·马兰】


画   家   老   李 (下)

·马 兰·


  这是纽约四月的晴天,画家老李手提小板凳走到五大道三十四街。小平、 小刘已经在梅西百货公司旁边的人行道展开了工作。他们彼此很熟悉了。老李 向他们打招呼,坐定,支起画架,拿出画笔。

  春阳斜着照过来,路人指指点点他的肖像画。

  多少钱一幅。

  五十,画吗?

  不,只是看看。

  这样的场境,老李仍然恍惚、不太真实。画毛主席大头像的少年时期,他 不可能设想他有一天在帝国主义的纽约街头画肖像。其实纽约和北京颇有相似 之处,他们都无比肥大,没有边缘。北京是全中国人民向往的地方,纽约是全 世界人民向往的地方。北京是政治中心,纽约不是政治中心。北京集中全国众 多著名的大学,纽约只有哥大和纽约大学。北京和纽约是文学、艺术家们冒险 乐园以及成功之地。北京和纽约都充满活力、机会、色感丰富是美女成堆的城 市。纽约是金钱中心,华尔街每天在制造百万富翁,公园大道更是富翁、贵族 的居所。纽约的力量在于最先锋的现代艺术和经典的歌剧交相辉映,世界各地 风味的餐馆,富人、中产阶级、穷人都可以找着安身之地。溶合了神出鬼没的 乞丐、流浪汉、先锋而失意的艺术家、打黑人的非法移民。

  老李依靠中央美院积蓄的写实功底,一个季度挣五万美金,一年的生活他 不用再提心吊胆。他的生活很简单,吃喝嫖赌,他只占二样。单身汉做饭简捷 方便,一包方便面,一块烤面包,一个三明治。屋内也无所谓家具除了必备的 桌、床。老李拒绝家具在房间里向他俯视眈眈。墙上也不挂画,谁的也不挂, 任雪白的墙雪白地直立。

  有必要给你介绍老李的一段艳遇。没有艳遇的画家生活不真实也不可靠, 我们的时代是艳遇的时代。

  老李只能独自生活半年时间,这是他忍受性寂寞的极限。

  那是又一个风和日丽,阳光烂漫的大晴天。

  黑姑娘在他面前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老李对她说,你可以活动身体,没关系,我画好基本线条了。

  黑人姑娘称赞他是很英俊的中国画家。

  老李笑笑说,我这个样子全中国多的是,起码有二亿,并问姑娘是学生吗?

  我是NYU学艺术史的全职学生。

  作为画家,老李眼晴的注意力很容易集中在女人身上,女人的皮肤、肢体 语言,充满了戏剧性,女人一投手、一跺脚存在妙不可言的美感尤其是她们躺 卧在床似笑非笑。

  古往今来、东西南北的美女都无法避开她们不平凡的一生,她们深深地影 响了男人的肉体以及精神世界的展开。

  美,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极限。

  在老李和女人的交往史上几乎不对美女轻举妄动。他的女朋友介于漂亮和 非漂亮之间。五官明星级的美女,老李和她们做朋友、聊天。美女反而使他成 其为中性,他的肉欲就止于眼福。

  这位黑人姑娘高个,高乳,大眼,大嘴,粗手粗脚、生机勃勃。不漂亮但 性感。她在床上如何?把一位洋溢性感的黑姑娘弄到床上去应该是春天里是有 意思的事件。老李听多了黑人如何在性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极富创意的传奇 故事。

  老李那知日后姑娘为坚守不正式结婚绝不性交的信念远超出了他的理解力。

  老李决定不收她的钱,且把她画得比她本人更好看。

  黑姑娘主动留下她的电话号码。

  黑姑娘起身告别的笑容似笑非笑,含糊不清,这令画家李大明产生纯生理 的冲动。

  老李周末打电话,约她喝咖啡。

  黑姑娘一家共六位兄弟姐妹,全部受了良好教育,进入上层社会,作医生 、律师,走上白人的理想人生路。所以他们投票给代表中产阶级利益的共和党。

  他和黑姑娘当晚有了关系,关系止于胸部以上,三个月后仍然止于胸部周 围。

  画家老李服了。这是在美国吗,在中国也不是这样的呀。从小听多听了美 国男女如何地地性解放,解放性,只见一面就上床。

  姑娘坚拒,“除非结婚,否则是不道德的。”

  他无言以对。

  姑娘问他信耶稣基督吗?

  画家笑了,看来我是要下地狱的了。

  冬天的纽约大雪纷纷,冬天无法露天工作。

  老李起程回国。黑姑娘跟踪而至。画家老李在京城如鱼得水,处于一打又 一打小女生的包围之中。老李和姑娘们谈天说地,情调好了做爱。世上还有女 人就值得活下去。

  他说,彼此不固定关系,不结婚,高兴来,不高兴走,大家轻松。

  姑娘们很大方,说,这年头谁想结婚呀?

  老李放下心,现在国内的女孩子真正地改革开放了,真能玩了。谁谈爱情 呀,你累不累呀。黑姑娘与她们天壤之别,老李对黑姑娘产生了敬重加内疚的 混合感情。

  夜深人静,画完一幅或者听一支熟悉的歌,老李偶尔一阵疼痕掠过。女人 和绘画存在某种必然联系。女人的形象由男画家创造,而男画家通过描绘女人 完成了作为一个画家的使命。毕加索的女人,高更的女人。你的女人,我的女 人,我们的共同的女人。

  他想如果娶了幼儿老师于梅,她无法长久地容忍他,他不可能是模范丈夫 。于梅一不顺心发小姐脾气,彼此一场人仰马翻地吵闹。如果遇见纯情处女比 如黑姑娘,他极可能不好意思在床上放开,手脚拘谨陡添尴尬,事情将更不可 收拾。总之伤身体伤感情。四十五岁以前不谈结婚。画家老李下定决心要把黑 姑娘从爱情泥藻里带出来。让她轻装前进,落落大方,酒脱自在。

  黑姑娘在他的家只住了几天,他情无反顾把她送到北大勺园去了。

  画家老李这样结束了一场异国恋爱。

  过完了这个的冬天,他们彼此消失在人海茫茫的纽约了。

  从京城的灯红酒绿回到纽约的灯红酒绿。画家老李痛悔自己在抗拒男人本 能冲动的抑制力越来越脆弱、不堪不击。这样感觉的次数多了,他就和一位叫 小莉的女人同居。这在老李的生活中是件大事。

  独自在外,过久了单身生活,屋内有一位女人打扫、做饭。每天回家那桔 黄色的灯光迎接他,如此结婚也并非难以忍受。

  小莉的来历他不清楚,他也不想去弄清楚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不可能 理解,完全是不同类型的动物。

  小莉靠着他的肩,拉他手紧紧不放。她说只要一份真心的感情,唯有一份 真情值得依赖,“你是我在美国唯一的亲人了。”她低声说。小莉受惊般把画 家老李的手握得更紧了,仿佛随时会出现不可征服的力量击碎她的理想。

  黑暗中老李抱着女人的身体极为陌生,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一股恐惧深深 地抓住了他,他为什么在这儿,这个和他同床的女人和他有什么关系。船快沉 了吗,我们陷入灭顶之灾,我们只有彼此抱着才免除恐惧吗?

  老李想他在经历一个混乱的时期,精神和身体没法平静,充满骚动的人是 不会产生智慧的,智慧属于平静。青春期的嚎叫是优伤的病志需要时间或者顿 悟方能化解。

  老李本是为做爱而来,他到医院抓了一大把避孕套。事到临头他全线崩溃。

  “我想结婚。”小莉轻轻地说。

  “为什么。”他问。

  “爱你嘛。”小莉说。

  女人的爱太精致,太锁碎,老李背不动这份温柔和仔细,尤其他三十五岁 了。老李故计重演,想把小莉支走,盼望她慢慢冷却。

  画家那知小莉是认真到极点的女人,要与他同归于尽。小莉在他的屋子里 不走了,她把她的身体高高举起像董存瑞炸雕堡逼视他,老李就没有办法了。

  幸而小莉是容易满足的女人。她崇拜他,即使他的画永远卖不出去,她也 愿跟他到底,小莉在律师事务挣的钱足够够全家开支,只要他不对别的女人动 心。

  她说你外面跟其它女人有染,准杀了你。

  这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她表面温柔、脆弱,内心却意志坚定、不达目 的誓不罢休。女人在爱情上置死地而后生,时常破釜成舟。

  三个月后画家老李结婚了。

  小莉在一个春天的星期六打电话说她怀孕了。

  怀孕之事对老坎犹如晴天霹雳,他为此腹泻三天。

  他相信孩子是他的孩子,但以后凭什么相信避孕套?

  小莉怀孕到二个月,突然流产了。

  这又对老坎一次晴天霹雳,他以后凭什么相信女人的子宫。

  看来以前对结婚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这要看你准备牺牲什么以什么为代 价了。得到和失去如果看余额也区别不大。大家不过像蚂蚁样活着,好死不如 赖活着。但还有一点希望在,如果没有希望,很多人就活不下去。你我皆以为 还有希望,自欺也好欺人也罢。希望画能卖个好价钱,希望眼晴看清真相。希 望成功,希望睡眠好。希望夜夜有性高潮。希望狂笑。希望相爱。希望圣诞节 前有场大雪。

10

  画家老李又提着画箱到时报广场去了。他分别用计算器,心算以及笔,算 好了,再画三年零二个月加半天,他立即动身回国买房,过中上阶级的生活。

  将要出生的孩子但他怀疑小莉又要流产,流产简直成了一种童话了,自然 成为美国公民。他对此无所谓,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新生活。

  而老李认同了时下流行的称呼“洋插队”。他觉得这个词很形象,时报广 场是他的稻田,画笔是手中的锄头。

  画家老李(李大明先生)上工的时间在下午三点到下午十点。如果你到时 报广场,看见一位没有留长发的中年男人,坐着画肖像,那可能就是他。

〔1999年4月〕


(Posted on 2004-10-01) | 下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