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年 对 话
| １ 电 话 |
你 问 我 新 年 的 第 一 天 怎 么 过 的 。 我 先 问 你 怎 么 样 ？ 你 说 还 好 ， 没 有 大 的 变 化 。 我 继 续 问 你 的 女 朋 友 怎 么 样 ？ 你 说 还 好 ， 没 有 大 的 变 化 。
我 一 时 语 塞 ， 拿 着 话 筒 发 呆 。 如 果 此 时 我 们 造 一 个 句 子 ， 这 个 句 子 走 到 街 中 心 就 走 不 动 了 ， 没 有 多 余 的 语 态 继 续 完 成 一 个 从 句 。
以 前 我 们 说 一 句 话 ， 那 句 话 完 全 可 以 穿 过 地 雷 阵 ， 穿 越 第 五 大 道 拥 挤 的 人 群 而 不 迷 失 方 向 。 我 们 的 句 子 所 向 无 敌 ， 战 无 不 胜 。 那 时 因 为 诗 歌 ， 我 们 举 止 清 高 ， 站 在 路 边 指 点 树 和 树 的 距 离 ， 讥 咒 元 素 和 元 素 的 相 同 性 质 。 我 仿 佛 有 很 多 话 ， 如 一 个 赌 慌 了 的 赌 徒 不 惜 倾 家 荡 产 般 地 倾 述 。 我 们 聊 一 个 小 时 没 有 重 复 的 内 容 ， 也 许 重 复 了 ， 但 我 们 不 察 觉 ， 我 们 仍 然 兴 致 勃 勃 ， 精 力 旺 盛 。 让 阳 光 相 互 对 照 从 里 到 外 皮 肤 和 骨 头 都 包 含 了 液 体 。 一 个 男 人 和 一 个 女 人 原 来 能 够 走 得 很 近 ， 近 到 看 不 清 自 己 。
现 在 我 们 说 话 全 是 病 句 ， 这 也 不 重 要 ， 重 要 的 是 我 们 说 话 水 平 减 低 到 地 下 室 ， 不 通 风 ， 没 有 窗 口 ， 连 言 外 之 意 也 没 有 ， 如 果 我 们 彼 此 厌 恶 ， 那 还 有 愤 怒 的 激 情 可 以 依 赖 ， 如 依 赖 无 处 不 在 的 围 墙 。
我 们 现 在 是 君 子 之 交 淡 如 水 ， 谈 话 就 比 较 吃 力 ， 用 词 量 不 会 超 过 五 百 个 汉 语 单 词 ， 其 实 我 们 日 常 用 语 就 在 千 字 以 下 。
今 天 好 吗 ？ 过 得 去 。 吃 晚 饭 没 有 ？ 吃 了 。 想 不 想 睡 ？ 不 想 ， 得 干 一 会 活 再 睡 。 你 那 下 雪 了 吗 ？ 下 了 ， 很 大 ， 车 埋 在 雪 里 。 好 呀 ， 喜 欢 下 雪 ， 一 直 喜 欢 下 雪 ， 也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从 天 而 降 的 免 费 礼 品 似 的 ， 不 喜 欢 下 雨 。 还 继 续 说 什 么 ？ 以 前 我 们 半 开 玩 笑 问 组 织 生 活 （ 性 生 活 ） 过 得 好 吗 ？ 还 好 ， 你 以 为 会 推 层 出 新 吗 ？ 一 周 三 次 。 太 知 识 份 子 ， 据 耶 鲁 大 学 心 理 学 系 统 计 ， 知 识 份 子 是 全 美 性 生 活 最 少 的 阶 级 ， 劳 工 阶 级 频 率 最 高 ， 一 周 五 次 。 难 怪 你 们 学 校 的 心 理 学 系 名 气 大 ， 原 来 没 事 就 研 究 性 生 活 的 次 数 。
如 果 我 们 不 写 诗 （ 现 在 口 语 诗 的 用 词 量 也 很 少 ） ， 只 做 秘 书 ， 写 公 文 ， 我 们 真 不 必 识 千 字 以 上 的 字 。 我 们 熟 记 的 很 多 字 都 没 有 用 ， 偶 尔 读 小 说 才 闪 现 在 纸 上 。 我 们 的 生 活 本 不 需 要 词 汇 。 我 们 住 在 不 同 的 城 市 ， 一 年 最 多 见 三 面 ， 我 们 连 动 作 － 肢 体 语 言 都 无 需 展 开 。 我 们 打 打 电 话 ， 在 做 什 么 ？ 上 班 。 你 呢 ？ 上 课 。 好 吗 ？ 还 好 。 听 你 声 音 不 对 ， 说 吧 。 那 好 吧 ， 我 不 太 好 。 有 什 么 不 高 兴 ？ 也 没 什 么 。 说 说 吧 。 算 了 ， 真 没 什 么 。 那 就 有 什 么 了 ， 怕 你 怪 我 不 关 心 你 。 你 为 什 么 怕 ， 如 果 不 怕 就 不 关 心 了 ？ 女 人 呀 ， 真 不 能 和 女 人 讲 逻 辑 。 你 说 嘛 。 女 人 是 外 星 人 。 男 人 是 火 星 人 。 好 了 ， 看 美 国 美 人 了 吗 ？ 看 了 ， 好 电 影 ， 我 喜 欢 。 是 ， 我 也 喜 欢 。 美 国 美 人 是 一 种 玫 瑰 的 名 称 ， 是 女 主 角 栽 的 玫 瑰 ， 红 的 像 血 ， 像 中 年 妇 女 的 血 。 又 乱 讲 ， 影 片 中 随 飞 起 舞 的 垃 圾 才 有 意 思 ， 不 知 为 谁 而 舞 ， 不 知 力 量 从 何 而 来 ， 只 是 无 规 则 地 舞 ， 飘 在 空 中 ， 这 或 许 就 是 生 命 的 本 质 。 我 们 的 生 命 就 是 这 样 ， 没 有 目 的 ， 但 舞 着 ， 直 到 停 止 ， 幸 而 有 终 止 的 一 天 ， 我 们 就 等 着 那 天 的 来 临 吧 。 是 这 样 ？ 我 们 还 能 怎 么 样 呢 ？ 能 做 什 么 ？ 被 汽 车 撞 死 的 机 会 也 很 少 了 ， 现 在 有 卫 星 定 位 图 。 我 的 身 体 很 好 ， 不 用 输 血 ， 也 不 必 卖 血 ， 我 又 不 是 同 性 恋 ， 我 不 会 得 艾 滋 病 。 我 觉 得 你 太 瘦 了 ， 你 可 以 胖 ， 你 又 不 是 女 人 。 算 了 ， 我 们 如 此 而 已 。
| ２ 聊 天 室 |
今 天 是 新 年 的 第 一 天 。 你 躺 在 床 上 不 想 起 来 ， 关 键 是 起 床 没 有 意 思 ， 不 知 去 哪 里 。 窗 外 安 静 的 像 世 界 末 之 后 的 萧 条 ， 平 和 之 中 结 集 着 一 股 杀 气 ， 只 等 时 机 ， 机 关 一 响 ， 死 的 无 声 无 息 ， 来 不 及 叫 喊 。 闪 电 、 雷 鸣 ， 暴 风 雪 那 是 人 生 欢 腾 的 表 现 。 这 份 静 ， 守 在 空 中 ， 快 把 你 填 满 ， 但 没 有 水 汁 。
你 试 着 联 上 ８ ８ ８ 的 语 音 聊 天 网 ， 但 还 要 下 载 一 个 专 门 软 件 ， 你 就 没 心 思 了 。 你 又 一 路 小 跑 到 首 都 在 线 的 聊 天 网 。 天 呀 ， 房 间 太 多 了 ， 不 知 道 进 哪 一 间 好 。 但 你 与 陌 生 人 聊 天 的 疯 狂 仍 然 存 在 ， 与 陌 生 人 聊 天 就 是 疯 狂 。 你 拐 进 叫 “ 心 好 男 人 ” 的 房 间 。
你 说 有 人 和 我 聊 天 吗 ？ 没 有 问 答 。 等 了 三 分 钟 ， 一 个 叫 “ 唐 三 彩 ” 网 名 说 ， 我 和 你 聊 吧 。 你 问 他 在 哪 里 ？ 他 没 有 回 答 。 你 又 等 了 三 分 钟 。 情 急 之 下 ， 你 说 我 可 是 美 女 呐 ， 有 人 和 我 说 话 吗 ？
你 真 是 女 的 吗 ？ 这 儿 的 骗 了 可 太 多 了 。 是 女 的 就 帖 张 照 片 出 来 ？
唐 三 彩 没 有 加 入 怀 疑 你 性 格 的 口 水 战 。 你 感 动 了 ， 此 时 有 人 承 认 你 的 性 别 就 足 够 让 你 感 动 。
他 说 他 做 卡 通 漫 画 ， 奇 形 怪 状 的 卡 通 ， 他 二 十 三 岁 。 他 说 他 在 冬 天 找 到 了 爱 情 ， 人 在 冬 天 都 能 找 着 爱 情 ， 这 真 是 奇 迹 。 他 住 在 南 方 的 梅 县 ， 那 是 你 老 家 。 此 刻 这 个 世 界 都 离 你 太 近 了 。
你 只 好 退 出 聊 天 室 ， 关 闭 电 脑 ， 什 么 话 也 不 想 说 了 。
白 天 平 静 地 过 去 了 。 没 有 竟 外 之 喜 、 之 灾 。
等 到 晚 上 ， 你 还 是 恶 习 不 改 把 电 脑 抱 上 床 ， 你 的 电 脑 直 接 连 着 学 校 的 大 电 脑 ， 不 用 拨 号 上 网 。
你 溜 进 “ 笑 傲 江 湖 ” 聊 天 室 ， 屏 幕 显 示 有 三 个 人 。 你 静 悄 悄 地 叭 着 ， 看 他 们 聊 天 。 你 是 不 是 应 该 写 首 诗 了 ， 年 关 到 了 ， 农 民 都 在 交 租 。 你 也 应 有 所 表 示 。 你 看 人 聊 天 ， 比 听 人 聊 天 还 奇 怪 。 你 是 越 来 越 奇 怪 了 。 他 们 也 知 道 有 人 在 看 他 们 说 话 ， 说 一 些 调 情 的 话 。 但 这 有 什 么 关 系 ， 陌 生 人 在 旁 边 又 有 什 么 关 系 呢 ？ 我 们 都 是 独 联 体 。 自 说 自 唱 ， 谁 关 心 谁 呢 。
你 给 自 己 取 名 叫 十 三 。 十 三 的 称 号 你 已 经 用 了 三 年 了 。 这 是 个 很 残 酷 的 名 字 ， 黄 飞 鸿 还 给 你 抢 ， 这 么 独 特 ， 香 辣 的 名 号 ， 凭 什 么 你 有 ？
进 来 一 位 叫 宝 贝 的 。 他 和 我 一 样 静 静 地 听 那 两 位 诗 友 谈 情 。 宝 贝 受 不 了 寂 寞 ， 他 说 有 人 和 我 聊 吗 ？ 你 说 我 和 你 聊 吧 。 他 便 要 你 亮 出 真 姓 名 。 这 重 要 吗 ？ 她 说 重 要 ， 在 这 个 时 刻 。 为 什 么 ？ 她 说 害 怕 。 怕 什 么 ？ 就 是 害 怕 。 你 笑 着 说 ， 我 看 不 见 你 ， 又 摸 不 着 你 ， 你 不 用 害 怕 。 他 或 者 她 ， 肯 定 是 她 了 ， 说 你 不 好 玩 ， 你 有 病 ， 我 走 了 。 你 知 道 得 罪 她 了 ， 只 好 跟 着 说 ， 你 好 走 ， 你 好 睡 。
还 能 说 什 么 ？ 你 的 真 实 姓 名 有 十 个 理 由 对 她 无 关 要 紧 ， 难 道 她 怕 碰 上 了 旧 交 ， 更 可 能 认 定 你 是 不 怀 好 意 、 调 戏 良 家 妇 女 的 臭 男 人 。 你 随 后 和 一 位 远 在 西 安 的 枪 手 聊 天 。 他 或 者 她 认 定 我 半 夜 吃 桔 子 就 是 女 人 。 吃 方 便 面 呢 ？ 他 或 者 她 说 那 象 男 人 。 在 网 上 和 陌 生 人 聊 天 我 不 知 道 我 做 女 人 还 是 装 男 人 好 ？
诗 人 Ｂ 进 来 了 。 他 给 你 参 与 编 辑 的 刊 物 寄 过 诗 。 随 便 进 来 一 位 称 专 为 等 Ｂ 的 Ｂ Ａ 。 他 们 就 聊 开 了 。 Ｂ 住 在 你 的 家 乡 ， 你 问 “ 大 家 广 场 “ 现 在 热 闹 吗 ？ 他 说 他 不 逛 街 ， 不 知 道 。
你 说 是 的 ， 男 孩 子 不 逛 街 。 接 下 便 无 话 ， 朋 友 间 聊 天 现 在 都 说 了 上 句 没 下 句 ， 何 况 是 没 见 过 面 的 陌 生 人 。 好 在 Ｂ Ａ 和 Ｂ 聊 熟 了 。 Ｂ 诗 人 也 要 Ｂ Ａ 说 出 他 或 者 她 的 真 名 。 Ｂ Ａ 说 知 道 了 就 没 意 思 了 。 Ｂ 诗 人 气 愤 地 说 不 会 平 ， 你 们 都 知 道 我 ， 你 们 却 不 以 真 面 目 示 人 。
Ｂ Ａ 说 你 别 急 嘛 ， 又 急 ， Ｂ ， 你 有 爱 情 吗 ？ 什 么 是 爱 情 。 Ｂ Ａ 说 喜 欢 谁 吗 ？ 喜 欢 一 个 人 。
Ｂ 诗 人 接 着 说 出 一 位 女 画 家 的 名 字 。 她 ？ 你 期 待 她 给 你 什 么 ？ 没 有 期 待 ， 是 好 奇 吧 。
Ｂ Ａ 接 着 称 赞 Ｂ 诗 人 脆 弱 敏 感 ， 有 好 的 品 质 。 去 年 的 冬 天 ， 你 在 京 城 见 过 一 面 Ｂ 诗 人 喜 欢 的 女 画 家 。 她 属 于 让 男 人 魂 不 附 体 的 女 子 。 Ｂ 诗 人 突 然 掉 头 问 你 ， 你 不 说 话 。 你 说 ， 不 好 意 思 打 拢 你 们 。 Ｂ 诗 人 说 ， 累 了 ， 要 去 睡 觉 了 。 Ｂ Ａ 问 Ｂ 你 乱 吗 ？ 乱 得 很 ， 不 知 道 怎 么 办 ？ Ｂ Ａ 说 ， 你 要 好 好 珍 重 呀 。
时 针 指 向 二 点 钟 。
Ｂ 诗 人 一 走 ， Ｂ Ａ 说 你 要 走 吗 ？ 你 赶 紧 说 不 走 ， 陪 她 聊 。 你 说 女 孩 子 要 早 点 睡 。 早 点 睡 有 什 么 好 。 你 说 早 睡 就 能 早 起 ， 对 一 天 的 精 神 都 有 好 处 。 Ｂ Ａ 说 好 处 不 太 。 你 直 问 Ｂ Ａ ， 你 是 不 是 喜 欢 Ｂ 诗 人 。 Ｂ Ａ 说 喜 欢 对 她 已 经 够 多 了 ， 远 远 地 欣 赏 就 够 了 。 你 说 喜 欢 就 去 追 吧 ， 别 错 过 了 。 Ｂ Ａ 说 她 不 追 男 人 ， 他 喜 欢 就 自 己 找 上 门 。 你 说 你 不 给 人 家 一 个 真 姓 名 ， 他 如 何 追 你 。 Ｂ Ａ 说 她 见 过 Ｂ 诗 人 。 你 问 帅 吗 ？ 我 也 喜 欢 帅 哥 。 Ｂ Ａ 说 像 霸 王 别 姬 并 问 你 是 男 的 还 是 女 的 ？ 你 说 你 看 呢 ？ 像 男 的 。 你 说 就 算 男 的 吧 ， Ｂ Ａ 你 要 不 要 吃 点 东 西 ， 我 正 在 吃 桔 子 ， 太 晚 了 ， 要 吃 东 西 ， 否 则 胃 会 痛 的 。 她 说 是 ， 原 来 我 胃 痛 是 因 为 没 有 吃 东 西 。
“ 枪 手 ” 的 名 字 冲 进 来 ， 他 或 她 说 你 们 和 我 聊 吗 ？ Ｂ Ａ 说 我 不 认 识 你 ， 并 指 你 问 ， 你 认 识 吗 ？ 你 说 不 认 识 ？ 枪 手 说 总 有 第 一 次 嘛 。
又 说 到 了 Ｂ 诗 人 ， 枪 手 说 是 他 以 前 的 朋 友 。 Ｂ Ａ 的 兴 趣 来 了 ， 他 好 吗 ？ 枪 手 说 他 自 我 中 心 。 你 说 诗 人 都 自 我 中 心 ， 尤 其 是 男 诗 人 。 枪 手 说 ， 是 的 ， 不 自 我 写 不 出 诗 来 。 Ｂ Ａ 说 她 真 很 体 帖 人 。 枪 手 说 ， 你 说 他 体 帖 人 ， 那 他 是 喜 欢 你 了 。 Ｂ Ａ 说 他 真 是 可 爱 。 枪 手 说 怎 么 这 坛 上 的 男 女 都 喜 欢 Ｂ 诗 人 ， 今 晚 遇 到 三 个 说 喜 欢 他 了 。 你 们 三 个 人 聊 着 ， 结 论 是 Ｂ Ａ 一 定 要 去 追 求 Ｂ 诗 人 。 枪 手 说 Ｂ 诗 人 长 得 像 金 城 武 。 金 城 武 是 谁 你 不 清 楚 ， 可 能 是 香 港 或 台 湾 的 影 星 。 你 笑 着 说 ， 那 我 倒 想 回 家 乡 偷 偷 看 看 他 。 不 用 ， 有 照 片 ， 在 “ 一 网 打 尽 ” 网 站 。 你 找 了 三 分 钟 ， 找 着 了 Ｂ 诗 人 。 确 是 帅 哥 ， 青 春 玉 女 理 当 喜 欢 他 。 你 问 枪 手 是 男 是 女 。 我 是 女 的 你 会 失 望 吗 ？ 不 会 ， 为 什 么 会 。 异 性 相 吸 嘛 。 你 说 现 在 男 女 都 一 样 ， 反 正 我 们 看 不 见 ， 摸 不 着 。
| ３ 雅 虎 通 |
我 看 见 我 的 桌 上 有 把 小 刀 ， 闪 闪 发 光 。 你 不 相 信 我 的 桌 上 有 刀 子 ， 你 说 只 有 计 算 器 。 我 说 我 的 变 化 很 大 ， 我 变 了 一 个 人 ， 从 去 年 的 冬 天 开 始 ， 我 一 直 在 变 ， 我 变 得 不 认 识 自 己 。 我 说 话 的 声 音 ， 我 的 脸 ， 我 身 体 的 欲 望 。 你 说 女 人 是 善 变 的 ， 不 奇 怪 。 女 人 听 任 情 感 的 力 量 ， 一 个 男 人 的 入 侵 、 离 开 就 把 女 人 的 一 生 改 变 了 。 这 没 办 法 ， 女 人 要 走 出 男 人 的 误 区 ， 从 本 质 上 来 说 男 女 都 是 各 自 的 误 区 ， 但 男 女 又 相 互 吸 引 ， 诱 惑 ， 我 们 有 性 ， 人 类 要 繁 殖 ， 这 是 根 本 ， 我 们 都 没 办 法 。 我 们 只 能 相 互 和 解 、 妥 协 、 爱 惜 。 是 的 ， 我 抱 了 太 大 的 希 望 ， 希 望 是 块 石 头 ， 形 成 对 他 的 压 迫 。 没 人 受 得 了 压 迫 ， 男 人 在 寻 找 解 脱 。 女 人 寻 找 依 靠 。 寻 找 来 寻 找 去 ， 我 们 不 过 是 在 找 对 方 都 没 有 的 东 西 。
你 说 还 是 过 去 写 诗 的 日 子 最 快 乐 ， 最 穷 但 最 快 乐 。 我 说 是 呀 ， 那 时 是 穷 快 乐 。 但 快 乐 总 是 不 能 持 久 的 ， 尤 其 是 穷 快 乐 。 你 说 富 快 乐 也 不 长 久 。 我 说 是 ， 人 生 绝 大 部 份 时 间 还 是 寂 寞 ， 就 是 寂 寞 ， 真 没 劲 呀 。 你 说 人 人 都 一 样 ， 大 家 不 都 这 样 过 ？ 我 说 不 一 样 ， 世 上 还 有 一 些 人 过 得 快 乐 幸 福 。 你 要 我 指 给 你 看 ， 谁 快 乐 ， 我 们 认 识 的 人 ？ 我 们 找 他 们 去 ！ 我 说 反 正 有 吧 。 你 说 那 你 说 一 个 出 来 ， 我 们 向 他 学 习 ， 如 何 快 乐 生 活 。 米 米 呢 ？ 婚 姻 幸 福 ， 儿 女 双 全 ， 工 作 满 意 ， 什 么 都 有 了 。 她 婚 姻 幸 福 吗 ？ 她 和 她 婆 婆 的 关 系 不 好 。 她 做 职 业 妇 女 又 要 照 顾 家 庭 ， 她 难 道 不 累 ？ 你 能 保 证 她 一 直 幸 福 下 去 吗 ？ 便 是 幸 福 也 因 她 前 世 积 了 德 。 你 前 世 没 积 德 ， 借 了 别 人 银 子 还 了 假 钞 。 报 怨 谁 呢 ？ 所 以 我 们 听 天 由 命 吧 。 这 是 一 种 自 我 安 慰 的 法 子 。
我 问 你 今 后 有 什 么 打 算 。 你 说 首 先 找 工 作 ， 办 绿 卡 。 我 说 是 ， 绿 卡 还 是 很 重 要 ， 男 人 要 工 作 呀 。 你 说 你 的 专 业 不 好 找 工 作 。 我 说 早 知 道 你 当 初 学 电 脑 不 得 了 ， 现 在 改 行 也 来 得 及 。 黄 明 你 还 记 得 吧 ， 以 前 在 诗 网 上 帖 过 诗 ， 法 律 也 不 念 了 ， 他 只 学 了 三 个 月 “ 甲 古 文 ” 软 件 就 出 师 了 ， 年 薪 起 价 六 万 ， 现 在 有 九 万 了 。 可 我 十 多 年 的 专 业 呢 ？ 是 呀 ， 专 业 ， 我 们 的 专 业 ， 可 你 不 写 诗 了 。 会 的 吧 ， 以 后 还 会 写 吧 。 你 以 前 的 诗 写 得 多 好 ， 真 想 看 见 你 ， 还 有 勾 魂 、 老 猫 都 回 来 写 诗 ， 把 “ 原 素 主 义 ” 发 扬 光 大 。
很 遥 远 的 事 了 ， 我 现 在 脑 子 里 满 是 公 式 ， 实 验 数 据 ， 然 后 就 是 找 工 作 。 来 东 部 吧 ， 你 一 个 人 在 南 方 太 孤 单 了 ， 东 部 的 工 作 机 会 多 ， 昨 天 我 到 时 报 广 场 ， 比 二 年 前 亮 丽 多 了 ， 灯 红 酒 绿 。 我 就 想 此 时 你 在 纽 约 多 好 ， 再 一 起 去 看 场 电 影 。 我 在 四 十 二 街 的 地 铁 出 口 ， 八 点 半 的 风 吹 来 ， 我 看 见 有 二 三 位 中 国 画 家 在 画 肖 像 。 四 位 亚 裔 女 子 从 身 边 走 路 ， 其 中 一 人 说 “ 藏 龙 卧 虎 ” 的 张 子 怡 真 漂 亮 。 我 就 恍 惚 ， 我 这 是 在 纽 约 的 时 报 广 场 吗 ？ 我 像 走 在 西 单 或 王 府 井 商 场 ， 这 大 概 就 是 全 球 化 吧 ， 站 在 时 报 广 场 ， 看 着 灯 光 。 世 界 越 来 越 象 ， 越 多 元 我 们 越 像 。 那 年 在 时 报 广 场 迎 接 新 年 ， 你 笑 得 很 高 兴 。 坐 在 地 铁 上 ， 你 还 在 笑 。 对 了 ， 我 告 诉 你 了 吗 ？ 我 在 股 市 丢 了 上 万 块 ， 如 果 不 丢 出 诗 集 足 够 了 。 我 也 丢 了 几 千 块 ， 弄 得 信 用 卡 快 用 完 了 信 用 ， 算 给 华 尔 街 交 学 费 吧 。
对 了 ， 告 诉 我 ， 你 的 新 年 第 一 天 。 你 真 的 想 知 道 ？ 是 呀 ， 昨 天 我 看 见 你 的 诗 ， 就 想 给 你 打 电 话 。 谢 谢 了 ， 还 想 我 ， 我 以 为 没 人 想 我 了 。 想 着 你 呢 ， 这 不 给 你 打 电 话 了 吗 ？ 没 有 快 乐 的 生 活 ， 我 们 只 有 坚 持 下 去 。 没 有 办 法 ， 你 说 除 了 活 着 ， 还 有 什 么 办 法 。 死 ， 绝 对 不 是 办 法 ， 不 解 决 任 何 问 题 。 我 说 ， 死 使 我 们 不 再 忍 受 现 实 。 可 是 死 不 解 决 问 题 ， 问 题 还 在 ， 并 没 有 被 解 决 。 而 死 了 就 没 有 改 变 的 丝 毫 可 能 。 放 心 ， 我 一 时 半 会 不 会 死 ， 真 要 死 的 人 不 把 死 挂 在 嘴 边 。 我 知 道 ， 但 还 是 有 点 不 放 心 你 。 别 ， 我 活 下 去 ， 倒 是 你 要 多 喝 牛 奶 ， 不 要 怕 过 敏 ， 要 习 惯 。 你 每 天 吃 一 个 苹 果 。 当 心 身 体 ， 要 健 康 起 来 。 好 好 的 ， 一 定 要 好 好 的 。 我 把 你 当 我 的 亲 人 ， 在 美 国 你 是 我 唯 一 的 亲 人 。 你 也 是 我 的 亲 人 ， 你 知 道 我 什 么 都 可 以 给 你 说 ， 你 不 会 笑 话 我 ， 无 论 我 多 白 痴 ， 我 觉 得 我 真 是 个 白 痴 。 我 告 诉 你 今 天 早 晨 ，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 我 侄 子 跑 到 我 床 上 。 我 逗 他 玩 ， 不 知 他 怎 么 就 掀 翻 枕 头 ， 拿 出 了 塑 料 阳 具 ， 就 是 那 东 西 ， 他 高 举 在 手 ， 大 声 问 我 们 ， 这 是 什 么 ？ 我 眼 晴 一 定 绿 了 ， 我 说 你 放 下 。 他 继 续 问 ， 这 是 什 么 ？ 我 说 你 长 大 了 就 知 道 了 。 他 说 ， 我 知 道 ， 是 按 摩 器 。
〔２０００年１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