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件　（四）

１５

　 　 你 在 刘 志 宿 舍 呕 吐 的 那 年 春 节 ， 刘 志 正 式 分 配 回 你 们 县 城 。

　 　 刘 志 是 一 个 迷 梦 般 的 存 在 。 关 于 他 ， 你 总 是 道 听 途 说 。 以 你 对 流 言 蜚 语 的 本 能 爱 好 ， 你 全 部 记 住 了 。 刘 志 升 官 了 ， 刘 志 是 县 城 呼 风 唤 雨 的 男 人 。 刘 志 把 上 司 都 架 空 了 。 刘 志 要 倒 霉 了 。 刘 志 有 三 个 情 人 ， 分 别 在 三 个 镇 。 一 个 为 了 他 跳 楼 自 杀 。 一 个 是 位 五 十 岁 的 大 妈 。 刘 志 红 黑 两 道 都 沾 边 。 刘 志 的 太 太 不 是 处 女 ， 所 以 他 要 离 婚 。 刘 志 发 大 财 了 。

　 　 流 言 飞 翔 的 速 度 惊 人 ， 特 别 有 空 间 感 。 而 你 自 己 在 梅 县 的 流 言 中 是 卡 通 化 了 的 造 型 。 神 经 病 。

　 　 你 继 续 在 单 位 上 班 ， 下 班 。 寂 寞 地 活 在 自 我 里 。 你 对 这 个 自 我 也 越 发 不 解 ， 你 不 知 拿 自 己 如 何 办 。 别 人 的 议 论 更 使 你 骄 傲 ， 孤 独 ， 楚 楚 可 怜 又 不 可 一 世 。

　 　 你 在 梅 县 交 过 二 任 男 朋 友 ， 很 正 方 形 的 恋 爱 。 去 相 过 三 次 亲 。 全 部 有 始 无 终 ， 无 疾 而 终 。 那 些 年 的 日 子 过 得 稀 里 糊 涂 ， 你 也 面 目 糊 涂 。

　 　 终 于 你 二 十 七 岁 了 ， 二 十 七 岁 的 女 子 还 没 有 男 朋 友 在 县 城 是 一 大 怪 事 ， 人 们 看 你 的 目 光 充 满 警 惕 。 因 为 你 不 是 丑 八 怪 ， 那 就 一 定 有 病 。

　 　 结 婚 成 为 你 一 个 要 命 的 障 碍 ， 害 怕 又 渴 望 ， 总 之 恍 恍 惚 惚 ， 好 象 不 放 心 自 己 ， 当 自 己 是 宝 贝 呢 。

　 　 在 南 方 的 小 县 城 ， 生 活 的 节 奏 缓 慢 ， 看 不 到 希 望 在 哪 里 。 从 另 一 种 角 度 说 ， 生 活 也 很 容 易 满 足 。 大 家 祖 祖 辈 辈 都 这 样 过 了 ， 岷 江 河 仍 然 在 流 着 ， 夏 天 涨 水 ， 冬 天 枯 干 。 日 月 星 辰 ， 花 开 花 落 。

　 　 只 是 有 一 次 你 走 进 涌 挤 的 菜 市 ， 想 买 点 豆 腐 。 一 个 女 人 的 声 音 对 你 说 ， “ 活 着 就 是 受 苦 ” 。 你 买 了 她 的 半 斤 豆 腐 。

　 　 如 果 你 此 刻 上 街 问 十 个 人 ， 你 幸 福 吗 ？ 说 其 幸 福 的 人 不 会 超 过 半 个 。 所 以 你 与 周 围 你 格 格 不 入 。 你 学 会 了 打 麻 将 、 打 二 七 十 （ 一 种 流 传 在 梅 县 附 近 区 域 的 纸 牌 ） 。 你 还 学 会 了 炒 菜 。 学 会 了 减 少 与 父 母 吵 架 的 次 数 。

　 　 你 大 无 畏 地 向 娅 宣 布 ， 我 们 一 定 要 找 着 爱 情 才 结 婚 ， 否 则 太 亏 了 。 在 这 个 小 县 城 我 们 要 有 爱 情 才 能 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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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 二 十 一 岁 的 那 天 晚 上 之 后 ， 你 和 刘 志 再 没 见 过 面 。 这 是 很 奇 怪 的 现 象 。 你 们 同 住 在 一 个 不 大 的 县 城 ， 他 的 办 公 地 点 离 你 的 办 公 室 只 有 三 条 街 的 距 离 ， 走 路 需 要 七 分 钟 ， 骑 自 行 车 五 分 钟 。 你 们 就 是 没 有 再 见 过 面 了 。

　 　 那 个 除 夕 晚 上 是 你 最 后 一 次 找 他 。 你 有 很 多 次 想 打 电 话 约 他 见 见 面 。 你 只 能 往 他 单 位 打 电 话 。

　 　 找 谁 ？

　 　 刘 志 ？

　 　 你 是 哪 个 单 位 的 ？

　 　 医 院 。 （ 你 撤 了 一 个 小 谎 ， 你 不 想 说 你 是 银 行 的 ， 你 以 为 你 的 这 份 私 情 已 广 为 人 知 ） 。

　 　 他 不 在 ， 下 乡 去 了 。

　 　 你 经 常 有 事 无 事 走 过 木 玎 街 ， 你 家 随 老 爸 的 单 位 搬 到 了 下 西 街 的 税 务 所 。 有 一 次 你 骑 自 行 车 去 红 星 中 学 夜 读 ， 政 策 规 定 高 中 毕 业 生 要 重 新 考 试 才 能 获 得 真 正 的 毕 业 文 凭 。

　 　 你 看 见 他 站 在 他 父 母 单 位 的 大 门 口 ， 黄 昏 之 中 ， 若 无 其 事 地 看 着 街 景 。

　 　 你 下 了 车 ， 你 好 。

　 　 去 哪 ？

　 　 上 课 。

　 　 你 又 骑 上 车 ， 象 偷 了 谁 的 钱 被 失 主 认 出 赶 紧 夹 着 尾 巴 逃 了 。 你 不 敢 面 对 他 ， 完 全 是 被 施 了 法 术 的 白 痴 。 你 的 个 性 中 ， 对 于 太 想 要 的 东 西 ， 你 总 是 犹 疑 ， 缺 乏 无 耻 追 求 的 勇 气 ， 但 你 又 忘 不 掉 ， 只 好 自 个 苦 自 个 ， 用 现 在 的 话 说 是 发 闷 骚 。

　 　 只 用 了 二 十 年 后 ， 刘 志 在 木 玎 街 的 拐 角 ， 他 冲 着 你 的 背 景 喊 ， 青 儿 。

　 　 你 想 这 是 故 友 重 逢 了 。 心 中 的 那 块 石 头 又 被 掀 动 了 。

　 　 他 站 在 名 叫 “ 小 雨 点 ” 咖 啡 馆 ， 进 来 坐 会 ？

　 　 你 说 好 。

　 　 喝 点 什 么 ？

　 　 珍 珠 奶 茶 。

　 　 美 国 有 珍 珠 奶 茶 ？

　 　 唐 人 街 有 。

　 　 你 还 是 没 有 变 ， 娅 的 变 化 大 太 。

　 　 你 见 着 娅 了 ？

　 　 有 次 在 街 上 碰 见 。 没 打 招 呼 。 我 还 记 得 她 帮 你 交 过 信 给 我 。

　 　 你 还 在 老 地 方 工 作 ？

　 　 是 ， 换 了 部 门 。

　 　 你 看 着 他 才 发 现 以 前 几 乎 没 有 正 视 过 他 的 脸 。 你 多 少 明 白 了 恍 诺 隔 世 这 句 成 语 。 一 个 女 人 要 经 过 多 少 次 恋 爱 ， 才 能 找 到 幸 福 ？ 如 同 “ 一 个 男 人 要 走 多 少 路 ， 才 能 成 为 一 个 男 人 ” 而 我 们 曾 经 多 么 向 往 幸 福 ， 追 求 快 乐 。

　 　 你 自 己 在 二 十 七 岁 半 和 一 位 外 乡 人 闪 电 结 婚 。 一 年 后 以 离 婚 了 结 这 极 为 短 暂 的 婚 姻 。 刘 志 也 以 离 婚 结 束 了 十 年 的 婚 姻 生 活 。 他 的 离 婚 在 同 学 之 间 盛 传 一 时 。

　 　 离 了 婚 的 你 ， 背 着 包 离 开 家 乡 。 你 先 去 了 深 圳 ， 在 一 家 台 资 厂 做 会 计 。 （ 这 是 另 一 套 故 事 了 ） 。

　 　 再 后 来 ， 你 把 自 己 嫁 到 了 美 国 （ 这 也 是 另 一 套 故 事 了 ） 。

　 　 现 在 刘 志 的 女 儿 十 三 岁 。 你 们 都 是 有 女 儿 的 父 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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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说 他 一 直 想 对 我 说 对 不 起 。 说 有 什 么 事 需 要 帮 忙 一 定 要 告 诉 他 ， 在 梅 县 没 有 他 办 不 到 的 事 。 说 我 父 母 那 里 ， 他 会 帮 忙 看 着 。 说 我 给 他 的 信 全 他 部 保 存 在 办 公 室 里 。 说 他 又 成 了 孤 家 寡 人 。 他 说 如 果 我 在 外 面 过 得 不 好 ， 就 回 来 。 他 说 这 些 年 他 努 力 工 作 ， 朋 友 很 少 ， 都 是 些 酒 肉 朋 友 。 他 说 中 国 变 化 太 快 了 ， 有 一 天 坐 在 办 公 室 突 然 写 了 一 首 诗 ， 就 又 开 始 写 诗 了 ， 写 了 三 个 月 ， 做 成 了 一 本 诗 集 。 他 说 你 的 诗 我 在 网 上 看 见 过 ， 写 的 象 男 人 的 诗 。

　 　 这 个 覆 盖 我 青 春 前 期 感 情 的 男 人 （ 肉 麻 ） ， 让 我 单 相 思 直 到 他 结 婚 的 男 人 （ 竹 篮 打 水 一 场 空 ） ， 他 并 没 有 对 不 起 我 。 他 只 不 过 以 他 温 和 的 大 手 把 我 带 入 性 的 大 门 ， 我 落 入 异 性 恋 的 沼 泽 。 让 我 对 搭 错 了 诗 歌 的 火 车 ， 我 喜 欢 火 车 不 喜 欢 以 汽 车 ， 三 轮 车 ， 自 行 车 形 容 诗 歌 。

　 　 我 的 心 理 医 生 尼 可 说 ， 文 革 使 中 国 人 容 易 丧 失 性 高 潮 尤 其 是 女 性 ， 革 命 其 实 是 一 种 性 高 潮 。 毛 主 席 在 天 安 门 一 挥 手 ， 一 喊 ＂ 同 学 们 好 ＂ ， 同 学 们 就 全 部 达 到 高 潮 ， 泪 水 ， 跺 脚 ， 尖 叫 ， 呼 吸 争 促 ， 拚 命 往 前 挤 ， 全 身 痉 挛 。

　 　 你 说 谁 还 能 象 毛 主 席 那 样 激 动 人 心 ， 见 初 恋 情 人 也 没 如 此 疯 狂 ， 全 国 人 民 的 性 象 征 就 是 毛 主 席 。 毛 主 席 是 石 头 ， 毛 主 席 是 炸 弹 。 毛 文 体 不 仅 改 变 了 现 代 汉 语 ， 还 建 构 了 我 们 的 思 维 。 而 寻 欢 作 乐 之 地 革 命 很 难 发 生 ， 产 生 革 命 的 土 地 性 欲 就 被 替 代 了 ，

　 　 我 见 刘 进 在 忍 住 眼 泪 ， 心 平 气 和 说 ， 你 当 初 一 定 有 你 的 原 因 。

　 　 我 是 信 了 赵 明 的 话 。

　 　 这 下 我 愣 住 了 ， 太 阳 从 西 边 升 起 ， 老 革 命 遇 到 新 问 题 。 在 刘 志 放 弃 我 的 理 由 中 ， 我 不 可 能 想 到 还 有 赵 明 的 恶 言 恶 语 。

　 　 世 上 究 竟 有 没 有 无 缘 无 故 的 恨 ？ 一 位 几 乎 是 陌 生 人 的 赵 明 对 我 爱 情 命 运 竟 起 着 决 定 性 的 作 用 。 我 没 有 问 刘 志 赵 明 对 他 说 了 什 么 ， 这 不 符 合 四 十 不 惑 的 古 训 。

　 　 青 儿 ， 刘 志 站 起 身 ， 更 有 意 思 的 事 ， 去 年 还 有 人 写 匿 名 信 告 我 ， 说 我 里 通 外 国 ， 跟 一 个 在 美 国 的 女 人 乱 搞 ， 说 姓 李 ， 指 的 就 是 你 嘛 。

　 　 什 么 ？

　 　 这 个 人 还 把 信 转 了 一 份 给 我 。 我 们 其 实 没 什 么 呀 。

　 　 是 的 ， 真 没 什 么 的 。 真 是 白 担 了 名 声 。

　 　 可 我 以 为 知 道 我 们 事 的 人 就 一 二 位 朋 友 ， 我 没 对 谁 讲 过 。

　 　 我 想 里 面 有 我 的 功 劳 。

　 　 什 么 时 候 回 去 ？

　 　 还 有 一 个 星 期 。

　 　 那 ， 到 我 家 去 住 会 吧 。

　 　 好 的 。

１８

　 　 你 是 喜 欢 怀 旧 的 女 人 ， 怀 旧 的 好 处 是 你 以 为 一 切 都 可 以 重 来 ， 似 乎 一 切 都 没 有 发 生 ， 一 切 都 还 可 以 发 生 。 你 的 心 理 医 生 妮 可 说 你 怀 念 过 去 是 不 愿 面 对 未 来 。

　 　 你 的 这 个 春 梦 停 留 在 手 心 。 仿 佛 又 回 到 了 十 九 岁 那 个 雨 天 的 夜 晚 ， 作 为 处 女 的 你 多 么 盼 望 把 自 己 交 给 他 。

　 　 如 果 说 你 们 又 坐 他 的 家 中 ， 时 光 就 倒 流 了 。 你 的 所 有 生 活 经 历 并 不 帮 助 我 面 对 刘 志 保 持 谈 笑 风 声 ， 举 止 轻 快 。 你 仍 然 胆 怯 ， 见 鬼 ， 你 不 理 解 为 何 害 怕 他 。 刘 志 放 着 一 盘 诗 朗 诵 的 磁 带 。 这 是 十 九 岁 那 年 听 见 的 那 盘 。

　 　 现 在 事 过 境 迁 ， 但 命 运 让 你 们 在 此 时 重 逢 的 明 示 了 你 要 做 这 件 事 了 。 否 则 故 乡 没 有 情 爱 穿 凿 附 会 ， 对 你 而 言 ， 没 必 要 再 回 家 了 。 我 本 可 以 把 此 文 写 得 恶 狠 狠 ， 咬 牙 切 齿 ， 让 过 去 的 单 想 思 以 复 仇 的 烈 火 烧 死 他 ， 但 你 确 实 是 十 九 世 纪 末 的 小 女 人 ， 受 文 艺 复 兴 思 想 影 响 甚 深 ， 无 法 改 变 ， 犹 如 你 的 命 运 。

　 　 刘 志 喝 了 酒 。 靠 在 地 上 。

　 　 你 们 握 着 手 。

　 　 你 几 乎 躺 向 他 的 怀 里 。 （ 这 个 姿 势 让 你 觉 得 不 优 美 ， 中 年 的 女 人 了 ）

　 　 现 在 ， 你 要 完 成 这 个 行 为 。 这 里 面 性 的 因 素 微 乎 其 微 ， 这 是 实 现 一 个 梦 想 ， 了 结 初 恋 ， 划 上 一 个 句 号 。 你 要 与 他 发 生 关 系 ， 具 体 的 ， 本 质 的 ， 肉 体 的 男 女 关 系 。

　 　 你 们 拥 抱 了 ， 你 们 快 进 一 步 动 作 了 了 。

　 　 他 的 手 已 经 要 解 开 你 的 衣 襟 。 你 慢 慢 顺 着 力 量 的 来 源 倒 向 床 。

　 　 好 了 ， 房 间 里 只 有 你 们 两 个 人 ， 无 须 担 心 二 十 年 前 那 走 廊 里 的 人 声 。 这 是 他 们 单 位 新 修 的 房 子 ， 完 全 属 于 他 的 房 子 。

　 　 天 时 ， 地 利 ， 人 和 ， 东 风 ， 全 到 场 了 。

　 　 你 们 彼 此 也 具 备 了 多 年 的 性 经 验 ， 不 可 能 像 年 少 时 那 样 幼 稚 无 知 。 你 也 不 用 害 怕 怀 孕 了 ， 你 已 熟 悉 如 何 避 孕 ， 你 更 不 用 担 心 母 亲 阴 冷 的 嘲 骂 了 。

　 　 还 是 保 持 那 种 神 秘 吧 。 他 轻 声 说 。

　 　 你 没 说 话 ， 同 样 轻 轻 地 站 起 身 。

　 　 你 们 又 像 君 子 了 ， 像 熟 悉 的 同 学 ， 交 谈 近 况 。 你 们 甚 至 像 文 学 中 年 一 样 ， 谈 论 了 诗 歌 。

　 　 他 说 我 们 写 一 首 诗 吧 。

　 　 我 很 久 不 写 诗 了 。

　 　 一 起 写 一 首 诗 ， 叫 “ 事 件 ” 吧 。

　 　 事 件 ？

　 　 是 。

１９

　 　 据 我 的 心 理 医 生 妮 可 说 ， 我 和 刘 志 的 关 系 还 没 有 完 结 。 因 为 我 们 还 没 有 发 生 关 系 。 所 以 我 在 男 女 情 史 中 必 将 进 一 步 受 害 。 我 只 有 把 这 个 结 完 全 彻 底 地 破 了 ， 我 才 能 轻 松 地 朝 前 朝 后 。

　 　 我 想 这 件 事 从 头 到 尾 是 一 场 迷 阵 ， 我 走 了 二 十 年 ， 仍 然 在 原 地 踏 步 。 我 还 以 为 我 走 过 万 水 千 山 了 ， 渡 尽 劫 波 ， 情 人 在 呢 。

　 　 但 我 记 得 刘 志 的 生 日 ， 九 月 十 号 ， 这 也 是 他 结 婚 的 日 子 。 这 说 明 的 因 果 以 及 未 来 都 极 有 限 ， 可 以 忽 略 不 计 。

　 　 从 他 家 衣 冠 楚 楚 ， 风 度 适 中 走 出 ， 我 买 了 一 束 鲜 花 ， 托 花 店 的 女 老 板 明 天 送 往 他 的 住 处 。

　 　 他 接 到 鲜 花 时 ， 我 已 经 坐 在 飞 往 纽 约 的 航 班 上 了 。

　 　 “ 岷 江 河 不 能 顺 流 而 下 。 ”

〔２００３年１月写毕于纽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