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青　春　之　歌

—— 文 学 女 青 年 的 备 忘 录 （选载之三）

镜　头　九

　 　 关 于 诗 人 Ａ 我 只 能 零 星 通 过 他 的 谈 话 获 知 。 我 到 现 在 也 没 机 会 和 诗 人 Ａ 相 逢 。 去 年 ， 我 在 万 圣 书 店 买 了 一 本 他 的 诗 集 。 今 年 ， 我 听 一 位 诗 人 朋 友 说 ， 诗 人 Ａ 说 他 喜 欢 你 的 诗 。 这 让 我 受 宠 如 惊 又 充 满 疑 心 ， 怎 么 会 这 样 ， 似 乎 真 写 了 什 么 。 我 对 我 诗 歌 的 评 价 并 不 高 就 像 我 的 生 活 ， 马 马 虎 虎 在 薄 冰 上 滑 行 ， 随 时 都 有 跌 倒 的 可 能 ， 不 知 跌 倒 过 多 少 次 了 ， 有 三 四 次 自 以 为 是 致 命 的 一 击 ， 活 不 过 来 了 ， 写 好 遗 书 ， 后 来 也 挺 过 来 了 。 挺 过 了 一 个 又 一 个 的 本 命 年 。 我 比 自 己 想 象 的 坚 硬 ， 每 到 紧 要 关 头 ， 我 就 破 罐 破 摔 ， 只 要 不 被 活 埋 。

　 　 诗 人 Ａ 哪 里 知 道 他 在 我 们 的 生 活 中 存 在 了 很 久 。

　 　 我 到 现 在 已 不 能 确 信 诗 人 Ａ 是 他 的 幻 想 ， 还 是 我 的 幻 想 ， 或 者 说 是 我 们 共 同 的 幻 想 。

　 　 他 虚 构 了 诗 人 Ａ 在 我 和 他 的 恋 爱 中 ， 而 我 不 能 舍 弃 诗 人 Ａ 。 他 是 朋 友 他 的 另 一 面 。 我 们 都 有 另 一 面 ， 这 个 另 一 面 把 我 们 带 离 故 乡 。

　 　 字 写 在 纸 上 ， 以 纸 为 命 。 字 打 进 电 脑 ， 诗 变 成 Ｇ Ｂ 码 子 。 十 多 年 前 ， 朋 友 他 和 我 在 恋 爱 时 期 ， 诗 人 Ａ 是 诗 性 的 存 在 。 他 远 远 的 在 重 庆 的 江 边 。 一 位 超 凡 脱 俗 的 美 妙 男 人 。 东 方 人 讲 究 以 柔 克 刚 ， 我 不 得 不 想 象 一 位 白 面 书 生 ， 瘦 高 、 清 瞿 、 肌 肤 冰 凉 ， 他 迷 茫 、 凄 凉 地 吹 箫 ， 远 处 有 水 鸟 、 渔 火 出 没 ， 水 光 粼 粼 。 他 瘦 ， 他 高 ， 他 沉 郁 而 富 于 幽 默 感 ， 他 脖 子 上 可 能 套 一 条 灰 色 的 围 巾 像 个 五 四 的 青 年 。 他 的 笔 下 是 跳 动 的 音 符 ， 朝 着 词 语 汇 合 成 流 水 ， 覆 盖 女 人 。 女 人 需 要 崇 拜 对 象 ， 尤 其 是 十 八 岁 的 女 子 。 崇 拜 令 我 们 心 怀 感 激 又 自 悲 自 伶 。

　 　 朋 友 他 欣 赏 诗 人 Ａ 。 他 不 尖 叫 ， 尖 叫 的 男 人 太 神 经 质 了 ， 尽 管 神 经 质 是 不 错 的 个 性 比 如 郁 达 夫 。 诗 人 Ａ 拒 绝 暴 力 语 言 ， 血 淋 淋 的 子 宫 ， 白 花 花 的 射 精 。 这 种 鸟 诗 ， 他 一 天 能 写 五 十 首 。 这 种 鸟 诗 像 妓 女 一 上 床 就 先 乱 叫 一 通 。 朋 友 他 痛 恨 大 叫 大 喊 的 诗 ， 搞 得 如 性 压 制 的 怨 妇 。

　 　 Ａ 是 抒 情 的 ， 在 苹 果 树 下 ， 轻 唱 ， 这 就 对 了 。 诗 歌 本 身 是 疾 病 ， 诗 歌 又 治 疗 我 们 。 我 们 出 身 在 诗 歌 的 国 度 ， 诗 人 们 依 靠 诗 歌 安 身 立 命 ， 行 走 江 湖 。 写 诗 ， 做 官 ， 押 妓 ， 纵 酒 。 诗 歌 代 表 文 化 ， 体 现 身 份 地 位 。 谁 不 写 诗 呢 ， 红 楼 梦 中 的 姐 姐 妹 妹 也 要 开 诗 会 ， 立 诗 社 。 诗 歌 的 河 流 中 ， 屈 原 仰 天 长 问 ， 杜 浦 为 茅 屋 所 破 歌 ， 李 白 飞 流 直 下 三 千 尺 ， 陶 潜 不 为 五 斗 米 折 腰 ， 他 悠 然 见 南 山 ， （ 五 斗 米 是 当 时 的 薪 水 还 是 有 个 五 斗 米 教 ？ ） 。 到 了 近 代 ， 诗 歌 进 入 难 堪 的 呼 喊 时 期 ， “ 我 劝 天 公 重 抖 擞 ， 不 拘 一 格 降 人 材 。 ”

　 　 而 今 天 的 北 岛 、 顾 城 时 代 ， 我 们 是 “ 崇 高 者 是 崇 高 者 的 墓 志 铭 ” 。

镜　头　十

　 　 朋 友 他 把 诗 人 Ａ 带 到 政 法 学 院 的 舞 厅 ， Ａ 成 为 明 星 。 Ａ 和 女 人 有 缘 。 女 同 学 们 蝴 蝶 般 纷 至 沓 来 打 听 Ａ 的 具 体 情 况 。

　 　 Ａ 是 外 院 法 语 系 的 。 法 兰 西 、 巴 黎 。 怎 么 能 不 爱 巴 黎 。 爱 诗 人 Ａ 就 是 爱 巴 黎 。 女 同 学 们 用 她 们 青 春 的 嗓 声 呼 唤 。 她 们 究 竟 去 找 Ａ 没 有 ， 不 得 而 知 。

　 　 朋 友 他 毕 业 前 夕 写 信 来 说 ， 这 几 天 在 帮 Ａ 处 理 私 事 。 一 年 以 后 知 道 所 谓 私 事 的 真 相 不 禁 哑 然 失 笑 。 有 人 要 控 告 诗 人 破 坏 军 婚 。 搞 女 人 如 何 搞 到 解 放 军 头 上 ？ 朋 友 他 以 为 这 是 Ａ 的 诗 人 气 质 。 也 可 能 Ａ 对 女 方 具 备 军 方 关 系 的 身 体 不 明 究 里 。

　 　 这 场 风 波 很 快 过 去 了 。 风 波 都 会 过 去 的 。 Ａ 继 续 对 女 人 ， 诗 歌 痴 迷 不 悟 。 这 两 者 是 同 一 回 事 情 ， 相 辅 相 成 ， 缺 一 不 可 ， 是 诗 人 的 左 右 手 。

　 　 朋 友 他 提 醒 Ａ 以 后 小 心 点 。 别 碰 军 婚 。 见 了 军 人 ， 军 人 的 太 太 绕 道 走 。 诗 人 Ａ 笑 笑 而 已 。

　 　 我 设 想 了 很 多 次 ， 如 果 我 当 初 与 Ａ 迎 头 相 逢 ， 我 会 不 会 爱 上 他 ？ 那 Ａ 在 我 的 心 中 不 再 是 一 个 象 征 ， 一 个 符 号 ， 而 是 具 体 的 男 人 。 我 感 知 他 的 皮 肤 ， 他 的 骨 胳 。 但 我 很 快 又 否 定 了 假 设 。 我 那 时 过 于 理 性 ， 思 辩 ， 性 格 粗 糙 ， 沉 迷 于 孤 独 之 中 。 幸 而 朋 友 他 也 是 孤 独 的 男 人 。 Ａ 这 么 风 光 ， 艳 丽 的 男 人 ， 我 只 有 私 下 远 远 地 顶 礼 莫 拜 ， 如 同 我 崇 拜 长 相 出 众 的 男 人 。

　 　 我 迷 过 张 国 荣 ， 周 润 发 ， 现 在 还 是 他 们 的 迷 。 我 收 集 张 国 荣 的 照 片 ， 看 他 主 演 的 电 影 ， 听 他 的 歌 。 昨 天 我 在 网 上 看 见 张 国 荣 的 唐 先 生 了 。 张 国 荣 是 同 性 恋 ， 我 想 这 让 很 多 女 人 伤 心 、 悲 愤 包 括 我 。 美 国 诗 人 同 性 恋 风 行 ， （ “ 嚎 叫 ” 的 金 斯 宝 把 风 气 带 坏 了 ） ， 中 国 诗 人 还 保 持 着 传 统 热 爱 异 性 — — 爱 女 人 。 这 就 很 好 。 这 表 明 我 们 还 有 被 爱 的 可 能 性 。 周 润 发 主 演 的 “ 上 海 滩 ” 用 现 在 流 行 语 说 是 帅 呆 了 ， 酷 毕 了 。 他 一 举 手 ， 一 投 足 ， 用 洁 白 的 手 帕 擦 嘴 的 动 作 ， 竖 大 衣 领 子 转 身 而 去 的 背 影 ， 我 记 忆 犹 新 。 如 此 我 天 生 是 个 小 女 人 ， 不 是 诗 人 。 我 还 迷 过 阿 兰 德 龙 ， 三 蒲 友 和 ， 唐 酷 鲁 丝 。 不 喜 欢 高 仓 剑 你 看 我 对 硬 汉 形 像 从 小 反 感 。 我 同 情 “ 红 岩 ” 中 的 浦 志 高 ， 他 是 为 了 和 妻 子 告 别 才 被 捕 失 节 ， 大 情 人 呵 。

　 　 对 不 起 ， 我 走 题 了 。 我 们 要 谈 的 是 诗 人 Ａ 。

　 　 诗 人 Ａ 和 来 校 任 教 的 法 国 女 子 结 婚 ， 跟 随 妻 子 远 渡 重 洋 。 诗 人 是 要 远 渡 重 洋 的 ， 渡 不 了 洋 ， 河 总 可 以 渡 过 。 诗 人 浪 迹 天 涯 是 天 经 地 义 的 事 。 诗 人 有 被 流 放 的 传 统 ， 苏 轼 、 李 白 在 流 放 的 过 程 中 ， 他 们 马 不 停 蹄 地 写 诗 ， 美 女 、 美 景 和 二 为 一 。 社 会 主 义 国 家 的 诗 人 前 苏 联 ， 帕 斯 捷 尔 纳 ， 布 罗 斯 基 ， 中 国 的 北 岛 、 孟 浪 ， 贝 岭 ， 多 多 ， 江 河 ， 胡 冬 ， 当 代 诗 学 家 呼 之 为 流 亡 诗 人 。 （ 这 里 不 包 括 从 中 国 远 走 异 国 的 女 诗 人 。 当 今 社 会 风 行 美 女 作 家 ， 我 才 发 现 我 们 全 是 美 女 。 为 什 么 不 呢 ？ “ 海 外 八 美 女 诗 人 合 集 ” 隆 重 面 市 ， 以 虹 影 为 花 冠 ， 以 辛 虹 为 花 心 ， 以 胡 军 军 为 花 杆 ， 以 张 耳 为 花 枝 ， 以 田 晓 菲 为 花 粉 ， 以 赵 霞 为 花 瓣 ， 以 张 真 为 花 卉 ， 以 笔 者 本 人 为 花 边 。 美 人 （ 每 人 ） 内 附 １ ６ 寸 艺 术 照 一 张 ， 生 活 照 二 张 ， 工 作 照 三 张 。 我 相 信 这 本 诗 集 是 毒 药 ， 人 人 自 危 。 ）

　 　 离 开 母 国 使 我 们 失 去 了 母 语 的 环 境 。 也 许 诗 人 没 有 故 乡 ， 只 有 他 乡 ， 他 乡 也 便 是 故 乡 。 人 到 中 年 的 流 离 失 所 ， 一 场 脱 胎 换 骨 ， 你 使 用 另 外 的 语 言 ， 语 言 的 改 变 如 重 新 经 历 一 次 初 恋 。

　 　 朋 友 看 见 Ａ 很 幸 福 的 样 子 ， 所 谓 诗 人 Ａ 幸 福 的 样 子 便 是 他 微 笑 不 已 。 当 代 社 会 微 笑 的 男 人 不 多 了 ， 尤 其 是 男 诗 人 ， 他 们 以 天 将 降 大 任 的 意 志 咬 紧 嘴 唇 ， 牛 气 冲 天 。 死 了 算 了 。 是 的 ， 死 了 算 了 ， 海 子 死 了 ， 戈 麦 死 了 ， 童 话 诗 人 都 要 杀 妻 上 吊 成 为 斧 头 诗 人 ， 这 串 死 亡 的 单 子 日 渐 增 多 。

　 　 朋 友 他 问 我 ， 结 婚 能 够 幸 福 吗 ， 在 这 个 女 性 不 能 好 好 生 活 的 时 代 ？ 我 问 他 什 么 时 代 是 女 人 好 好 生 活 的 时 代 。 唐 朝 。 你 的 意 思 是 说 ， 扬 贵 妃 代 表 了 女 人 幸 福 生 活 的 时 代 。 贵 妃 出 浴 了 。 贵 妃 穿 低 胸 的 衣 裳 ， 媚 笑 着 坐 在 皇 帝 的 身 边 。 贵 妃 笑 倒 了 半 个 唐 朝 。 高 力 士 提 鞋 。 李 白 以 “ 天 生 我 才 必 有 用 ” 的 气 势 呤 颂 东 方 红 、 贵 妃 生 。 我 们 的 扬 贵 妃 和 皇 上 赌 气 ， 一 气 之 下 跑 回 娘 家 。 一 骑 红 尘 妃 子 笑 。 春 天 ， 宫 女 们 外 出 踏 青 ， 浩 浩 荡 荡 。 长 安 城 的 妓 女 花 天 酒 地 。 良 家 女 儿 安 居 乐 业 。 男 诗 人 的 诗 中 充 满 对 妇 女 的 称 赞 和 体 帖 。 到 了 秋 天 ， 我 想 是 秋 天 ， 花 开 了 ， 花 要 谢 了 ， 命 中 注 定 ， 自 自 然 然 。 贵 妃 ， 被 吊 死 ， 死 与 非 命 。 谁 都 做 不 了 主 ， 皇 帝 都 做 不 了 主 ， 还 有 谁 能 做 命 运 的 主 人 ？ 起 来 不 愿 做 奴 隶 的 人 民 ， 用 我 们 的 血 肉 筑 起 新 的 长 城 ， 我 们 的 血 肉 滴 满 了 长 城 ， 和 石 头 沾 成 一 团 乱 麻 ， 挂 在 墙 上 风 干 。 在 我 的 故 乡 南 方 ， 喊 着 要 杀 妃 子 的 士 兵 ， 他 们 又 被 哪 只 命 运 之 手 控 制 ， 他 们 最 终 没 有 逃 离 被 杀 之 命 。 我 们 都 是 杀 人 者 ， 被 杀 者 和 帮 凶 。 我 们 告 密 ， 说 我 们 看 见 了 真 相 ， 口 出 鲜 花 。 据 传 贵 妃 没 有 死 ， 她 正 在 日 本 称 中 国 为 支 那 。 支 那 代 表 一 个 古 代 中 国 。 这 个 中 国 许 是 和 贵 妃 一 道 吊 死 了 。 死 去 活 来 ， 我 们 有 这 样 的 说 法 。

〔选载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