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青　春　之　歌

—— 文 学 女 青 年 的 备 忘 录 （选载之二）

镜　头　三

　 　 八 二 年 的 冬 天 ， 你 对 自 己 说 ， 今 年 你 要 找 男 人 恋 爱 了 。 就 定 在 冬 天 吧 ， 这 个 冬 天 的 雪 并 没 有 漫 无 边 际 ， 雪 稀 粥 似 的 落 下 ， 淅 淅 沥 沥 ， 如 果 不 是 白 色 你 会 怀 疑 那 是 小 雨 。 炭 火 烧 好 了 ， 你 坐 在 父 母 家 的 火 炉 边 ， 火 炉 是 由 洗 脸 盆 充 当 ， 你 加 进 一 块 小 煤 炭 。

　 　 你 自 以 为 你 的 心 伤 痕 累 累 ， 满 目 都 是 模 糊 的 影 子 。 孤 苦 无 依 ， 只 要 一 根 小 指 甲 就 能 把 你 攻 破 ， 然 后 被 阳 光 烘 干 。

　 　 你 在 床 上 抱 着 自 己 ， 像 握 着 一 双 筷 子 ， 面 对 陌 生 的 菜 名 ， 不 知 如 何 下 手 。

　 　 春 阳 、 雨 水 ， 风 吹 起 来 ， 你 没 有 随 之 动 摇 起 舞 ， 或 者 说 没 能 觉 悟 到 心 动 之 刻 。 你 确 信 从 未 听 见 花 开 的 声 音 。 从 未 看 见 闪 电 如 何 照 耀 人 的 眼 睛 。 从 未 吃 过 人 血 包 子 或 者 馒 头 。

　 　 应 该 感 谢 上 帝 了 ， 他 及 时 地 应 云 而 生 ， 在 今 年 的 冬 天 ， 冬 天 比 春 天 更 容 易 滋 生 爱 情 。 在 此 之 前 ， 他 与 邻 居 晓 娟 有 关 。

　 　 去 年 四 月 的 晴 天 ， 四 月 是 残 忍 的 月 份 ， 上 帝 都 害 怕 。

　 　 对 于 十 八 岁 的 你 ， 晚 饭 后 的 时 间 最 难 打 发 。 半 暗 半 明 的 天 ， 街 上 的 气 氛 也 很 暧 昧 ， 你 走 进 消 费 了 你 不 少 大 好 光 阴 的 新 华 书 店 ， 那 时 Ｖ Ｃ Ｄ 、 录 相 厅 ， 卡 拉 Ｏ Ｋ 还 没 有 流 传 到 县 城 。 唯 一 的 娱 乐 便 是 文 化 馆 开 设 的 露 天 舞 厅 。

　 　 她 站 在 你 的 旁 边 ， 把 《 雪 莱 诗 选 》 交 给 店 员 才 难 堪 地 发 现 没 有 带 现 钱 。 售 货 员 一 把 将 书 从 她 手 中 夺 走 ， 重 新 放 回 书 架 ， 尖 声 说 ， “ 没 带 钱 ， 买 什 么 书 ！ ”

　 　 你 说 ， 我 帮 你 交 了 吧 。

　 　 你 可 以 想 象 １ ９ ８ １ 年 初 春 ， 一 位 女 子 买 《 雪 莱 诗 选 》 在 县 城 是 不 同 寻 常 的 稀 奇 事 。 她 回 头 看 你 ， 你 们 几 乎 惊 喜 地 说 ， 是 你 呀 。

　 　 她 接 过 钱 ， 谢 了 。

　 　 你 说 不 谢 。

　 　 你 现 住 在 哪 ？

　 　 我 住 在 税 务 所 。

　 　 我 们 现 在 住 在 新 修 的 农 行 宿 舍 。 你 要 不 要 跟 我 去 ， 我 把 钱 还 给 你 。

　 　 还 用 还 我 的 钱 吗 ？ 送 你 了 。

　 　 你 太 需 要 朋 友 了 ， 你 十 二 岁 死 了 姐 姐 ， 从 此 成 为 独 女 ， 上 无 哥 姐 下 无 弟 妹 ， 你 自 以 为 孤 独 而 且 敏 感 的 心 除 了 期 待 交 流 还 是 期 待 交 流 。

　 　 孤 独 、 寂 寞 是 你 青 春 的 标 志 。 所 以 你 满 脸 写 上 了 交 流 的 渴 望 。 你 真 的 开 始 行 动 。 你 写 信 ， 朝 着 远 方 的 陌 生 人 写 信 。 你 给 在 《 中 国 青 年 杂 志 》 发 动 了 全 国 青 年 人 生 观 大 讨 论 的 “ 潘 晓 ” 写 信 ， 给 复 旦 大 学 中 文 系 的 读 书 会 写 信 ， 给 北 大 中 文 系 的 学 生 会 写 信 ， 给 导 演 谢 晋 写 信 。 你 还 给 ７ ８ 年 文 科 考 试 第 一 名 的 王 友 琴 写 信 （ 二 十 年 后 ， 在 旧 金 山 一 次 网 友 聚 会 上 见 着 了 王 友 琴 ， 你 不 好 意 思 提 出 曾 给 她 写 信 讨 教 如 何 高 考 ） 。 你 寄 出 诗 作 ， 收 到 复 旦 学 生 的 来 信 ， 他 们 从 理 论 上 指 导 你 的 诗 ， 说 你 的 家 乡 真 是 个 诗 人 之 乡 呀 。 北 大 的 学 生 告 诉 你 北 大 不 是 你 想 象 中 的 北 大 ， 在 大 学 读 书 也 不 过 如 此 。 关 于 这 些 通 信 ， 你 基 本 上 保 留 了 ， 在 老 家 一 口 结 满 灰 尘 的 木 箱 里 。 你 害 怕 翻 开 他 们 。 害 怕 回 到 你 的 青 春 。

　 　 你 和 娟 走 向 府 街 的 农 行 宿 舍 ， 迫 不 及 待 述 说 往 事 。

　 　 她 父 母 家 去 年 搬 出 你 们 分 别 渡 过 童 年 的 银 行 家 属 大 院 。 你 六 年 前 因 母 亲 换 到 建 设 银 行 ， 随 即 搬 家 至 建 行 在 木 玎 街 的 宿 舍 。 你 住 了 十 六 年 ， 你 妈 住 了 ２ ０ 年 的 那 小 屋 现 在 分 给 她 五 姐 居 住 。 （ 其 实 这 并 非 你 与 娟 重 逢 的 原 因 ， 你 只 是 想 一 个 姻 缘 让 你 们 继 续 儿 时 的 联 结 。 你 确 实 帮 忙 付 款 购 买 《 雪 莱 诗 选 》 ， 只 不 过 她 是 陌 生 女 子 ， 叫 容 儿 。 容 儿 爱 读 诗 ， 极 少 写 诗 ， 她 写 一 手 好 字 。 容 儿 是 女 电 工 ， 前 年 他 们 工 厂 被 收 购 了 ， 她 现 在 卖 保 险 ， 竟 和 娟 在 同 一 家 公 司 。 ）

　 　 你 和 娟 的 关 系 很 快 越 过 了 邻 居 ， 因 为 诗 歌 ， 你 们 无 话 不 谈 。 你 是 说 你 和 晓 娟 谈 着 诗 歌 ， 说 雪 莱 多 么 帅 气 。 说 周 围 的 一 切 多 么 难 以 忍 受 ， 世 俗 ， 令 人 恶 心 。 但 你 们 不 知 道 如 何 是 好 ， 没 有 力 量 改 变 。

　 　 第 二 天 你 又 去 找 晓 娟 ， 你 们 约 好 到 岷 江 河 。 你 动 不 动 就 想 去 岷 江 河 ， 好 象 是 你 家 的 私 河 。

　 　 坐 在 河 堤 上 ， 你 随 手 扯 几 根 青 草 ， 谈 论 你 们 沉 闷 的 青 春 。 青 春 ， 青 春 真 让 人 发 闷 呀 ， 像 一 条 搁 浅 的 破 船 积 满 青 苔 、 水 草 。 你 的 胸 脯 发 出 沉 闷 的 轰 鸣 ， 如 果 爆 炸 了 也 炸 不 烂 。 仿 佛 总 有 一 个 人 在 你 的 身 上 ， 摸 你 、 咬 你 ， 你 却 看 不 清 他 的 脸 是 男 是 女 ， 而 你 的 下 身 热 浪 翻 滚 找 不 到 一 个 出 口 。

　 　 你 们 把 诗 作 拿 在 手 中 相 互 阅 读 。 你 只 要 有 一 本 新 诗 便 跑 到 她 的 屋 内 念 给 她 听 。

　 　 第 三 天 你 手 拿 顾 城 写 的 《 剪 辑 的 自 传 》 ， 挤 在 她 小 床 上 。 你 们 并 排 躺 下 ， 你 一 句 一 句 一 念 给 她 听 ， 激 动 的 念 不 出 完 整 的 句 子 。 他 有 女 朋 友 了 吗 ， 做 他 的 女 人 死 了 也 值 。

　 　 “ 我 是 一 个 任 性 的 孩 子 ” ， 你 们 陷 入 他 凄 美 的 童 话 里 。

　 　 多 年 以 后 ， 你 买 了 叫 《 英 儿 》 的 书 在 阳 光 灿 烂 的 五 月 。 在 异 国 ， 一 天 早 晨 ， 卡 克 走 进 来 说 ， 顾 城 杀 妻 又 上 吊 了 。

　 　 那 天 中 午 ， 你 把 扇 子 递 给 娟 ， “ 热 不 热 ？ ” 。 午 觉 特 别 漫 长 ， 你 们 难 以 安 睡 在 顾 城 的 诗 句 中 ， 两 位 青 年 女 子 躺 在 凉 席 上 ， 在 四 月 的 风 中 念 着 “ 我 是 一 个 长 不 大 的 孩 子 ” 可 以 称 之 为 浪 漫 了 。

　 　 那 天 晚 上 你 没 有 回 家 ， 留 在 娟 家 吃 晚 饭 。 放 下 碗 筷 ， 你 继 续 口 齿 不 清 朗 读 顾 城 。 你 把 灯 关 了 ， 点 上 蜡 烛 ， 制 造 浪 漫 的 气 氛 。 娟 娟 妈 睡 在 隔 壁 ， 你 们 怎 么 还 不 睡 。

　 　 你 们 躺 在 床 上 ， 你 说 你 是 要 写 诗 的 。 我 们 都 写 诗 。 八 十 年 代 你 激 情 满 怀 ， 湿 润 多 情 ， 见 人 就 叫 人 写 诗 ， 恨 不 得 全 世 界 的 人 都 是 诗 人 。 “ 我 们 写 诗 吧 ” 。 这 样 疯 狂 的 呓 语 ， 填 满 了 你 的 十 九 岁 。

　 　 娟 抽 出 “ 亲 爱 的 提 奥 ” 说 送 你 吧 。 天 呀 ， 凡 高 ， 凡 高 迷 了 我 们 整 整 一 代 人 。 我 们 全 在 凡 高 的 向 日 葵 下 低 头 ， 在 他 的 星 空 下 学 会 了 颤 抖 。

　 　 我 们 写 诗 。 诗 歌 会 帮 助 我 们 的 ， 只 有 诗 歌 让 我 们 远 离 现 实 ， 现 实 多 么 丑 呀 。

　 　 娟 对 你 病 态 的 热 情 抱 以 微 笑 ， 她 说 她 会 写 诗 的 ， 她 其 实 也 写 了 一 些 诗 。 但 她 还 是 比 你 现 实 ， 她 不 会 一 辈 子 写 诗 ， 靠 诗 吃 饭 不 行 的 。 她 要 生 活 ， 她 只 有 靠 自 己 ， 出 入 头 地 。 写 诗 最 终 没 有 前 途 ， 或 者 自 己 的 才 华 不 够 。

　 　 你 说 你 不 管 ， 你 只 能 写 诗 ， 否 则 找 不 到 自 我 。 自 我 是 一 个 尖 锐 的 名 词 ， 鼓 惑 人 心 。

　 　 朋 友 他 的 出 现 使 你 和 娟 的 友 情 碰 壁 了 ， 碰 在 了 棉 花 上 ， 不 痛 不 痒 ， 彼 此 心 照 不 宣 。 娟 作 为 你 和 他 的 桥 梁 ， 桥 梁 联 结 了 彼 岸 ， 这 种 委 屈 情 有 可 愿 、 司 空 见 惯 。

　 　 娟 说 我 的 表 哥 ， 他 暑 假 要 来 玩 。

　 　 你 的 哪 个 表 哥 ？

　 　 就 是 小 时 候 来 过 我 们 院 子 的 ， 你 有 印 象 吗 ？

　 　 朋 友 他 第 一 次 看 见 你 说 你 有 同 性 恋 趋 向 。 你 不 置 可 否 。 同 性 恋 是 一 个 遥 远 又 滑 稽 的 名 词 ， 在 八 二 年 的 夏 天 。 青 春 女 子 之 间 时 好 时 坏 的 情 谊 、 似 爱 非 爱 的 恋 情 是 你 们 共 同 的 情 感 教 育 。 你 们 吃 醋 、 使 小 性 子 、 表 现 个 性 。 你 们 拉 着 手 在 梅 县 的 大 街 上 唱 着 “ 某 年 某 月 的 某 一 天 ， 好 似 一 张 破 碎 的 脸 ， 难 以 开 口 道 再 见 ” 。

　 　 你 和 女 朋 友 们 难 以 建 立 长 久 的 情 谊 ， 你 们 可 能 很 亲 密 ， 天 天 纠 缠 ， 但 女 人 的 关 系 是 一 个 过 程 ， 一 种 临 时 状 态 ， 只 等 男 人 闪 现 ， 女 友 们 分 别 以 说 得 清 或 说 不 清 的 原 因 不 辞 而 别 。 可 她 们 对 你 情 感 的 影 响 你 并 没 有 完 全 了 解 。 当 春 暖 花 开 ， 她 们 的 面 容 突 然 清 晰 。 你 是 说 ， 你 对 女 人 的 敏 感 远 胜 于 男 人 ， 女 人 让 你 莫 名 的 兴 奋 ， 你 变 得 擅 长 词 令 ， 轻 松 自 如 。 这 可 能 是 日 后 你 与 男 人 过 不 去 的 内 在 原 因 。 男 人 是 膜 ， 你 穿 不 进 去 。

　 　 你 已 经 用 了 你 的 情 感 ， 一 生 的 情 感 是 有 限 的 ， 越 用 越 少 。

镜　头　四

　 　 你 看 洪 水 的 来 临 好 象 打 开 了 一 个 缺 口 。 人 们 精 神 昂 扬 。 “ 让 暴 风 雨 来 的 更 猛 烈 些 吧 ” 。 我 喜 欢 涨 水 的 时 节 ， 天 地 都 在 膨 涨 令 我 兴 奋 、 快 乐 。 我 和 娟 、 蓉 儿 买 了 卤 牛 肉 、 汽 水 、 凉 拌 鸡 、 五 香 瓜 子 坐 在 河 堤 上 吃 喝 。 我 们 还 学 着 抽 烟 ， 哗 啦 啦 地 大 笑 。 有 照 片 作 证 。

　 　 我 穿 花 布 连 衣 裙 ， 佩 带 五 块 钱 左 右 的 廉 价 墨 镜 。

　 　 我 说 我 们 成 立 诗 社 吧 。 我 们 办 诗 刊 。

　 　 娟 说 好 。 蓉 说 不 错 ， 反 正 没 有 别 的 正 事 。

　 　 我 们 是 三 位 等 着 进 入 恋 爱 的 女 子 。 我 们 还 不 到 二 十 岁 。 在 我 们 二 十 岁 来 临 之 际 ， 各 自 的 男 人 会 出 现 的 。 我 们 必 将 碰 着 他 们 ， 对 此 我 们 没 有 怀 疑 。 蓉 儿 和 同 班 同 学 进 行 了 一 次 精 神 恋 ， 结 果 当 然 是 无 疾 而 终 。 但 精 神 恋 ， 具 体 表 现 为 单 相 思 无 疑 美 好 ， 至 少 带 着 忧 伤 的 美 。 呵 忧 伤 。 花 开 的 忧 伤 ， 石 头 沉 默 的 忧 伤 。

　 　 而 我 同 样 陷 入 事 是 而 非 的 单 相 思 。 （ 关 于 同 学 Ｐ ， 我 不 知 在 此 篇 小 说 中 是 否 介 绍 他 ， 我 只 准 备 写 朋 友 他 以 及 诗 人 Ａ 。 同 学 Ｐ 插 在 中 间 不 论 不 类 ， 我 决 定 放 过 他 ， 这 个 帮 我 改 过 诗 的 男 同 学 ， 我 用 了 三 年 时 间 了 结 了 对 他 的 迷 恋 ） 。

　 　 几 天 以 后 ， 娟 拿 来 了 几 首 诗 ， 蓉 写 了 一 首 。 我 找 着 在 图 书 馆 工 作 的 女 同 学 平 ， “ 我 们 写 诗 吧 。 ” ， 我 仍 然 口 出 呓 语 。 我 把 诗 稿 集 中 ， 排 好 顺 序 交 给 蓉 。 蓉 用 复 写 纸 复 写 了 十 份 。 我 竟 写 了 序 诗 ， 题 目 是 “ 悬 崖 上 的 歌 ” ， 气 势 汹 汹 的 。 蓉 画 封 面 、 插 图 订 成 一 册 。 这 是 我 诗 歌 写 作 史 上 最 珍 贵 的 记 忆 。

〔选载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