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 　 　 　 珑

　 　 三 十 年 代 的 上 海 还 有 这 样 一 本 好 看 多 情 的 妇 女 杂 志 ， 名 叫 《 玲 珑 》 。 其 实 应 该 想 到 ， 三 十 年 代 的 上 海 怎 么 会 没 有 玲 珑 。

　 　 据 说 上 海 是 东 方 的 纽 约 ， 依 海 而 立 的 移 民 城 市 。 从 各 地 拥 来 的 移 民 ， 抱 着 要 发 财 过 新 生 活 的 激 情 ， 集 结 着 疯 狂 的 力 量 ， 大 家 及 时 行 乐 ， 有 花 开 花 落 的 紧 迫 感 。 把 握 在 手 中 的 荣 华 富 贵 可 能 转 眼 成 空 ， 你 可 能 一 夜 暴 富 ， 也 能 刹 那 间 灰 飞 烟 灭 。 前 面 是 什 么 ， 人 们 不 清 楚 ， 就 是 知 道 了 ， 并 不 能 改 变 。 抓 紧 现 在 ， 偷 情 ， 偷 欢 。 快 乐 像 女 人 的 青 春 ， 经 不 住 老 的 。 上 海 又 是 文 化 人 集 中 的 上 海 。 老 派 的 文 人 ， 维 系 着 古 老 国 家 的 孔 孟 之 道 之 香 火 。 留 洋 博 士 、 硕 士 以 及 英 法 诸 国 的 租 界 带 来 了 西 方 的 风 俗 。 西 餐 厅 ， 法 国 酒 ， 爵 士 乐 ， 打 上 “ 海 派 文 化 ” 这 层 粉 底 。 姨 太 太 、 一 夫 一 妻 和 性 解 放 达 到 交 溶 。 而 裁 缝 师 傅 的 手 艺 呈 现 了 这 座 城 市 的 精 细 ， 呵 护 着 女 人 的 着 装 。 上 海 成 就 了 张 爱 玲 ， 苏 青 ， 这 两 位 上 海 的 女 作 家 。 上 海 令 文 化 人 和 普 通 人 都 怀 恋 痴 迷 旧 日 的 好 风 光 。 说 起 三 十 年 代 的 上 海 便 有 说 不 完 的 话 题 ， 道 不 尽 的 男 女 情 仇 。

　 　 三 十 年 代 的 上 海 滩 多 情 而 不 娇 情 ， 艳 俗 而 不 粗 糙 。 上 海 滩 的 风 情 由 众 多 市 民 领 导 前 行 ， 上 海 的 时 髦 决 不 曲 高 和 寡 ， 她 流 动 在 一 日 三 餐 的 空 气 中 。 上 海 夜 夜 歌 舞 升 平 ， 土 洋 结 合 ， 人 生 的 快 乐 尽 收 眼 底 。 上 海 滩 为 女 性 的 出 场 准 备 足 了 捧 场 的 男 士 ， 革 命 或 反 革 命 ， 绅 士 和 流 氓 ， 学 生 和 党 棍 ， 军 阀 和 股 票 炒 手 ， 文 艺 男 青 年 和 白 相 人 。 舞 台 搭 配 好 了 ， 知 识 新 女 性 、 电 影 明 星 、 交 际 花 、 妓 女 、 大 家 闺 秀 、 小 家 碧 玉 、 姨 太 太 、 良 家 妇 女 ， 纷 至 沓 来 ， 粉 墨 登 场 ， 她 们 共 同 开 创 并 组 合 成 了 上 海 经 久 不 息 的 光 荣 和 梦 想 。

　 　 而 且 上 海 的 女 子 是 与 别 的 城 市 不 一 样 的 女 子 。 她 们 懂 得 世 故 ， 会 打 扮 ， 在 男 女 私 情 上 早 早 知 道 自 己 的 目 地 所 在 。 做 女 人 的 艺 术 通 常 由 闺 中 好 友 、 母 亲 言 传 身 教 ， 抑 或 受 潜 移 默 化 的 影 响 ， 这 份 成 熟 气 使 得 风 花 雪 夜 也 埋 伏 着 血 雨 腥 风 ， 二 者 交 织 而 行 。 在 人 堆 里 博 杀 完 成 的 美 ， 开 得 格 外 鲜 亮 ， 带 着 不 管 身 后 洪 水 滔 天 的 自 信 和 悲 壮 。 三 十 年 代 的 上 海 女 人 在 《 玲 珑 》 杂 志 里 留 下 烙 印 ， 翻 开 来 ， 一 幕 幕 地 重 现 。

　 　 哥 伦 比 亚 大 学 东 亚 图 书 馆 把 ２ ２ ５ 期 共 ２ ４ １ ７ 页 的 《 玲 珑 》 扫 描 到 了 网 上 ， 只 差 ７ ２ 期 便 收 全 了 。 从 事 这 项 工 作 是 中 国 现 代 文 学 博 士 ， 女 汉 学 家 Ｆ ｒ ａ ｎ ｃ ｅ ｓ 　 Ｌ ａ ｆ ｌ ｅ ｕ ｒ 。

　 　 图 文 并 藏 的 《 玲 珑 》 １ ９ ３ １ 年 ３ 月 １ ８ 日 号 出 版 第 一 期 ， １ ９ ３ ７ 年 停 刊 。 哥 大 是 海 外 唯 一 保 存 了 《 玲 珑 》 杂 志 的 图 书 馆 。 第 一 期 的 封 面 是 位 似 中 似 洋 的 女 子 ， 她 打 扮 洋 派 ， 五 官 神 情 又 是 中 式 的 花 瓣 。 这 样 确 实 是 玲 珑 了 ， 三 十 年 代 令 万 众 回 味 不 休 的 上 海 十 里 洋 场 就 此 拉 开 了 序 幕 。

　 　 《 玲 珑 》 的 作 者 一 般 是 正 就 读 以 及 刚 毕 业 于 女 子 学 校 的 普 通 女 学 生 ， 与 其 说 她 们 在 写 作 不 如 说 是 在 拉 家 常 ， 姐 妹 间 的 私 房 话 ， 形 成 的 文 字 简 短 ， 随 文 所 附 照 片 占 了 文 字 的 三 分 之 一 版 面 。 照 片 水 准 不 错 ， 照 片 很 耐 看 ， 也 许 是 年 代 久 远 ， 格 外 有 恍 如 隔 世 之 感 。 《 玲 珑 》 的 作 者 — — 她 们 是 平 民 ， 贴 心 ， 平 常 ， 在 弄 堂 里 走 来 走 去 的 小 妹 ， 家 居 般 的 实 在 可 人 。 由 于 她 们 ， 上 海 滩 的 风 情 即 使 世 俗 也 有 世 俗 的 真 快 乐 ， 真 享 受 。 没 有 平 民 烘 托 的 底 气 ， 极 易 演 变 为 空 虚 的 繁 荣 ， 难 以 成 为 一 世 的 传 奇 。

　 　 是 这 么 些 女 子 ， 她 们 青 春 的 步 伐 在 百 乐 门 不 停 地 滑 动 ， 她 们 的 美 艳 、 聪 明 出 没 于 文 人 骚 客 的 沙 龙 ， 如 此 点 缀 也 点 燃 了 上 海 说 不 尽 的 风 情 。 “ 女 子 到 社 会 场 中 交 际 的 目 的 ， 老 实 说 就 是 希 望 多 认 识 几 个 男 友 ， 但 男 友 既 多 ， 待 遇 须 平 等 ， 否 则 就 会 发 生 许 多 无 谓 的 讥 笑 与 误 会 。 ” 作 者 梁 佩 琴 女 士 被 介 绍 为 交 际 的 名 嫒 ， 交 际 手 法 高 人 一 等 。 这 篇 《 我 的 交 际 观 》 的 散 文 ， 左 翼 附 著 近 照 。 梁 女 士 旗 袍 裹 身 ， 头 卡 一 朵 玫 瑰 花 ， 右 手 扶 持 着 胸 脯 ， 左 手 托 运 樱 桃 小 口 ， 小 鸟 依 人 ， 也 可 以 称 之 为 秀 色 可 餐 。

　 　 让 我 们 听 听 毕 业 于 中 四 女 塾 高 材 生 杨 一 珠 女 士 呼 吁 的 《 不 嫁 主 义 》 （ “ 男 人 的 爱 是 宽 筋 带 。 首 先 结 交 的 时 候 是 紧 缩 的 。 过 了 几 时 又 松 驰 也 。 ” 所 以 杨 一 珠 这 位 小 女 子 ， 决 定 不 出 嫁 了 ， 继 续 读 书 到 社 会 上 立 一 只 脚 。 杨 一 珠 生 了 细 腻 的 长 眉 ， 讨 喜 地 微 笑 ， 直 到 露 齿 ， 撩 起 一 叠 弯 曲 的 头 发 搁 置 在 前 额 。 这 是 位 小 家 碧 玉 的 姑 娘 ， 听 多 了 男 人 负 心 、 男 人 不 忠 的 故 事 ， 她 渴 望 独 立 到 社 会 上 去 闯 荡 即 使 是 闯 祸 ， 那 毕 竟 是 自 己 独 立 的 人 生 。 这 样 受 了 初 中 教 育 天 真 美 丽 的 女 子 ， 一 旦 走 进 社 会 ， 走 进 某 间 写 字 楼 ， 做 秘 书 或 者 到 小 学 做 教 员 ， 男 人 是 无 论 如 何 无 法 避 免 了 。 我 甚 至 想 到 杨 一 珠 会 身 陷 三 角 恋 ， 她 爱 上 有 妇 之 夫 ， 男 方 是 秋 风 得 意 的 中 年 男 人 。 杨 一 珠 不 会 被 一 般 年 青 小 伙 子 收 买 ， 她 会 反 抗 、 哭 喊 ， “ 我 决 不 嫁 人 ” 。 只 有 成 熟 、 成 熟 透 了 的 中 年 男 人 会 让 她 心 服 ， 死 心 塌 地 地 跟 着 他 。 女 人 终 是 弱 的 ， 女 人 口 号 喊 得 天 响 ， 但 一 位 命 中 的 男 人 出 现 ， 女 人 便 无 声 无 息 沉 溺 于 私 情 ， 而 私 情 将 改 变 她 们 很 多 方 面 包 括 灵 魂 。 我 想 起 我 高 中 有 位 同 学 ， 她 曾 对 我 们 说 ， 她 决 不 嫁 人 ， 结 果 她 最 先 嫁 人 。

　 　 “ 单 讲 到 跳 舞 一 道 ， 在 旧 道 德 下 的 人 看 起 来 似 乎 好 像 有 失 女 子 的 尊 严 ， 其 实 照 着 跳 的 原 理 ， 并 没 有 使 女 子 失 去 尊 严 的 地 步 。 我 很 爱 好 跳 舞 ， 但 我 对 我 的 舞 兴 决 不 让 她 超 出 我 的 规 定 ， 于 是 身 心 方 面 都 得 到 舞 蹈 的 益 处 了 。 抒 写 《 女 子 与 跳 舞 》 的 是 启 秀 女 塾 高 材 生 郑 美 秀 女 子 ， 编 辑 短 语 介 绍 说 她 精 通 西 班 牙 舞 ， 为 现 代 女 性 之 舞 最 有 研 究 者 。 郑 美 秀 梳 的 是 童 化 发 型 ， 双 手 交 叉 握 在 胸 前 ， 双 眼 大 大 地 睁 着 ， 紧 抿 嘴 唇 。 想 看 ， 中 国 女 子 从 缠 脚 到 放 开 到 舞 厅 里 和 男 子 勾 肩 搭 背 地 跳 舞 ， 其 间 的 变 化 自 是 令 人 惊 诧 。

　 　 “ 施 女 士 那 天 狂 舞 了 半 夜 ， 她 对 人 家 说 ， 我 并 不 跳 得 十 分 好 ， 就 是 因 为 Ｍ ｒ ． Ｗ 带 得 好 ， 跳 得 好 ， 所 以 我 也 不 错 了 。 ” 美 丽 的 慧 珍 女 士 的 《 御 夫 术 》 和 日 本 歌 曲 《 男 子 汉 宣 言 》 竟 然 不 谋 而 和 ， 她 总 结 出 七 大 点 。 “ 将 厨 下 之 事 悉 行 抛 去 。 对 丈 夫 作 诙 谐 ， 不 论 他 说 得 是 否 可 笑 。 丈 夫 夜 间 偶 尔 迟 归 ， 不 必 过 份 噜 嗦 。 醋 意 不 可 全 无 ， 也 不 可 过 甚 。 哭 不 得 ， 女 人 唯 一 的 特 产 是 多 哭 ， 然 而 这 确 实 使 丈 夫 对 你 憎 恶 。 每 日 装 束 时 须 多 费 一 小 时 。 ”

　 　 《 玲 珑 》 办 刊 的 宗 旨 是 “ 增 进 妇 女 优 美 生 活 ， 提 倡 社 会 高 尚 娱 乐 ” 。 诚 哉 斯 言 ， 连 《 女 子 淋 浴 的 方 单 》 都 列 出 了 。 “ 半 磅 糟 糠 ， 半 磅 黄 玉 蜀 ， 黍 粉 二 两 ， 泥 旧 根 粉 ， 二 两 上 等 的 皂 粉 ， 再 加 一 两 硼 砂 粉 ” ， 如 此 这 般 扎 在 一 个 沙 布 包 里 ， 在 水 中 ， 浸 入 你 的 肤 肌 ， 可 能 贵 妃 就 将 出 浴 了 。 同 时 作 者 建 议 神 经 衰 弱 的 女 人 最 好 洗 海 水 ， 不 能 到 海 边 可 用 海 盐 代 替 ， 让 粗 毛 巾 把 皮 肤 擦 得 通 红 。 我 想 神 经 强 硬 的 女 人 大 概 可 以 洗 井 水 了 。 洗 澡 还 能 减 肥 ， 洗 澡 增 加 性 感 。 如 此 说 来 洗 澡 是 大 ， 失 节 是 小 。

　 　 《 海 滩 香 腿 之 狂 舞 》 ， 十 九 位 女 子 朝 后 高 举 着 她 们 的 一 条 腿 ， 一 字 并 排 挽 着 手 面 向 观 者 。 看 完 香 腿 舞 便 是 福 尔 摩 斯 香 烟 征 文 活 动 ， 拒 绝 凡 有 贪 污 恶 劣 行 为 者 ， 凡 有 邪 僻 荒 诞 言 行 者 ， 凡 为 情 场 蟊 贼 者 ， 勿 投 文 以 免 误 投 罗 网 。 这 比 当 下 的 文 学 征 文 活 动 多 了 道 德 的 要 求 ， 写 文 章 担 负 起 文 道 尊 严 的 榜 样 。 不 知 这 是 福 尔 摩 斯 烟 草 公 司 还 是 玲 珑 杂 志 的 本 意 。

　 　 《 玲 珑 》 图 画 杂 志 每 册 大 洋 七 分 ， 铜 元 二 十 一 枚 。 国 外 全 年 ６ 元 。 广 告 价 格 每 方 寸 每 期 二 元 、 长 期 面 议 。 娱 乐 版 的 编 辑 是 周 世 勋 ， 妇 女 版 是 陈 珍 玲 ， 摄 影 是 林 泽 民 ， 由 华 商 三 和 公 司 出 版 经 销 ， 每 逢 星 期 三 出 版 发 行 。 《 玲 珑 》 的 广 告 词 写 道 ： “ 读 者 诸 君 阅 读 本 书 ， 当 然 觉 得 娇 小 精 美 ， 异 常 玲 珑 。 取 材 之 多 ， 胜 过 大 杂 志 。 确 为 民 众 所 需 要 者 。 原 价 全 年 四 元 ， 现 特 价 三 元 。 ”

　 　 各 阶 层 的 男 女 在 《 玲 珑 》 的 上 海 找 到 了 接 纳 之 地 。 女 人 为 着 男 人 打 扮 ， 练 习 交 际 妇 道 ， 争 风 吃 醋 ， 使 着 小 性 子 ， 小 心 眼 ， 女 人 在 此 时 非 常 真 实 。 男 人 为 了 女 人 学 绅 士 送 花 ， 调 笑 ， 灯 红 酒 绿 之 间 ， 旧 人 去 ， 新 人 来 ， 人 生 的 悲 喜 剧 一 出 又 一 出 地 上 演 。 生 机 勃 然 的 艳 阳 天 ， 情 欲 得 到 完 全 的 挥 发 。 上 海 是 奇 迹 ， 上 海 是 谜 。 上 海 是 乐 园 。

　 　 一 期 匆 匆 看 过 来 ， 香 腿 ， 美 女 ， 媚 眼 ， 微 笑 ， １ ９ ９ ９ 年 的 ５ 月 坐 在 美 国 东 部 古 老 大 学 院 ， 隔 着 遥 远 的 太 平 洋 ， 想 像 着 三 十 年 代 的 绝 世 风 华 ， 那 些 美 妙 的 女 子 。 “ 糖 似 乎 很 甜 ， 终 不 及 她 ， 蜜 似 乎 更 甜 了 ， 乃 不 及 她 ， 那 糖 和 蜜 的 混 合 呢 ， 近 乎 了 ， 仅 近 乎 了 若 干 份 之 一 ， 她 是 谁 ， … … ”

〔九九年五月十七号纽黑纹，原载《今天》１９９９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