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文化习讲】 【作者·刘 擎】



学 术 著 作 的 翻 译 困 局


·刘 擎·


  很多年以来,外语学术著作的翻译出版存在着一种忧喜参半的局面。一面 是品种数量越来越繁多,一面是译作质量越来越可疑。有些重要的著作,如汉 娜·阿伦特的《人的条件》(The Human Condition), 由于一个不合格译本的抢先出版而遭到“双重谋杀”:拙劣的译本本身是对原 著的一次谋杀,同时也耗费了一个好译本的潜在市场,从而谋杀了重译的机会。 学界对此已有诸多尖锐批评,却始终难以扭转这样的困局。

  笔者曾对几本汉译英文著作做过局部核查,发现无一例外地都存在明显的 “硬伤”和误译。也曾发表文章不留情面地予以苛评。但后来自己涉足翻译和 校对工作,才深感学术翻译的困境所在。简单地说,这不只是个别译者或出版 商的急功近利所致,而有其体制性的障碍。

  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翻译学术著作要比想象的慢得多。即便译者在语 言与专业两方面都能胜任,合格的译作也是相当耗时费力的工作。沈昌文先生 曾谈到仰仗一些老教授的“慢工出细活”来保证翻译质量。他们用“打太极拳 的速度”每天只译500到1000字,戏称为“卫生翻译”,因为过了2000 字就会“伤了元气”。优秀和严谨的译者往往要在旷日持久、殚精竭虑的劳作 中才可能企及所谓“信达雅”的标准。陈嘉映之译海德格尔与维特根斯坦,邓 晓芒之译康德,邓正来之译哈耶克等,都历经长达数年、甚至10多年的长途 跋涉。

  然而,艰辛的学术翻译工作往往“得不偿失”,既无法赢得市场的等值回 报,又难以获得体制的充分承认。译作的稿酬或版税普遍低于所谓“原创作品” 所得。而在目前学院的考核与职称评定尺度中,翻译作品只能勉强作为参考性 学术成果。在这样的知识生产机制中,投身翻译工作意味着某种“奉献”,而 严谨认真的翻译几乎是自虐性的牺牲。于是,“胜任的不愿做,愿做的不胜任”, 导致了学术翻译领域中的恶性循环状况。近年来,有几位外语和专业都非常出 色的著名学人,因为将译作或编译作品权作自己的原创著作而涉嫌学术剽窃, 遭受非议也令人痛惜。除却个人的学风操守值得检点之外,体制性的不当安排 或许也是让人走火入魔、误入歧途的间接原因。

  近日读到台湾巨流图书公司陈巨擘先生的文章,论及学术书籍翻译的困境。 他认为台湾基本上是“对学术翻译很不友善的地区”,因为在台湾“国科会” 和“教育部”所制定的学术评量标准中,基本上没有翻译作品的位置。陈先生 建议,应当修改目前的评量标准,将翻译作品作为学术著作,并且把翻译列为 教授升等的必要条件。这样的建议对大陆学院的体制改善也不无启示意义。

〔完〕


(Posted on 2008-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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