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文化习讲】 【作者·刘 擎】



领   略   罗   蒂


·刘 擎·


  罗蒂(Richard M.Rorty) 已经73岁了,在这二十天里他跑了中国六个 城市,却看不出一丝倦容。无论是公开演讲、讨论对话、还是餐桌旁的闲聊, 他的执着自信总是与亲切和蔼同在,浑然天成为一种从容不迫的风范。这不仅 来自博学、睿智和敏锐,不仅来自对生命的深切关怀与对常识的真实领悟,还 有经由岁月洗练的坦然。只有面对罗蒂,才能领略他这份独有的从容气质。

  看着满头银发的罗蒂时而倾听,时而答辩,间或有短暂的沉思停顿,我一 直在想:他在上海真的能遭遇什么新的挑战吗?还有什么可以使他出乎意料? 他在欧美学术界最凶险的唇枪舌剑中已经厮杀了五十年,而他自己秉持的“后 形而上学主张”竟然存活下来。这种身经百战的履历使他从容,因为他明白各 种修辞策略背后的用意或诡计。

  还是在1987年,他旧日的同学与同道艾伦·布卢姆(Allan Bloom) 出版的《封闭的美国心智》一书震撼全美,罗蒂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要害。这本 书的副标题是“高等教育如何致使民主失败,并使今日的学生灵魂贫乏”。而 罗蒂在评论文章中点破,这个副标题实际上是说“民主如何致使哲学失败,并 使学生不愿意再理会柏拉图”。而今他在上海说得更直截了当,“施特劳斯不 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家”。大概也只有罗蒂才敢发出如此犀利的评论而不怕 被嘲笑为不学无术。他和布卢姆从十五岁开始就一起在施特劳斯的指引下研修 柏拉图,还有什么玄奥神秘的哲学黑话能吓得倒罗蒂?

  罗蒂是那个经典阵营的“变节者”,一个“叛徒”。但他坦诚而磊落,他就 是执意要将背叛进行到底。因为他相信,与大多数哲学家的信念相反,我们的道 德与政治生活并不需要一个普世的理性主义基础才可能改善。不是启蒙主义开启 的民主与自由使人类面临所谓“虚无主义”的困境,而是执着于“柏拉图主义” 和“康德主义”的说教才使职业哲学家自己误入歧途,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那么 哲学的命运就是“持续增长的无关紧要”(steadily increasing irrelevance)。

  在西方学界的政治谱系中,罗蒂的位置属于“自由左派”。在7月19日 下午一个十多人参与的讨论会中,我第一次听到他明确地将自己的社会政治立 场与哈贝马斯、罗尔斯、泰勒、德沃金以及沃尔泽等人等同起来。他说“我们 这些人分享着基本相同的社会理想或者乌托邦。而我们之间的差别是微小的, 这些差别只对哲学家才有意义。”他说的理想是“社会民主主义”的某种版本。 在欧美存在着更为激进的学院左派,他们是法国激进理论的信奉者,对资本主 义制度有更为彻底的批判。但在罗蒂看来,他们始终没有提出任何有效的政治方案。

  罗蒂来过了,很快就要走了。这个柏拉图主义的叛徒、不够“后”的后现 代主义者、不够“左”的左派、反哲学的哲学家,令人意犹未尽。

编者注】 罗蒂已于今年6月8日在美国加州Palo Alto家中去世。

〔原载《东方早报》,2004年7月21日〕


(Posted on 2007-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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