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　罚　与　报　复 ·刘　擎· 　　最近听到网上流传的一个“段子”。有位教师骑车闯了红灯，被交通警察 拦住。老师说：“拜托，我上课要迟到了”。交警说：“您是老师啊？太好了 。请把‘保证以后不再闯红灯’默写１００遍。谢天谢地，这一天我等了２０ 年了！”间隔了２０年的伺机等待，惩罚终于得到了报复。这个笑话的妙处在 于报复与惩罚的完全相同的形式，精确符合了“种瓜得瓜”的古训。 　　笑过之后，挥之不去的问题是：教师意味着什么？在一种颂歌式的版本中 ，教师意味着爱的关怀、智慧的启迪以及不计回报辛劳付出的崇高人格。在成 长的岁月中，每个人都可能幸运地遇到几近完美的教师，多年之后我们仍然会 在回首之间充满感恩与缅怀。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式的神 话并不是我们回忆的全部。我们经历的教育也完全可能包含着屈辱与创伤的体 验。关于教师和学校，我们可能还有另一种记忆，一种阴郁的甚至噩梦般的记 忆。每个中国学生都在学校中经历过惩罚：从轻微而普遍的“默写１００遍” 式的处罚，到时常发生的程度不等的斥责与辱骂，到少见的却是令人发指的身 体暴力。这一切并没有成为历史，仍然是正在发生的现实的一部分。 　　必须承认，惩罚是现代教育的一个维度，是一个必要手段。惩罚的目的是 让学生懂得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其根本是为了学生的人格成长。但如果将 惩罚滥用或者作为教育的实质，那么这种惩罚可能会造成比学生犯下的过失更 可怕的后果。 　　为了解决“早恋”问题，去年上海一所中学将一对高中同学在教室接吻的 录像片段示众全校。当事人在毕业之后起诉母校，引起社会关注。而最近沈阳 一名教师在班上当众宣读一位女同学的情书，使她“无地自容”而自杀。 　　这类惩罚的特征是当众羞辱，以剥夺当事者的尊严为手段来“矫正”过失 。笔者曾撰文指出，当众羞辱是一种“精神暴力”，它几乎无助于学生的规范 认知和行为矫正，却能极为有效地导致心理创伤。以羞辱来惩罚学生是我们教 育传统中最野蛮的一部分。人格尊严的丧失所产生的自卑、仇恨以及社会攻击 性倾向的后果远比早恋的危害（如果真有所谓“危害”的话）要严重得多。这 种惩罚手段是“复仇性人格”的催化剂，最终是“和谐社会”理想的颠覆力量。 　　学生并不都是纯洁的天使，学校和教师可能面对复杂而困难的局面，适度 而审慎的处罚在许多情况下是必要的。但是，今天中国教育更大的问题是惩罚 的滥用。今天的一些教育者，自身恰恰是过去惩罚式教育的受害者。他们将自 己曾经受到的过度惩罚无情地施加给下一代受教育者，这是创伤性体验的转向 宣泄。由此我们才看到了那个笑话中“等待了２０年”的报复。但作为惩罚式 教育的一个缩影，这个笑话是黑色的、悲剧性的。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创伤锁链，是一个“三十年媳妇熬成婆”的 恶性轮回。今天的这一代教师是否能够终结这个恶性轮回？这是疑问也是期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