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假洋鬼子】 【作者·刘荒田】


一 八 零 零 号 部 落 (上)


·刘荒田·


  早晨,坐在落地窗前。百叶窗外,铅色的天空,太平洋奶白色的苍茫。海 上来的风是可见的,它仿佛撑船妇往死水里泼下的、惊起沉睡的底层的一木盆 洗脚水。陆地上,静凝的空气被它驱赶着,在叶丛里轻声抱怨一阵,不情愿地 逃开。有几丝,溜进屋里来,带来花旗松针叶的辛香。

  不管我承认不承认,这是家。一如家乡的一栋青砖老屋。老屋所在的是村 庄。这个家所在的是城市,具体一点,是位于城市西部的居民区——日落区。 日落区的第三十六街,呈南北向,长约两公里,被东西向的街道切成许多段。 我所在的一段,介乎诺里埃格街和奥台格街之间,门牌由1804号起,到 1898号止,都是双数。单数的归对面。不过这街道颇特别,只有单排的房屋, 对面不是屋宇,而是一片树林和草地,绿意和第36街平行,迤逦到美塞湖边。 按常规,这边的街道在100个号码里应摊到约50个,可是房屋才22栋, 比如说,我的房子,门牌是1862,左右贴邻,却不是1860和1864, 而是1858和1868,有点象从前兵营的“吃空额”。从这一微不足道的 序列,也看出美国人从“跑马圈地”时代承袭来的豪爽。当然,阔手大脚的编 号,在功利挂帅的洋鬼子看来,也不完全是订在墙上的四个阿拉伯数字,比如 说,你的房子要加建,从一个单位变为两个乃至三个四个单位,那么,每个单 位都能获得一个独立门牌,而不必隶属于原来的号码,须在后面小家子气地加 A、B、C,加以分别。可惜,以旧金山地皮之昂贵,要是在门牌上放任自流, 让“后起之秀”随便挤入,这街区早就成为香港旺角。市政规划上,对加建控 制极严,所以,整个街区,以两层为主,三层的只有两栋。

  这样的一个街区,英语叫Block,,我想另辟蹊径,取其谐音,称为 “部落”。这“部落”,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上的蒙古包群,和啸聚 山林的好汉的营盘,大为异趣,只是“房子聚集在一起”的意思。为什么名之 为1800?一般来说,警方在报告罪案所发生的地点时,既要保护当事人的 隐私,又要大略指出方位,好使大众行使知情权,都这样做。好在这个1800 部落,并非罪案高发区,最近它上了电台的新闻,是部落内一处电线短路,害 得周围上百部落黑灯瞎火几个小时,我下班回家,在荧荧如豆的烛光里洗澡, 反而觉得无比有趣。

  今天大早,我对着满窗游走的雾气遐想着:在这里不知不觉住了4年,我 对它了解多少呢?惭愧得很,答案是:近于空白。搬进来时,是世纪之交,那 年头,旧金山湾区的经济,以硅谷的电脑业为龙头,全面繁荣,网络企业的肥 皂泡正呈现最瑰丽的色彩,各处房价飞涨,旧金山尤甚,房子一上市,就抢破 了头,一栋毫不起眼的旧房子,今天挂牌出卖,明天出价的客户多达一百位, 只有敢于亮出比开价高10万8万元的财大气粗人物,才操胜券。还好在我这 栋房子成交时,才是狂潮的开端,我们只比开价多出了3万多,便拿到手。房 子过户后,原来的房主还要住两个月,我这理所当然的主人不能随便进去。一 天,我的好友出于好奇心,非要我领他去实地看看。中午,我和他开车到了这 里,光明正大地左看右瞄。友人干脆揭开车库门上用来投入邮件的宽缝,窥看 里面的陈设。看罢还对整体加以品评。

  兴头上,一位矮小的女同胞走近来,极其警惕地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一一告及原委,这位洋土地上的“街道治安员”终于消释了疑团。她以功成 名就者的腔调,自我介绍说,她姓邓,住在1848号,抬手指了指三层高的 那栋,它在四近的两层木屋群中鹤立鸡群,其气派和眼前这骄傲的主人,可算 珠联璧合。邓女士先以鄙夷的口吻,评价了我所买到的房子:42万?太贵了, 看,1850前几天成交的,才38万,还多一个日光房。

  对这种以“使人家不舒服”为使命的人物,我不敢多谈自己买房子的百般 周折,只向她打听邻居的情况,对此,她倒毫不孤陋寡闻,马上如数家珍地说: “你的右邻1866号,是在马林县开珍宝店的,很有钱呢,最近到夏威夷旅 游去了。”我往1866扫了一眼,一辆99年款日本“力克塞斯”房车,雍 容地停在车道上。我马上充满敬意地向那屋子点了点头。尽管我明白,邻居再 有钱,也不会在众亲友前来庆祝我们的“乔迁之喜”时,贸然送来什么礼物, 但这一信息是叫我欢欣鼓舞的,并非效“同里铭旌”的古人,揩他们的油水, 而是有了点儿极其庸俗的“终于和有钱人为邻”的宽慰。

  邓女士还说:“左邻1858号,是在硅谷干电脑的……不说了,他们快 要把房子卖掉,到南三藩市去买新建的大房子去了。”言下似乎是妒嫉,又似 乎是庆幸。

  成为讽刺的是,四个年头过去以后,我对邻居的了解,仍旧和邓女士的简 介差不离儿。“苟日新日日新月月新”,我这位以了解和反映人生为第一要务 的写作者,却如此昧于最贴近的尘寰,不了解它的人,它的内部,它的纠葛和 好恶。光阴倏忽而逝,当窗口所对着的花旗松坚持着略带灰颓的绿,当从百叶 窗的缝隙漏进来的松针坚持其狡猾,当海平线上的半边夕阳坚持其近乎残忍的 血红时,我竟坚持着我的闭塞和浅薄。除了马齿频添,就睦邻方面说来,几乎 毫无进步。

  然而,一方面,出于写作者职业上的好奇心,现实上愈是隔膜愈被激发起 偷窥欲来;另一方面,我既无法克服多年来被冷漠的人际关系造就的社交惰性, 又无法突破隐私的藩篱,总是矛盾着,无可奈何着。

  但凡人与人交往,当务之急自然是摸对方的底:什么族裔,在美国土生土 长还是移民,干什么营生。可是,碍于礼貌,可不能乱问,一如不能打听任何 年龄段的女士的芳龄一般。比如,你和一位外貌完全是南美洲人氏的绅士打交 道,如果刚开始交谈,便单刀直入:“你是墨西哥来的吗?”这可能惹恼对方 ——你是从人家的外国口音推断出来的,也就是说,你暗示他是英语不纯正的 老外。因此,头一两次谈话,全部是客套,是赞美,是敷衍,不消说了。夸他 正在遛的狗,哗,你的贵妃狗好帅!夸他房子外墙的油漆、草地和藤萝、人行 道旁边大张旗鼓地开放的紫罗兰和马蹄莲。还和天天从门前走过的小女孩及女 孩的妈妈套近乎,真乖,是你的孩子吧?待到熟悉一点,便问职业。洋人不怎 么讲究饭碗的贵贱,麦当奴的小厮并不会在夹公文包的律师面前低声下气。打 听出对方干哪一行,并不很难。

  有人要问,单从口音,可以推出什么来?答曰,多着呢,可粗知身世。英 语口音纯正的,要么在美国出生,要么幼年来美。这样的人,都受过高中以上 的教育。思维方式该是美式的。那么,和他们打交道,你放心用洋式好了,诸 如:注意表面的礼貌,女士优先,不随便涉及个人隐私,吃饭各付各的账,敢 于说不。如口音不纯正,便是第一代移民,背景复杂,万里风涛中饱经炎凉, 城府比土生的深得多。不过,我遇这样的同胞,喜悦多于戒心,因为由此晓得 他们能说中国话,乃至能读中文,亲切感陡增。找个借口,问问对方籍贯,很 快便卸掉英语这身一点也不舒服的“外衣”,说起顺溜的粤腔或者不顺溜的京 片子来。

  遇到同胞,并不是非要操英语,开门见山地出以母语也没什么不可以。我 阅人多矣,单单依据口音,可以摸到以下情况:籍贯、大略的身世。粤语(白 话)纯正的,要么来自香港要么来自广州。不纯正的,可据“杂音”辨出:客 家、潮汕、中山、台山、顺德。我是台山人,对乡音的辨识,可具体到区那一 级。至于广东以外的省份,我便抓瞎,但四海为家的人物,不难品出闽南话 (即台湾国语)和大陆普通话的区别,蓝青官话和地道北京腔的差异,一如美 国人能从发音的细微差异分出纽约客、德州牛仔、加州佬和加拿大人。

  问题是,交谈的机缘有限,一声“早上好”的招呼无济于事,只好以看为 主——可别鄙薄此看,看是艺术。

  1800号部落内,居民大多数是同胞,异胞不过五七户。就我所知, 1810号是南美洲裔,但从未交谈过,若然,我可从英语的纯正程度推度出 是美国土生还是移民,进而旁敲侧击,探出别的信息,如来自哪个国家,来了 多久,干什么职业。

  1858号是白人老太太,我居然探得她的名字:玛丽,快奔90了,精 神还健旺。独自住空洞的大房子,想想都替她寂寞。也许无所不知兼以“让人 不舒服”为使命的邓女士,晓得她的底细,能圆满地解答我这般的疑问:玛丽 是一辈子抱独身主义,还是象我现在所有的1862号的前主人麦金利家一般, 先生去世,只剩下寡妇?

  玛丽对草木最为在乎,我从书房越过两道栅栏,看到玛丽家堪称典范的后 院。不过,以玛丽的老迈,躬耕垅亩是无能为力的了,每星期三上午,一位敦 实的萨尔瓦多人便扛着割草器,笊篱和垃圾袋进去,把过于茂盛的草剪掉,把 落叶扫拢,装袋提上车,送到垃圾场去。

  在这样的日子,玛丽最关心的就是门前的停车位,好几次,我把车停在那 里,都被她阻止,理由是萨尔瓦多人的破卡车待会来了要占用。街旁停车位并 非私产,干么玛丽有这特权?只因为她老到可以耍横。反正这一带最不缺的就 是停车位。让吧,我每次都乖乖地把车开走,以此换来玛丽每天早上一声美好 的“哈罗”。

  1854号也是白人老太太,年资低于玛丽,但其老气横秋,比得下百岁 寿星。皱纹比玛丽多不说,每次在门前的草地上收拾,远远看到我走来,她不 象别的白人女士一样,早已把灿若早阳的笑准备停当,及时地端给向她点头或 扬声招呼的陌生人,一如好客的女主人从烘烤炉端出热气腾腾的小圆饼。她总 是掉头避开,逼得我把嘴皮边的“早上好”吞回去。这感觉一点也不好,须知, 这是把“口头上近乎”看作人际关系重头戏的国度。

  以“冷”著称的老太太,后来还是被我摆平了。那一回,我碰了软钉子后, 不屈不挠地赞美她的草地,说被她的绿色塑胶管子所照料的一片,是全部落里 最茂盛最整齐的,她的一脸皱纹随着我的咏叹,有如风静息后的海上细浪,徐 徐展平,最后,热情地对我说谢谢,还就天气以及松树的落叶发点要言不烦的 议论。至于她是独居还是和家人同住,我闹不清楚,似乎有一个矮小、老是摆 出一脸不在乎来的女儿,不时和她同坐一辆70年代的克来斯勒老爷车,进进 出出。

  此外,在部落末端,1898号那三层高大屋子,住着主人,不是印度人 就是巴基斯坦裔,我凭什么说他不是租客?因为有一次路过,看到他在和一位 建筑公司老板模样的白人在谈油漆门脸的事。“我嘛,要前面的墙壁漆上这个 颜色。”他把一张样本递给满脸胡茬而举手投足间显得极为权威的油漆专家, 我扫眼那色地,介乎碇青和海蓝之间,教我想起年久失修的寺庙里的神像,那 些躲在岁月最深处的衣摆折边,进而想起印度泰姬陵瓦檐的色泽。

  此外,就是中国人。叫“中国人”太笼统,科学一点叫“华裔”。综合几 年间以看为主,辅以频繁的点头微笑,偶然的“哈罗”和“早上好”,这样的 初级“田野工作”,我所知道的华裔人士人如下:1820号,香港人,相当 有钱,该是资深移民。1848号,大陆移民,刚刚从一对外迁他州的白人夫 妇那里买下这栋房子,价为68万,头款要20万以上,出得起这个数目的, 该是移民10年以上,家底颇丰的人物。1856号,邓先生夫妇,香港人。 我所以在“以貌取人”之外,还略知其他,是因为这位以遛狗为平生一大业绩 的太太,和我在酒店宴会部一位女同事是多年朋友,同事向我交的底。1858 号,即我的贴邻,很有钱,该是越南来的华裔,我是从他们的口音辨出来的, 当然,从语言无从推断财产,这一项留到下面去说。

  1868号,我的另一贴邻,是从东南亚来留学的青年人。我刚刚搬来时, “义务情报员”邓太太口里的“富有珠宝商”,在上个世纪末,已把房子盘出, 我几乎和旧主人没打过照面。除了一次,隔着木栅栏看到女士在自家后院拔野 草,戴着一顶色彩斑斓的草帽,从身段看已过更年期。

  那时我最为重视睦邻,因为车库后半部的装修工程即将动工,电锯斧斤一 定造出聒耳的噪音,邻居一个电话打到市政府的工务局去,官方派人上门,便 会遭勒令停工,所以那段时间我遇到邻居,面孔一定堆满谄媚性的笑,对这位 女士,我也如此诚惶诚恐,为了等候她直起腰来,掀开帽子,好不失时机地致 以礼节性问候。太阳下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她却只飨我一个冷而宽广的屁股。 最后,我扫兴地回屋子里去了。

  另外一次,是在家里油漆,儿子的朋友来帮忙,他们都是滚石迷,一边往 天花板上抹漆,一边把收音机开得震天价响。那是大清早,邻居的儿子黑着脸 过来揿门铃,说吵得他没法睡,我只好把收音机关掉。

  再往后,便在1866号门外看到“出卖”的广告牌。周末的开放日,诸 色人等鱼贯而入,里外看过,喜欢的就出价。那阵子贷款利率低到6%以下, 房屋市场持续发烧,这栋房子以58万多元的高价卖出。我从地产新闻中看到 这个成交价,几乎手舞足蹈,这意味着,我们的房子,这个部落乃至这个社区 的房子,价值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当然,房主如果不当炒家,房子买下 来用于自住或出租,升幅再大也没有金融学上的实际意义,一如良家妇女和先 生作爱,无论多少次,都和妓女们最最在乎的“肉金”风马牛不相及。

  1866号的新主人,是若干位华裔青年才俊。眼尖的妻子说,她推断这 些人中,剪板寸头的,是在电脑公司负责销售的,根据是,他隔三差五地提着 手提电脑,坐出租车出出入入,那是到外地出差的才有的专利。另外一位是妙 龄女郎,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所谓咫尺天涯,没有什么东西比冷傲的眼 神更具有排他性了。我好几次,想向从1866号匆匆走出的妙龄姑娘道一声 早上好,一看她故意扭到另一边的脸,知难而退。

  从1866号数到1898号,这10栋屋子的住户,我居然一无所知, 连脸孔也记不得一张。既如此,便难怪我无论外出跑步,上下班,还是开车出 入,虽然也路过右侧的房子,却都视若无赌,这是一种奇特的惯性,起因也许 是对1866号的年轻人的不满,便连带对那一带都没了好感。

  其实,从细微处看,这些年轻人的冷,我不但有,还更多。它的来由,是 对同胞的冷的反拨,只要热脸挨过一次冷屁股,那好,以后,对失礼者都飨以 冷屁股。其实双方都闹了误会。人说,在人际关系疏离的西方社会多么冷漠, 其实,这表述并不确当。“冷漠”需“表现”,好歹进入了一层“关系”,即 有了两个互为参照的个体。我说邻居甲热情有礼,邻居乙冷若冰霜,这判断至 少说明,乙和我有过纠葛,比如见过面,我打过招呼但不获回应之类。

  一洋鬼子调侃说:“耶稣要我们爱邻人,也爱敌人。殊不知邻人往往就是 敌人。”具体到这一部落,此说不适用。人家愿意当敌人,倒抬举了你。一如 写不出畅销书作家找不到业已成为名宿的酷评家来骂自己的新著,一如三流演 员闹了大绯闻,娱乐版的记者还是不屑一顾,邻居才不愿当没代价的“敌人” 呢。这关系,只能说是:比冷漠走得更远、更绝的“不相干”。事不关己,高 高挂起。既然“没关系”,便难怪你向着迎面而来的邻居点头,微笑时,对方 木头一般,毫无反应——在走神呢!

  说绝对地“不相干”,也不尽然。近年来,白人住户日见零落,老的死的 死,活着的把房子卖了,搬到养老院去。硅谷的电脑业衰落以后,当租客的I T新贵不复一掷千金的豪气,搬到别州去了。然后,取而代之的,无一例外地 是中国人,“王侯第宅皆新主”,白人们对“产权旁落”,说有多气顺是假的, 不过,族群间并不因此而生敌意。毕竟,中国人不耍蛮,不犯法,社区的安全 与安分,是没有疑问的。

〔待续〕


(Posted on 2008-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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