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假洋鬼子】 【作者·刘荒田】


一 八 零 零 号 部 落 (下)


·刘荒田·


  看人只能蜻蜓点水,那么,只好另觅门路。

  一曰看宠物。只要不外出,我早晨都在窗前看对面的林荫道。有时,这毫 无知名度的处所,也如故国风光无限的山阴道,不过,应接不暇非自然风光, 而是狗和人——遛狗的和被狗遛的。夸张点说,这是一个时断时续但不会终止 的“狗展”。街开端处的南美裔妇人,所牵的是“贵妇”。伶仃的腿,中段的 毛剃光,爪子的毛理成圆溜溜一团,如女子绣鞋上的绒球,走起来十分英姿飒 爽。和那爱穿松垮牛仔裤的胖子作伴的,是留着山羊胡子的“史纳沙”,我老 把狗拟为道行高深的心理治疗师。到下午才出门转三圈的“西施”犬,和跟在 后面的小姐竞赛,看谁更为矜持。大智若愚的“西高地白爹利”,主人是身坯 奇小、步履迟疑的越南男人。极为活泼的英国种长耳猎犬,主人却是患了轻度 老年痴呆症的犹太太太。

  1850号的中国女人,从来没和我打招呼,但我刚刚搬来,就对她的秋 田种大狗具有莫名其妙的好感,狗儿个儿中等而苗条,毛色是纯一不杂的白, 那般耀眼,那般凛然不可犯,别人我不知道,我可不敢搔它的颈部(这是人对 狗的“马屁术”最简便最无往不胜的一招),怕沾污它。它的性别,我无从得 知,看婀娜的体态,我猜是女流之辈。好几次我在人行道上走过,它在铁闸后 面徘徊,并不唁唁而对,只以满含哀怨的眼神,投向牢笼外的天和树,教我想 起“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的断肠妇。我见尤怜,何况主人?果然,我回到家 ,不消泡一杯即溶咖啡坐到窗前这10分钟的时间,主人就牵着它在林荫道上 遛个不亦乐乎。它的步子,颇似伸展台上的模特,猫步娉婷。屁颠屁颠地跟着 的,是它的女主人,一个年约50的同胞。每次所见,她都是家居装束:无袖 衬衫,时下流行的、露出半截小腿的窄脚裤,拖鞋,很可能是被狗的哀叹弄得 心疼,临时抛下锅铲,解下围裙,让它解放解放。由狗及人,我推测她没外出 工作多年,孩子已成年,至少进了大学,家境在小康以上。至于她来美的年资 ,当在30年以上。

  直到去年,我因了偶然的机会,把以上推测印证了,原因是我的一位女同 事,她和遛狗的女士是多年好友。她的丈夫在“李维”牛仔裤公司任市场部经 理,她生了孩子后一直没外出工作。儿女都上柏克莱加州大学,一个去年毕了 业,任职电脑公司,一个还在读法学院。自从我的同事在造访她家时把我的资 讯透露了少许,打这以后,她遛狗时看到我,不再象过去那般,掉过头去或者 绕道,而是勇敢地点头微笑。那条贵妃般尊贵的狗,也不再拒我以千里之外, 过来蹭蹭我的脚,可能是为了报答我在它身陷缧绁之际,不止一次地投去关切 的眼神吧?

  二曰看车子。美国有谚:“看你开什么车,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这说法 ,大抵指财富方面,开豪华车,要么是有钱的,要么是希望人家认为他是阔佬 。第一点好理解,开得起“法拉利”的难道是领福利救济的穷光蛋吗?第二点 ,指的是虽然家没大钱,但通过分期付款或者租赁的方式,也开上林肯和卡迪 力克的。再分细点儿,有些人是死要脸,有的人是不得不装阔。比如,一家车 衣厂的老板,进银行去申请短期贷款,如果他开的是10年车龄的最低档的福 特牌“护卫”,如果贷款部办事员的窗子不是正对着停车场,算那老板走运。 为什么?好歹算有身份的生意人,座驾这么破旧,家底、信用和还款能力,岂 不是“马尾拴豆腐——提也不要提”?

  那么,具体到1800部落,从停在街上和门前停车道的车子看,日本车 居多,都是中档以上的。开头提到的邓太太,他先生开的是92年的宝马。由 此可见,家道在中人之上,但是,他家在车子的品味上,首先不在阔气,而在 舒适。我的贴邻1858号,是奔驰车行的忠实顾客,家有四部,从两座位的 跑车到越野车,要么SLC300,要么420。男主人40上下,瘦小文弱 ,夹着公事包进进出出。对这一家,我最大的好奇是:他们从哪里来的?粤语 不很地道,似不是省港人。我起初猜他们是越南来的,时间是1975年前后 。他的家族,在流落异邦之前,该是在彼时的西贡即如今的胡志明市附近的堤 岸市经营大规模的商行,赚了大钱,当难民时把金条排成子弹夹的形状,藏在 贴身处,乘船逃离的。可是,他们的口音又不带越南华侨惯有的绵软。还有, 开天蓝色“卡马罗”且标明“古典”的,是一位年近70的白人,很少和人攀 谈,偶然看到他无所事事地盯着一样无所事事的老天。有时,一辆双层大巴停 在林荫道旁边,那是1850号的男人开回来的。由此可知他是司机,大早把 巴士开到唐人街去,装上60名赌徒,开往太浩湖赌城去。一座箱型车也够别 致:白色外壳上写着满有诗意的花体字,意思是:“为当下,也为将来”。再 看底下两行小字,原来作的是婚礼用品的生意。

  朱熹夫子尝云:“一为文人,便无足观。”应在我身上,别的不说,就是 难以免去好奇心。据说好奇心天才才有,我这连“地才”也欠缺的小文人,那 么热中于摸底,实在是穷极无聊。然则,人人在隐私的藩篱后面躲着,想登堂 入室吗,没人邀请你;安装窃听器和闭路电视,乃至使用长筒望远镜吗?当心 被抓获,让人一告,坐牢不说,那“精神伤害”的赔偿金,被告把房子典出去 ,也不够付。

  然而,好奇心常常害得我心痒难耐。满眼是朝夕碰面的人,白天的锤子斧 头和晚间的电视收音机无不互相叨扰的人,半夜里把床铺前的墙壁弄出砰砰声 ,把另外一边的夫妻震醒的爱侣,你能够以“邻居”这一没有实际内容的标签 来囊括吗?一位春风得意的华裔小姐,穿着高级罗兰系列,走出1832号的 大门,在花旗松下款款而行,后面跟一条如今在日本宠物市场最抢手的“吉娃 娃”小狗。这当儿,如果一位急于为自家儿子找对象的老爸居心叵测地问你: “她是谁?”你满足于以无往不胜的耸肩搪塞吗?

  有一次,邻居门前徘徊着一位俊秀的少年,他一边抽烟一边打手机,手机 打不通,便来按我的门铃。我问他什么事,他毫不以打搅人家为耻,气盛声雄 地问:“你知道夏威夷的州号吗?”我也不因他吵醒我的午寐而懊恼,上楼翻 了电话簿,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复。事后我才后悔:刚才干么不顺手推舟,在 闲谈中掏掏他的底细?没有熟人,没有朋友,没有建立任何种类的“人脉”, 这4年,若论人家关系,一言蔽之:白过了。

  刚刚看了一则笑话:两只老虎商量,到哪里去吃人。去村里?人抱团,一 有响动,八方呼应。城市如何?居民老死不相往来,随便攻击哪一家都行。说 来不错,911恐怖袭击,宾·拉登这只穷凶极恶的“老虎”,要撕噬的就是 纽约这样的大都会。

  不久前,在伊拉克被俘虏,后被特种部队抢救出来的女兵洁西卡·林区 (Jessica Lynch),养好身体后回到维吉尼亚州的家乡,受到居 民们无比热烈的欢迎。在电视上看到,林区的老家,树木上飘扬着黄丝带。她 坐在敞蓬吉普车上,向沿路的群众挥手。我想,如果林区小姐是我这部落的居 民,可能排出这般盛大的场面?不是全不可能,但肯定不会是自发的,须由传 媒和本区的市议员,加上以附近教会为主体的团体合力,挨家挨户地送传单, 约定时间,大家才会走出门来集会。到这阵子,大家才有机会拜识英雄的父母 和兄弟姐妹。至于欢迎的仪仗,该到两三个部落以外的“彼得之尼尼初中”, 找从未谋面的校长去借。以中国人的势众,到也是开设在日落区的“咏春武馆” 去,请教头领上一个狮子队来,也不是不可行。鉴于大伙的爱国热情之高涨, 该不必给腰束红绸带的龙虎武师们送例行的红包。

  也许有人问,一个部落,总有一些共同的利害关系,需要集体行动吧?比 如,无线电话公司要在街旁安装一个类似电视天线的功率放大器,而这种可能 辐射某种射线的装置,据说多少对人特别是对儿童的健康造成伤害。部落里的 活跃分子闻讯,自然加以反对。但是,单个的抗议效力有限,必须群起而攻之 。该怎么办?只能沿用上述办法,要么冒挨冷语乃至臭骂的风险,逐家敲门通 知,征集签名;要么在街角的电线杆上用订书订贴上通知,让大家心中有数, 然后在周末派遣热忱分子,堵住部落两头,让每个外出遛狗的、跑步的、买菜 的、上茶楼的,都在请愿书上写上名字才放行。至于电邮和电话,也未尝不可 用,问题是,如今这些资讯日益成为隐私,你未必能收集得到。须知,在联邦 今年明令禁止滥作电话推销前,掌握众多个人资料的大企业,如银行和信用卡 公司,是把这些资料整批出售以牟利的。

  记得在前年,我因每天拂晓都被鸟叫吵醒,撰文《相忍为鸟》,探讨驱逐 恶鸟的途径:“向鸟王投诉乎?向警局报案乎?向鸟的天敌如蛇类猫类求援乎 ?也许,最有效的办法是手拿竹竿,跨过道道篱笆,直捣鸟的会议室,如果一 连几夜都捣捣它们的蛋,它们大概不得不移民别处。可是,乌天黑地的,随便 闯入人家的后院,主人以为来了盗贼,提枝来福枪出来,向黑影点射怎么办? 单是为了‘驱逐不良鸟类’这举措,至少要在本街区召开三次居民大会,组织 一个‘协会’,制订章程,选出理事长、财务和秘书来,才能实施。第一步, 侦察鸟的所在树。二,制出驱鸟方略。三,实际行动,按小时给驱鸟志士付薪 ,酬劳从驱鸟协会的入会费中支付。可是,我们这个中产阶级社区,尽多热心 于环境保护的慷慨之士。把自然糟蹋够了的人类,为了睡得好一点胆敢赶跑宝 贝鸟儿,他们岂会坐视?不高举标语,砸掉‘驱鸟协会’的牌子才叫活见鬼。” 计穷之余,只有一法:忍,从相忍为国变为相忍为鸟。

  也许,又有好事者问:恶鸟可忍,那么,恶人也忍吗?这里治安还好,大 的罪案很少发生。但不可掉以轻心。一些贼子专向中国人的住宅下手,为的是 炎黄子孙爱在家里放黄金钻石一类首饰,还有现金,进屋搜掠的,很少空手而 回。怎么知道屋子住着什么人?最简便的办法看门外有没有堆着鞋子。“门泊 东吴万里船”一般摆满鞋子的,必是值得进入的老中。为了自卫,好些人家安 装了防盗警铃。有些人家则来个“死诸葛吓生仲达”,在门上贴上英语的警告 :“本住宅已经加入社区防范系统,如擅自闯入,必报警查办。”

  与日俱增是疏离感。我在美国活过了23载寒暑后,并没有遵循苏东坡的 逻辑“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安心即是家”,水到渠成地“日久他乡是故乡” 起来。反而每次站在家门外,对着一道道紧锁的铁闸和大门,对着窗玻璃所映 照的电视机图象和环绕声音乐,油然而生的悲凉,暗自叹息:我不属于这块土 地。当我有滋有味地从二楼围栏俯视着遛狗人,发现他们的微笑只献给皮绳子 牵着的宠物,哪怕它正在主人的掩护下向草地排下粪便,我想起华盛顿一位政 客的名言:“我对人了解得越多,我越觉得只有狗才是朋友。”当一阵浓郁的 烤肉香混着教人想起昔日广州小巷风情的煤球味飘进书房,我看着1870号 的后院,十多位华裔青年男女在围炉谈笑,仰灌啤酒时荷兰“汉尼根”的绿瓶 子在秋阳下闪烁,有如硕大的橡树叶片,我的悲哀是双重。第一,我并没有进 入美国人的主流社会,我的身份,从绿卡直到成为美国公民都没变过:边缘人 ;第二,我并没有和所有的人,包括和我一般的边缘人建立紧密到教我产生归 属感舒服感的关系。人狗关系胜于人际关系,这种人对人的冷淡和排斥,在人 不必在人际关系上伤脑筋的住宅区尤其明显。

  入夜,是家家作晚饭的时光。要在故国乡村,瓦脊上的烟囱会约齐,冒出 千姿百态的炊烟。摸透乡村性格的散文家刘亮程,能具体而微地分辨炊烟颜色 上的差异,进而断定各家在烧的什么柴草,乃至作什么饭菜。这里没有炊烟, 和红木一般高傲的烟囱,要是偶尔来上一点袅娜的话,那是壁炉在工作的标志 。炉膛里烧得正旺的,不是木头疙瘩,而是用木糠压榨成、切面方方正正的“ 预制柴”。有时在人行道上走,碰巧吹来东风,会隐隐闻到厨房的气息:中国 人家,以急火高热见长的“抛锅”所生产的,是油爆姜蒜的香气;洋人家庭, 以带格子煎板煎纽约牛排,所生产的,是大火烧炙油脂的焦味。隐隐听到刀叉 和筷子的交响,临窗的餐桌上,高脚水晶杯和夕阳余晖碰个正着,反射出流丽 的酒光。我站在人行道上,也能道出,这是一瓶纳巴谷酿制的“卡不腻”红葡 萄酒。这时候,“不得其门而入”的遗憾分外强烈,恰似每到中秋,格外怀念 老家阳台上供着的龙眼和荔枝一般。

  这么一来,但凡有了进门的机遇,我都不肯放过,非得长驱直入,探幽索 奇一番。然而,邻居的门并不那么好进,谁会平白无故地邀请邻居作客人?无 事不登三宝殿,邻居的所谓“紧急事故”,无非心肌梗塞、暖气炉子熄火、水 管堵塞、电线走火、夫妻干仗、狗猫争宠,哪一样我插得上手?

  好在,我偶然获得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机会。1944号的房子挂牌出卖 。业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原来在硅谷当软体工程师,电脑业衰退后,他们成为 10万失业大军中的成员,今年初才在南卡罗纳州找到工作,于是把房子卖掉 ,好迁到那边去。开放让人自由参观,是卖屋的必要步骤。那是星期天中午, 我迈着老成持重的步子,登上楼梯。经纪人岂肯放过,连忙过来套近乎。我要 了一张介绍房子历史和构造的传单,一丝不苟地浏览,从厨房到客厅,从楼上 到车库。还爬了又陡又窄的梯子,到了第三层。这可是独特的部分,整个部落 ,绝大多数是两层的,三层的只两栋。但那是从街道一方所能看到的,这一栋 的第三层,即俗称的“阁楼”,因了太靠后,往往被人忽略。

  红木家具,非洲雕刻,设于三楼天井旁边的三温暖,卧室小几上的摆设—— 一个黑女人的裸体铜雕,肥硕无比的躯体,鼠蹊部的阴毛是用一束铜丝作成的, 野性十足,富于滑稽味道。书橱里排着的,多半是小说,品酒书籍也不少。女 主人是丹尼尔·斯梯尔迷,斯梯尔这被中国人称为“美国琼瑶”的畅销书作家, 小说集在书架上排上长长一行。主人为了躲避象我一样热中于窥探的客人,溜 到海边晒太阳去了。盘桓了一个小时,我才离开,在门口,对着那个汲水女郎 的雕像,浮一大白般舒畅无比——咳,我终于摸了一户人家的底!第二天,我 看到瞳子蓝得把眼眶也洇成海水的洋女士,穿着白领惯穿的套装走出门,无端 噗哧一笑——想起了那个极尽夸张之能事的黑人女体铜雕。

  邻居老死不相往来,但干扰却总是互通有无。全部落的房子,都是半个世 纪前所建,不注重隔音,屋子之间的墙都紧贴着,没有预留一定距离。贴邻的 响动稍大,邻居便受骚扰。白天是我在电脑上笔耕的时光,最怕噪音。不料, 哪壶不开提哪壶,1858号的贴邻,原先打算趁贷款利率低,把房子卖掉, 另外到南三藩市的新区买大屋,好让上小学的孩子有个玩耍的阔大场地。后来 女主人说这地段好,邻居相安无事,改变主意,不卖了。但不以现状为满足, 要来一番鼎故革新。这消息,是女主人在门外碰到打扫茶树落英的妻子时,无 意透露的。果然,不久,她家门外便贴出从市工务局领来的《改建批准书》。

  从此我的小天地不得安生。先是车库的后进加建一个单位,工人们在里头 施工,对我这边紧靠1858号的书房,只是噪音干扰,加上少许尘灰,这还 能忍受。室内弄好之后,第二期工程破土,那是把整个后院翻新,原先颇富野 趣的坡地,分三级,砌上石墙。铺上花岗岩板块,只在边沿留下小小的空隙, 栽上满天星、迎春、郁金香和玫瑰,两棵形如蟠龙的柏树镇守在台阶两旁。操 老家口音的工人在我窗下十英尺外,叽叽喳喳,抽烟,开动锯盘分解顽固的麻 石,鬼叫般的锐响把耳朵震得嗡嗡响。我每天向老天祈祷:快点完工吧!女主 人偏对这工程表现出过度的热切,动不动就抱怨质量,要工人返工。

  有一次,忍无可忍的包工头,和女主人吵了一顿,我听了都觉心酸。“你 出多少钱你知道,好些材料是我买的,石板一项花了2千7百。人工呢?用了 60‘工’(一个工人干一天,叫一工),还要30‘工’,你算吧,我倒贴 上了!”“价是你开的,怨谁呀?”“也得讲良心……,国庆节这假期要我们 干,加班费我付不起。”一个石板和水泥远远多于绿色的院子竣工后,女主人 喜滋滋地向妻子透了底:“这么大的工程,自己花8千买材料,请工人花了1 万,值!”妻子半是惊讶半是妒嫉地向我报告时,我想起的,是那位当包工头 的老乡,那苦哈哈的申诉。

  邻居的后院弄好,我以为天下归于太平了,可是且慢,还有屋顶。一群脸 色黧黑的墨西哥人开到,雄赳赳地爬上屋顶,把半尺厚的沥青纸板揭掉。这回 可不仅仅是噪音,而是垃圾。我家天井和邻居接缝处的铁皮,整块给敲开,沥 青纸和灰尘滔滔泻进我家的楼梯上。幸亏我在家,一听声音不对,赶紧走出书 房察看,刚刚把摆在楼梯旁边的石湾花瓶和蝴蝶兰搬走,几坨泥块便砸到楼梯 的扶手附近。我向着天井外的工人大声吆喝,他们知道闯了祸,连连耸肩。我 找上他们的老板论理,老板是干瘦的南韩人,进我的屋子看了看损坏的栏杆, 忙说包赔。第二天,买了一罐褐色油漆,把栏杆漆上两遍,还把整罐油漆送给 我。贴邻的工程进行了一年,总算全部完成,我终于长吁一口气。

  可是,我家女主人静极思动,看人家的后院,如此光洁堂皇,对比之下, 我家的一边,砖墙倾斜,草木无序,斜阳下尤其荒凉。于是,妹夫前来筹划, 对它作彻底改造。内政我没有发言权,尽管我偶尔坐在后院的凄凄荒草中,听 蜂的嗡营,咀嚼一根草梗,觉得滋味甚佳,并不认为荒芜碍了谁。妹夫每个星 期天来,砌墙,铺砖,长在书房槛下的柠檬树,连根带泥移到高处。茶树旁边 的野餐炉子给拆掉了。这工程还在进行,勤劳到无以复加的妹夫,在炎阳下, 津津有味地平土,拌水泥,一如当年在家乡修筑大寨式梯田。院子的工程至今 才过一半,可以肯定,完工后的面貌,没有贴邻的富贵气。

  最后,值得一记的是白人老太太玛丽。这位在1854号住了半个世纪的 寿星,前两天隔着两道栅栏,高声和我的太太——后院工程的总监兼下手说话 :“请问那株玫瑰花,你们弄到哪去了?”我在书房听到了,连忙下楼去,满 怀感激地回答她:“还在哩,栽在南边的栅栏下,你那边看不到。”玛丽如释 重负地点点头,弯腰莳弄园圃的兰花去。我对妻子说,这棵玫瑰,可有来历, 买房子时,它开得正盛,大如汤碗的一朵,对着窗子,又娇气又大方。我的邻 居,居然惦念着它,也许,由此想起手栽它的旧主人吧?想及这些,几乎垂泪 ,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关注我的寂寞的花。

  这样的温暖,我还得过两回,一回是,午间,我在书房里听到门铃声,下 去看,是邻居,她看见我家前门的铁闸没关,特地来打招呼。另外一回,又是 门铃声,是住在街尾的白人,看到停放在车道上的越野车,前灯一直忘了关上 ,不揣冒昧来提醒。

〔2004年春写于美国旧金山〕


(Posted on 2008-09-25)

| 下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