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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风 筝 记
一个拐了两个弯才攀上的亲戚——我姊姊的女婿阿松,在吃早饭时邀我去 放风筝。同去的是阿松、阿松的女儿、阿松的父亲老少三代人。坐阿松的车到 了公园,门口熙熙攘攘。虽说中秋将到,但暑气未去,白生生的阳光带着滞重 的潮气,照得不利落,但郑重其事地热着。小南风软塌塌地吹着游人的短袖衣 和迷你裙。公园门口几位妇女在卖吹肥皂泡的全套家伙,居然很抢手,于是油 绿草地上满眼是孩子们鼓腮制造的大泡小泡。迎面而来的泡泡,光怪陆离,老 实不客气地在脸上噗一声爆开。 同来小女孩六岁,她称我作舅公。她爸爸阿松,四十上下,在本田车厂当 修理部主任。小女孩的祖父原先是中医,退休后爱上两桩消遣:钓鱼和放风筝 。路上人很多,正逢星期天,大人小孩都来这里消遣。公园另一面平坦的草地 ,是专供放风筝的。柔软似海波般的绿茵上,散布着人。蓝得不明朗的天空上 ,是数十架风筝。无不气定神闲,天空彷佛被各各圈下,以风筝线为疆界,于 是大局底定。 爷孙俩把提在手里的小包解开,原来是两架风筝,一架是老鹰,一架是长 蛇。爷爷说都出自潍坊名师之手,通过熟人买,每架不到一百块。风筝都是用 绢作的,着色艳丽,骨架尤其讲究。爷爷和爸爸联手,把骨架搭好,让小女孩 拿起老鹰跑到远处,猛地往前一摔,老鹰歪了歪头,缓缓地升起。不多久,就 变成高处一个小点。阿松说他爸是个风筝迷,他小时常常跟着爸爸到南昌的赣 江畔去放。怪不得老人家把手中一根银亮的丝线,操控得那么活脱而悠然。 我坐在草地上。暖阳晒着,地气蒸腾出腥里带甜的草味。看着比我大十来 岁、而活得远比我潇洒的男人,羡慕地说:“你真行。”他微笑着,把丝线递 过来,说:“试试,没放好久了吧?”我慌忙挪开身子,推辞了,说着:“让 孩子放好了。”其实在心里对这玩艺怀着戒备,一似不敢坐孩子们最为向往、 刺激无比的“云霄飞车”。我怕控制不了在末端翔舞的老鹰,怕一旦松手,轻 盈的梦就栽进现实的深渊,接着,便是孩子绝望的号哭。说到底,我这次来得 太突然,没作好重温儿时记忆的心理准备。 说到风筝,儿时玩得少吗?每年中秋过后,例必由祖母在墟场上买一个蝴 蝶(土名“蹦纱”),蒲扇大小,做工粗率,骨架糊上绉纱纸,纸上潦草地画 上俗艳的颜色,才八分钱。这蝴蝶近于“聋子的耳朵”,并不能放得多高,有 的干脆飞不起来。它的功用,是重九日在小镇边沿的尤加利树下祭祀天神时, 三牲之外,作为富于形而上意味的贡品。于是乎登高之后,树林边缘横七竖八 地挂满硕大的人造蝴蝶。至于亲手放的风筝,都是自己糊的,手艺不消说上不 了台面,只能炮制外号叫“咸鱼头”的菱形。如果手艺好,篾片削得又薄又均 匀,尾部轻重得宜,这么一个用旧报纸贴成的丑陋玩艺,便能在苦楝树梢头的 高远秋空上,牵引着制作者骄傲的目光和旁观者妒嫉的目光,得意忘形地晃荡 一两个钟点。最后,在祖母愈叫愈狠的“死仔包,不剩饭,看饿死你”的吆喝 中,匆匆忙忙地收回;或者被吊死在街头纵横的电线上。 儿时放的自制风筝,趣味诚然不缺,但仅算得野狐禅。此刻平躺在塑料布 上所看到的,可都是匠人所作的精致工艺品。在爷孙俩放的长蛇旁边,一个爸 爸带着七、八岁的女孩放的脸谱系列,干脆把天空当作舞台,让白脸黑脸红脸 轮番演出。阿松的爸爸说职业风筝手今天没来,他们放的彩龙和蜈蚣,活像从 云端探出头来的怪物,“真个镇得住整个天空哇!”这位老人放风筝放出三昧 来了。 我有滋有味地看着三代人安装风筝,放飞风筝,想,老人家的品味来自闲 。这闲,须是光明正大的享受,而不像海外的打工族一般,为了养家活口,为 了房屋抵押贷款,为了孩子上大学的学费,无日无夜地拚搏,闲须“偷”才有 。而我,在越洋客机、长途巴士和火车奔驰的间隙,居然插入这一段闲进骨头 里的逸致。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青天出不得,你却可以从生存竞争的大道开溜 。在以“时间就是金钱”为人生指南的经济特区,我忽然从老人的洒脱悟出一 点儿“风筝哲学”——在命运的牵制下仍旧有自己的空间,你且纵情舞蹈,不 要理会牵扯。 草地上躺够了,站起来。草坡对面,据说是特区政府的新办公楼,一字排 开的高楼上,平空加上的屋顶,宛若展开的鸟翅。欧阳修《醉翁亭记》云“有 亭翼然”,深圳别称鹏城,这外形所寄寓的,该是“鹏程万里”。如果把它放 飞为风筝,便是“翼若垂天之云”了。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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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7-03)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