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假洋鬼子】 【作者·刘荒田】


隽   永   的   午   间


·刘荒田·


  父亲母亲来家吃过午饭,呆在客厅。他们同坐一张沙发,我自个儿躺在另 外一张上。只有在亲人面前,才这么放肆。忽然想起,我和妻儿移民美国的 1980年,父亲和我如今的岁数一样。那时他一鼓作气,在广州火车站,送 我们进月台,径直闯进开往香港的直通车的车厢,汽笛响了,才不舍地离开, 一路频频回头,向一对他抱大的孙儿女招手。我的印象中,57岁的父亲虽然 步履如飞,精力过人,但毕竟是祖父级的老人,然而,57岁的我,愿意归入 “老”的行列吗?

  我的头枕在双手上,盯着天花板,想到这里,侧过脸看看父亲。80以后, 瓜熟蒂落的老态,突起的老人斑,被岁月驯服,让皮肤覆盖,平滑,闪亮。他 的头部总是向前探、仿佛要窥破某一个被捂住的谜底。坚毅到木然的神态,叫 我心里发酸。父亲,曾经是真力弥满的男子汉啊!倒是靠他身边的母亲,神情 祥和。刚才吃饭时,她的大儿媳,也就是我的妻子,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鸡 翅膀。这一块蘸了葱末和油盐的平凡食物,所蕴藏的敬意给了她长久的满足。 母亲刚满80岁,年轻时苗条如今臃肿,坐姿很是端整,眯着一双和我一般小 的眼睛,在皱纹的包抄下不改其神采的眼睛,盯着她一概不明白的英语电视新闻。

  我和双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厨房洗碗的妻子不时插嘴,她并没听清 我们说什么,想到什么便高声嚷嚷,以表示她没有缺席。奇怪的是,两代人不 约而同地进入这样的话题:对上辈的反叛。

  是父亲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治粤的陈济棠说起的:“那年代,货物真便 宜。有一回,我在父母的大床上捡到一枚银元,邀上五六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 在墟场的小食摊上转悠。牛膜萝卜、炸豆腐角、箩底糍、茯苓糕、凉粉、豆腐花 ……小伙伴在前面疯吃,我在后面管付账。小半天下来,一个个肚皮溜圆,牛 头裤上的带子松了又松。墟场散时,看看手头,还剩下一个双毫,便买了一包 卤味,躲在墟场旁边的榕树头,吃光了才回家。晚上,你祖母和你祖父摆摊完 了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那枚贵重的银元。她看看我的嘴油光晃晃,马上明白 了,一顿好打。”说到这里,父亲呵呵笑起来,摸了摸胳膊,仿佛上面还留着 藤条抽打的痕迹。我眯着眼笑了。父亲正色道:“你祖母不光嘴巴厉害,真动 了气,也往死里揍。”母亲也笑了。笑声惊动了妻子,她快步走到客厅,手里 的水珠在地板上滴了一路。我的贤内助,罕见地,洁癖被好奇心征服了。

  母亲笑声没停定,我便翻她的老账:“妈,记得吗?我小时候有一年除夕, 你在村里做糍糕拜祖先。祖母吩咐我把刚刚在集上买到的纸钱线香带回家,还 要我带话给你,给‘神亲戚’的神位上供,碗要比拜祖先的小,摆六碗。你听 完,便骂开了。多难听的话,老不死,光会指手划脚,鸡没叫头遍我就起床, 忙到现在,你这天杀的也不来帮一下!我回到小镇的铺子去,把你骂祖母的话 原原本本地向祖母学说一遍。祖母没动气,脸色却发黑。第二天,祖母把我带 到你面前对质。你可会做戏呢,微笑着辩解说:‘别听死仔乱说!我是骂跳上 灶头的老鸡婆,哪里骂你啦!’分明犯上,还不认!”母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蓬蓬的白发下,脸上泛起少见的羞涩。她在背后骂婆婆的年龄,应在30岁左 右。名李凤,绰号叫“鸡婆凤”的祖母,也不过50出头,比妻子目下的年龄要小。

  母亲沉吟片刻,开始反击:你一岁那年,解放军打近水步墟,我背着你回 村里,一路上你在背带里又是笑又是颠,天晓得干吗这么快活。我说,妈,说 了一万遍了,说点别的不好嘛!母亲说,想不起来了。

  倒也是,我的“犯上”记略,自己也想不起来。大灾荒席卷神州的1959 年,我上小学五年级。每天中午在家里吃过饭,背起书包上学前,总偷偷溜到 二楼去,搬来一张高凳,爬上去,打开放得最高的衣柜。那里有一个玻璃罐, 里面有七彩龙珠糖,祖母藏在那里的,非有客人来不会打开。我用劲旋开盖子, 拿出三颗。这就是限度,再多,容易让祖母发现,她会把罐子锁起来。然后, 在上学的路上,有滋有味地舔着,久久不愿咽下。不过,祖母一直没捉获我。 这一行径仅止于鼠窃狗偷,比不上上一代的豪迈,不说了。

  太阳静静地照在沙发上。笑过几阵以后,父母的皱纹都松驰下来。离开时, 父亲没用上拐杖,相当轻快地走下楼梯。自然,他的后面,有机警的母亲。

〔2005年〕


(Posted on 2008-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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