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假洋鬼子】 【作者·刘荒田】


密 西 西 比 小 镇 怪 人 三 记 (下)


·刘荒田·


·死也不肯外迁的老春头

  老春头,原名张唯春,祖籍广州。50年代初移居香港。60年代初来美 ,在青林镇定居,一住就是40年。青林镇夏季酷热,冬季严寒,冷暖气是不 可缺少的家电。张唯春所开的空调专门店,在全镇是最老牌的。他在香港时念 过理工学院,虽然为了赶移民排期,没拿到毕业证书,但英语根底好,来到青 林镇,进了一段社区大学,拿到电器修理执照,便当上自家开业的技师。在华 人圈子里,他年轻时被称作“春少”,少即“少爷”,广东话里含恭维的意味 。可惜,在粗话里,“春”意为阳具,于是,这称呼掺合着带色情的玩笑成分 。张唯春是木讷性子,平日闷着头干活,并不注意公关。反正平日各忙各的, 同胞一年才见那么几次面,难得听到人这么叫他。在一般场合,华洋人士都习 惯称他的英文名字:比尔。

公 开 版

  到2004年春天,老春头满80岁。他的儿孙从各地回到青林镇,为他 举行隆重的祝寿仪式。别看老孙头窝囊一辈子,两个儿子,都是州府里开业的 医生,这回在他们度过童年的青林镇大排宴席,所有的华人商户,都列进贵宾 名单。

  被同胞讨论了足足一个月的庆典,使丧偶后独居青林镇的默默无闻的老人 ,再次成为话题,集中到一点:他赖在这里干吗?怕只怕将来两脚一伸,尸体 臭了没人晓得。

  是啊,老春头脑筋大有问题。从上世纪末开始,青林镇的华人,除了开着 店,或儿女在附近上学,一时走不了的,谁不“鞋底抹油”,往休士顿郊外或 者佛罗里达的阳光海滨搬?老春头的太太生病时,去他家探望过的朋友无不恨 铁不成钢地骂:“唉,哪象个家?有点钱的洋人家,狗窝都比它强!”

  青林镇的华人商户,有迥异于大城市同行的布局,似乎是约好的,都是前 店后家。杂货店这样,老春头的修理店也是。老春头的店子位于柳树街末尾, 以45度角挂在铺子上方的英文大招牌,“比尔大叔,修理空调”为标志。旧 金山和纽约的唐人街,招牌都来个中英并举,这里却不必照搬,免得吓跑与东 方文化极为隔膜的黑人。比尔当年盘下这房子,拢共才付了一千块多一点。他 在这里,从“春少”变为“春叔”,再变为“老春头”。

  老春头的大房子,前一半作为“店”。它里头,整部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坐 式、立式悬挂式空调器,大小马达,散热叶片,抽风机,风扇,螺丝,水管, 漆包线,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架子上,劳什子杂物重重叠叠,牵一发而动全身 。长三尺宽两尺的柜台,台面布满油迹,稍爱干净的客人不敢碰。上面堆着许 多年的电话黄页簿、技术手册、旧帐本,只剩下一尺见方的空档,老春头拿来 写估价单,开发票,收钱找钱,刷信用卡。过去,老春头的太太和儿子试图来 个彻底的清理,都被老春头死命阻挡,借口是“生财器具”全在这里,别看乱 七八糟,却自成章法,零配件什么的,小到一块垫片,一枚螺丝,抬手便找到 。饱读诗书的朋友到那里去过,他说,陶渊明《归去来辞》里面有句“审容膝 之易安”,若以“仅可容膝”形容老春头的店面店,太奢侈了。好在老春头并 不需要一条从店到后进的通道,他是从前门绕到后院,从侧门走进家去的。

  幸亏老春头的主顾,要么是贫困的黑人,自顾不暇,懒得理会他的店面怎 么不堪入目;要么是中国人,都是来往多年的商户,见怪不怪。这两者有共通 处:只在乎价钱便宜。放在正规的修理店,派技工上门服务,出店门就开始算 时间,每小时少则30元,多则80元。路上遇到堵车,客户更倒霉。但老春 头即黑人口里的“比尔大叔”,进顾客的门才起算,零件也便宜,总价钱比人 家少三分之一,所以老客户不愿抛弃他。别看比尔低头耷脑,作生意可是“喝 了磨刀水的脚色——内锈(秀)”。

  至于家居的杂乱,比店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是车库、客厅,还是卧室 ,都堆满鬼才知道是什么名堂的玩艺。厨房里放上四台电冰箱,三台是30至 50年前的产品,早坏了,主人拿来当小零件的储藏柜。只有一台是1983 年买的,还能储存食物,放着最多的是猪排骨。老春头的胃口被洋社会同化, 爱吃黑人喜好的“灵魂食品”,什么南方炸鸡、烤排骨、猪排、牛舌,还有烧 烤酱、酸菜和玉米布丁。

  1999年,和老春头庆祝过银婚(50周年)的老伴因中风去世。两个 儿子办完母亲的丧事后,和呆若木鸡的父亲作了一次严肃的长谈,要他迁离青 林镇,到大儿子开诊所的曼菲斯市去。和儿孙同住最好,反正那是有8个卧室 的豪宅;独自住也行,雇一位佣人照顾起居兼买菜做饭。“你出什么事,我们 要开10小时的车赶来,爸,怎么不替我们想想。”两个富有绅士风度的大夫 捶着桌子,对冥顽不灵的老爸下了最后通谍。老春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儿 子们说干了口水,摇着头,开车离开了。

  2004年秋天,参加过老春头80寿诞的中国人中,有一对夫妇,他们 的女儿考进哈佛大学。星期天晚间,喜不自胜的夫妻在自家杂货店里,为孩子 举办了派对。派对和往常一样,小孩堆在电视机前看球赛,大人各各手捏一罐 “百威”啤酒或“七喜”汽水,围着柜台砍大山,中心话题是:老春头不愿离 开青林镇,有什么秘密?

  刚刚退休的林先生清清嗓门,以权威的口吻说:“明摆着的事哩,老春头 上赌船赌博上了瘾,这里去密西西比河路近。迁去曼菲斯,老鸟关进金丝笼, 不怕闷死呀!”大家“呵”了一声,如梦初醒似地。是呀,密西西比河上航行 着的赌船,一艘艘金碧辉煌。青林镇的中国人,特别是年长的,把上赌船当成 唯一的消遣,呼朋引类,开车往沿河的几个码头赶。远的开上三个小时,近的 个把小时。

  你也许问,他们是不是腰缠万贯,赶紧烧包?不,他们不阔,志不在赢, 而在消遣。赌船为了招徕赌客,提供全方位的优惠,举凡吃饭,喝酒,看表演 ,无不价廉物美。这群穷极无聊的人物,以吃喝为首要任务。顶多拿些5分硬 币喂喂最低等的角子机,却很少换一堆筹码,在牌九或者百家乐赌档一掷千金 。他们去多了,被势利的赌场保安员盯上,客气的报以白眼,不客气的出恶言 ,乃至驱逐。好在,这并难不倒脑瓜能急拐弯的同胞,他们每天上不同的赌船 ,趁人多时才去。反正,赌船是他们吃喝兼小注怡情的乐园,不去断断不行。 老春头岂能免俗?这一论断,逻辑严密,大伙不能不信服,它比假定老春头爱 上在格林尼达湖垂钓,在后院赏玉兰花雄辩得多。

  “慢着,这么多年下来,看到过老春头赌博没有?”和老春头的修理店相 隔才三个铺位的老钱搔搔头,发起疑问。是呀,老春头并没赌瘾。中国人聚会 ,少不得开几台麻将,打扑克玩“沙蟹”和“打大”,然而,老春头从来不加 入,借口是“不懂”。

  最后,有人断定:老春头迷恋一屋子的破烂,守到死才罢手,世间不是有 恋物癖吗?巴尔札克名著《葛郎台》的主人公就是典型。大家想到老春头家满 登登的东东,陆续点了头。可是,一个月后,这结论又动摇了。起因是老春头 摔了一跤,断了右胫骨,送去医院,打了石膏。大儿子赶到医院看望,为没能 照顾好父亲而痛加自责,然后来个釜底抽薪,雇请两位墨西哥人,把家里的破 烂,一股脑儿搬上大卡车,往垃圾场倒掉。老春头出院,回到家,站在门口发 怔,绝不承认这空荡荡的房子是他的。儿子以为逼宫成功,要扶父亲上车,到 曼菲斯安家去。父亲坐在客厅,软塌塌的旧沙发把大半个身子陷进去,他拍着 扶手说:“搬了好,看着省心——不过,我还是死在这里。”

  老春头这斩钉截铁的言论,在华人圈子传开后,大家只好耸肩,摆手,说 他不可理喻。

  这时大家才记起,和老春头相交最久的李大伯,每逢人们议论老春头的畸 行时所作的插话:“情之所钟,有什么办法?”可是李大伯去年过世了,于是 成了无头公案。

隐 秘 版

  青林镇的中国人不曾晓得,老春头有一个秘密的绰号:“二缺一”。它在 柳树街一带的黑人女子堆里,成为一个切口。熟知这绰号的一群黑人女子,40 岁上下,不但都是领着政府福利金、不工作的闲散分子,都有数量不等、不知 父亲是谁的孩子,而且因为长期缺少运动,又爱吃以排骨为主食的“灵魂食品”, 都有180到200磅的肥胖身躯,悬挂着米袋似的乳房,颠着宽广得触目惊 心的屁股。她们带上孩子,走进柳树街后面山坡的公园。小孩子在沙地上打秋 千,她们坐在水泥做的长椅上说笑。她们几乎每天都看到老春头驾着破烂的箱 形车经过,那车子好认——车身上漆着“比尔空调”的英文。黑女士们嘻嘻哈 哈地嚷:“看,二缺一!”用手指戳着伙伴中间的莎拉,笑得益发放肆。刚刚 从外边闯荡回来的莎拉,懒洋洋地耸耸肩,眯眼看着箱形车后卷起的尘土,没 有说话。

  “二缺一”这绰号,是莎拉给老春头起的。它连带着一段说不上浪漫但足 教老春头流连不已的桃色故事。是18年前的事了。那时莎拉并没有现在的臃 肿,20出头,三围凹凸,腰细腿长,一身上了釉似的黑皮肤,在骄阳下展现 教男人目眩神迷的性感。那年头,莎拉刚从纽约回到她父母居住的青林镇,此 前她在纽约的曼哈顿区混了几年,在酒吧当侍应生。为了逃避有暴力倾向的男 朋友,回到这里来,一个人在柳树街一家公寓租房居住。

  莎拉和老春头素无瓜葛。两人认识,是因为莎拉房间的冷气机坏了,公寓 经理请老春头来修理。本来,这一类修理是由公寓包的,但这次不是,理由在 于冷气机好好的,是莎拉喝醉了,在房里发酒疯,把它踢坏的。老春头进门, 和莎拉打个招呼,作过认真检查,给莎拉开出估价单,莎拉懒得细看,便点了 头。他打开工具箱,拿起螺丝批,埋头干活。活计并不复杂,冷气机很快修好 。老春头打开开关试用,清凉的冷气吹着他的白发。他要莎拉来验收,看房里 却没人。他大声叫:“小姐,请过来一下。”没有人搭腔,却听到浴室的水声 。老春头只好坐在客厅等。

  水声停下,莎拉款步走出,身上只围着大浴巾,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大 半酥胸露在外面,一步一颤。老春头吃了一惊,低下头。莎拉在冷气机前坐下 ,伸手掠掠湿淋淋的头发。老春头使劲吞了吞口水,说:“小姐,冷气机运转 正常,我的工作作完,是不是……”他递过帐单,莎拉看了看付款栏的数字: 55元。没说话,连头也没有转过去,只倒过手去,按了按老春头的裤裆。刚 过60的老春头,老实巴交,缺少起码的情趣,一辈子只守着从香港娶来的妻 子,从来不曾沾花惹草,被这动作吓住,连忙后退。却又感到无限的刺激,不 想逃开,只呵呵地傻笑。

  莎拉斜着水汪汪的浅蓝眼瞳,盯着老春头的脸,媚媚地微笑,手并没停下 来。“付帐吧!”老春头本来要堂堂正正地提出要求,出了口却带着哀求。莎 拉肩膀一耸,大浴巾脱落。老春头的眼睛直了。莎拉把他拦腰抱住,往他的耳 朵喷气,喷出吃吃的笑。老春头要挣扎起身,却没有力气。

  别看莎拉年纪轻轻,却在纽约见过大世面,被酒吧的熟客和大约每半年汰 换一个的成打男友调教成第一流的性爱实践家。她晓得怎样发动男人的情欲, 怎样主动而富有技巧地完成性爱。这回也是一样,就在地毯上做了。老春头一 直没采取主动,僵尸一般躺在地毯上,仿佛作了一场疯狂透顶的梦。醒来时, 莎拉又不见了,只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老春头晕糊糊地把打翻的工具箱捡起 来,把衣服穿好,对着浴室半开的门,吞吞吐吐地说:“小姐,我走了。”那 张帐单,被老春头团进街旁的垃圾桶。

  这一场风月事件,对莎拉来说,是不值一提的逢场作戏,明眼人看到,都 会说是“以工代赈”。但莎拉不承认当时有这般明确的目的。当时看老春头笨 笨的神态,觉得好玩,想起从来没和中国人玩过,便拿他来开开荤。然而,对 老春头来说,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本来,自从老妻断了经以后,夫妻再也没 有肉体接触,反正夫妻在“性”上都没有获得充分的开发,日子平淡而安稳地 过下去。不料,临老被莎拉拉进美不胜收的花丛。第二天,老春头在床上,细 细回味昨天发生的一幕,嘴角老挂着意味深长的浅笑。他想,父母给他起的中 国名字带“春”字,该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打这以后,老春头和莎拉有了特殊关系——既不是情人,也不是纯粹的肉 体交易。老春头明白,肤色不同,年龄悬殊,不可能过分亲密;但如果每次上 床都先交肉金,又太败兴。所以,老春头采取了折衷,每次约会都带上价值不 等的礼物,不让莎拉觉得被亏待。

  老春头的礼物送得怪,“二缺一”的绰号就这么来的。比如说,他送手套 ,袜子,耳环乃至鞋子一类成双的东西,每次只给一半。可怜的老春头,一直 缺乏起码的安全感,生怕被莎拉甩了,用上笨办法,好为下次约会埋下伏笔。

  三个月后他们的幽会产生了实质性结果。那一次合该有喜,老春头给莎拉 送上很不寻常的礼物——“香奈尔”牌蕾丝三角裤。莎拉打开精致的盒子,便 知道是两件头,但被老春头抽出蕾丝胸罩,那要等下一次才能拿到手。莎拉并 不计较,当场换上,表演了一场无师自通的脱衣舞,然后抱着老春头,献尽殷 勤。血脉贲张的老春头疏于防范,所以使莎拉“有了”。三个星期后,老春头 看着莎拉递过来的验孕棒,百感交集。好在,在他掏钱给莎拉,让她去打胎之 前,莎拉干脆地说了:“生下来我来养,不要你负什么义务,别给吓死了。” 莎拉有自己的小算盘,政府发放福利金,是按人头算的,每个月靠孩子多赚一 笔,何乐不为?莎拉生下的女儿,和一般黑人婴儿只有两点轻微的差异:眼窝 浅,眼睛小。反正在黑人社区,不明来历的私生子有的是,连莎拉的父母也没 深究。

  老春头瞒着家里人,到产院去偷偷看了产房里黑不溜秋的亲生女儿,距离 第一回隔着玻璃窗看刚出生的小儿子,足足隔了24年。说来是老春头的运气 ,他来不及给莎拉母子培养出足够的感情,莎拉突然厌腻了青林镇死水般的日 子,带上混血儿远走佛罗里达,找到工作,安顿下来。这么一来,老春头只好 怀着对女儿淡淡的牵挂,在老轨道上波澜不惊地度日。三年以后,圣诞节的前 夕,莎拉托青林镇的童年好友,给老春头带来她母子的照片,还有通信地址和 电话号码。老春头这才有了机会,给亲生女儿寄上圣诞礼物,当然,没忘记给 露水情人汇上一笔数目有限的钱。在电话里,莎拉甜甜地唤老春头一声“二缺 一”,那仅仅是善意的幽默。

  这以后的15年间,莎拉和老春头只偶尔通通电话,逢上节日,老春头寄 去礼物和钱。也有过那么十次把次,莎拉来电告急,以孩子生病,上学等借口 ,要求老春头额外支援,老春头努力满足了要求。

  儿子们为老爸庆祝80大寿之前一个月,在乱七八糟的屋子里头深居简出 的鳏夫老春头,行事有了微妙的变化,爱开车到30英里外的州立大学去。行 踪极为秘密,早出晚归,路过镇上同胞所开的店铺时,门都关着。他不进校门 ,只把车子停在校外停车场的角落,静静等候。不久,一个黑人姑娘现身。十 八岁的花季,洋溢着青春气息,活象山野里吸饱阳光与水分的水蜜桃。身段很 象年轻时的莎拉,但野性被中国血统中和了,眉宇间带上东方的含蓄和柔顺。 她名叫雷妮。

  莎拉把高中刚毕业的女儿送回老家上大学,用意是让多年未尽义务的生父 担当起责任来。从此老春头的日子有了奔头,每星期一到两次,把女儿从校园 接出来,找一个偏僻的餐馆,吃一顿“灵魂食品”,诸如烤排骨,芥辣猪手。 他不好意思伸出油泥渗进皮肤的手,爱抚亲生骨肉的脸,然而,面对面的聊天 ,无疑是父女间最美好的享受。临走时,他给女儿一笔钱。女儿紧紧拥抱他, 把梳着几十根麻花小辫子的头搁在老爸的肩膀上,甜甜地说谢谢,说我爱你, 两只交叉在老爸背后的手,迫不及待地打开放上现钞的信封。

  老春头有私生女,只号称“生死之交”的李大伯一人晓得。不过,老春头 晚年和女儿的交往,在中国人的圈子外,并没刻意隐瞒,至少,密西西比州立 大学附近,学生们不时见到一年级生蕾妮搂着从年龄看完全能当祖父的中国老 人,在枫林下散步。老人行动有点迟钝,但神情甚为陶醉。洋人并不爱管闲事 ,所以秘密一直被捂着。

  只要没患上帕金荪症候,便理解,为什么老春头死也不离开青林镇。一边 是甜蜜的亲生女儿,一边是陌生大都市里头乏味之极的独居,你选那一边?

·在许多桶钱币包围中活活冻死的朱添财

  上世纪60年代中期,在地方小报《密西西比之声》社会版上,有一则新 闻,内容是:昨天上午10时,警方在青林镇杰克逊街100号街区,破门进 入一杂货店二楼,发现一具尸体,据警方报告已死去三天至四天。邻居称,死 者是杂货店东主,他们看到杂货店几天来都关上门,情况反常,所以报警。邻 居说,死者是中国人,在这里独自开店已有20年。

  本来,这样的事是没资格上版面的,每年的严寒时节青林镇总冻死好几个 人。聪明的记者找到别致的角度——陈尸之处放着一排10来个塑料桶。桶本 来是盛腌黄瓜或酸耶菜的,黑人顾客爱零趸,一年年下来,杂货店有的是用过 的桶子。每个塑料桶满登登地盛着硬币,都分好了类:25分,10分,5分, 1分。记者把塑料桶拍成照片,贴在新闻旁边,加上带黑色幽默的题目: “在许多桶钱币包围中活活冻死的朱添财”。

  侦办这一案子的警方资深探员,对记者隐瞒了另一重大情节:警方在死者 的卧室、起居室以及杂货店内,搜到的现钞共9万多元。纸币藏在床垫的弹簧 内,天花板和货架顶层的缝隙。洋人们不是不知道中国人节俭成性,哪怕在餐 馆里洗碗,干他10年也攒下一万八千,可是朱老板的作派着实匪夷所思,何 况出了人命。警方不让传媒捅出去,是怕住在附近的鼠窃狗偷为了寻找现钞, 潜进来翻箱倒柜,破坏了现场。

  好在,案情并不复杂,结论很快确定:朱老板是被冻死的。他舍不得开暖 气,那次患了重感冒,衍为肺炎,发高烧昏迷在卧室里,寒潮袭来,他渐渐被 冻僵,在一天夜里断了气。他没有亲人在镇上,和同胞没有来往,拖了4天, 吃了多次闭门羹的黑人顾客发现有异,才给警局打了电话。

  朱老板的丧事,由青林镇华人团体出头办了。租教堂开追思会,买棺木和 墓地的开销,由死者负担。在法庭的监督下,处理遗产富有经验的律师和国税 局官员联手,清点朱老板遗下的一桶桶钱币和现钞,以及杂货店清盘拍卖的所 得,合共16万7千元,支付殡葬的全部费用1千4百元以后,其余暂时封存 。法庭为了表示公正,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朱老板有没有遗嘱,有没有亲人, 都没有结果。青林镇里和朱老板最熟悉的中国人,也仅仅知道朱老板原籍广东 开平。于是法庭下令,三年内如果找不到合法继承人,这笔钱上缴国库。

  参加朱老板简陋葬礼的中国人不多,他生前视为敌国的同行——在青林镇 开杂货店的老板倒差不多来齐,这是同胞们最后的义气。不过以下事实,不得 善终的朱老板若泉下有知,一定沮丧之至——葬礼完后,穿黑西装的同胞们都 长长地吁气,万分庆幸地说,唉,他终于有这一天!

洋 式 叙 事

  朱添财,洋名Tim,发音与广东话的“添”同。无论是青林镇里中国人 的口碑还是官方司法执法机构的记录,朱添财都是劣迹斑斑;干杂货这一行的 ,更把他指为“神台猫屎——神憎鬼厌”。他在杰克逊街开“幸运杂货”这么 多年,天晓得捅了多少漏子。

  本来,在青林镇开杂货店的中国人,凭着一贯的诚实,在流通领域建立了 良好信用,和在杰克森威尔镇经营批发公司的犹太商户关系特别好。这些犹太 人,原先在上海外滩开洋行,二次大战后才到美国来打天下,他们对中国人素 有好感。中国人来买货,价钱上给予最大优惠不说,还可以赊帐。见惯世面的 犹太佬宽容到这个程度,稔熟的中国人开着卡车进装卸场,不带一分钱,不用 任何保人,更不须房屋抵押,只要开来提货单,尽管把货物搬上车,签个名就 行,下次提货时结账。一位珠宝商更大方,他晓得中国人喜欢收藏,价值上万 元的项链、钻戒、玉镯,你看着喜欢,尽管拿回家,让太太试戴,过10天半 月拿回来,不要无所谓,也可以煞价。明知道这般作生意,如果顾客是别的族 类,一定赔个精打光。但他们了解中国商人的传统作风,凭一个“信”字,万 无一失。

  然而,朱添财干的几票,把中国人的名声大大毁坏了。朱老板首先不是栽 在经营杂货批发的犹太人手里,是在银行闯的祸。其时是40年代末期,朱老 板和银行断绝一切业务往来是后来的事,那些年头,他一星期三次把营业款存 进银行去,每次都带去钞票和硬币。按照规定,他把硬币分类,用卷状厚纸把 银币裹扎好,25分硬币每10元一筒。朱老板欺负银行无法拆开封套检查, 便买来口径和25分硬币同样的水管,用锯子锯成一个个戒指般的假币,放在 中间,每次都骗上几十元。由于进银行存款的商户不只一家,一下子没法捉获 作案者。银行为了自保,放出声气,说中国商户嫌疑最大。这么一说,周围的 生意人都对中国人警惕起来。犹太商人对老朋友的信任虽然不曾动摇,但如果 不执行商会的决议,便开罪白人和黑人同行,因小失大,只好取消赊帐。朱老 板尝甜头尝了一年,最后,银行招来警察,把朱老板放在柜台的一筒筒硬币倒 出来,拆穿了西洋镜。为此,朱老板被判了个“欺诈罪”,罚款500元,为 社区服务100个小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天深夜,“幸运杂货”店前停着一辆卡车,朱老 板出来,帮着卸货。巡逻的警车看到行迹可疑,不动声色,把车牌抄下来,开 到一个角落,给警察局打电话查核,发现卡车的主人是惯窃,便招来支援队, 把卡车团团包围,逮捕了驾车的黑人和拿手推车的朱老板。很快查明,黑人运 来的一车货物,从箱装的乳酪、麦片、干果到瓶装的葡萄酒和食油,都是从邻 州一个仓库偷来的。朱老板贪图它比正当的批发价便宜三分之二,整车买下, 落下个销赃罪。和前罪并罚,老老实实地在州立监狱蹲了三个月。

  回顾朱添财的生平,大家只有叹气的份。朱添财从广东乡下来到美国时, 才15岁,在华人称为“大埠”的旧金山投靠伯父,刚好赶上念高中,英文底 子不好,勉强毕了业。伯父去世后,他到密西西比州来闯天下,先是在“幸运 杂货”打工,东主退休后,年仅20岁的朱添财,凭着向老东家分期付款,把 店盘下。头一年请一个墨西哥人当下手,后来发现收银机的钱天天短缺,心生 疑窦。一天他佯称外出办货,躲在楼上偷看,发现伙计用自配的钥匙打开抽屉 偷钱。这以后,他对什么人都信不过,出门买货,上银行转帐存钱,宁可关门 也不再雇外人看店。

  朱添财一辈子没娶妻,青林镇中国人本来就少,单身女子更是凤毛麟角。 朱添财年轻时,被好心的朋友逼着,也相了几次亲,人家都嫌他“孤寒”(广 东话,抠门之意),头一次见面,舍不得请女方吃一顿饭,相亲以后都没下文 。他过了30,心便淡了,年复年过去,习惯了打光棍。不过,他的卧室里, 有一张美艳女孩子的照片,据说是青梅竹马的初恋。

  青林镇的中国人对朱添财恨归恨,又不能不佩服。论发财的劲头和本领, 这一带的中国人谁也干不过朱添财。他从盘下杂货店那天起算,到冻死在二楼 ,整整25年,除了应征从军那一年之外,天天开门营业。再要紧的事,也只 是关门几个小时,然后以夜晚延长营业来弥补。也就是说,他从旧金山迁来, 漫长的四分之一个世纪中,没有走出离杂货店一个街区以外所地方,几乎没休 息过一天。

  既然每天困在小店,便也不必在乎衣着。他的衣服就那么几件,磨损的仅 仅是袖套。人间所有消遣,所有享乐,都和他无缘,他死死守住自家的独立王 国。只要你走进“幸运杂货”,就不能不对他虽不乏小家子气,却一尘不染的 店面产生深刻的印象。货码得整整齐齐,残旧的水泥地面干干净净,花梨木柜 台擦得闪闪生光。你尽可设想,这店就是他的家,他的孩子,他的未来。

  在黑人社区,“幸运杂货”意味着便宜。朱添财的哲学是:一个铜板也要 赚。和朱添财的店铺相邻的杂货店,没有一家不被朱添财比垮。黑人老太太进 别的店买熏肉,一问价钱,一块钱一打,扭头就走,理由是在“幸运”一块钱 买到15根。把香烟、阿斯匹林和糖果饼干拆零出卖,也是朱添财的发明。一 排排塑料桶里的硬币,就是这般赚到手的。

  朱添财去世后,中国人聚在一起,免不了拿他来讨论。对他有这么多现金 ,并不惊讶。终生未改变分毫的“铁公鸡”作派,怪是够怪了,也不是没有先 例。大家怎么也想不透的是,朱添财为什么一辈子过得这么“闷”?

中 式 叙 事

  朱添财死时44岁,人们都说,他不算长的一生,都用来注释“人为财死 ”的俗谚。他压根儿没想到死,所以毫无准备,既无遗嘱,也没有给任何亲戚 朋友留下联络地址和电话。他孤身打拼,以少有的强韧和刻苦,聚敛钱财,走 过了头,不但犯了法,也忤逆了中国人固有的人情和道德,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好公民。

  “把铜板看得簸箕大”,是他人生哲学的精华。铁公鸡,守财奴,这些称 号他都当之无愧。可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爱财如命的。15岁以前,他住在 祖国。抗战刚刚开始的年代,他的父母在墟镇开海味店,多年勤勤恳恳的经营 ,家境相当殷实。那年头盗贼横行,小镇里妒嫉他家的一个小老板向盘踞在古 兜山的“信宜帮”贼人通水。在月黑风高夜,把朱添财的父亲“标参”(绑架 )。三天后捎来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声明若不限时交付1000大洋,5天后 到墟边竹林收尸。

  为了筹钱,朱家把生意和田产一古脑儿押出去,还借了债,才把父亲赎回 来。饱受惊吓和风寒的父亲,不到一个月便去世,死时左耳缠着渗血的绷带。 从此,朱家跌进贫困中。他家唯一的亲人,在旧金山开“衣裳馆”(洗衣店) 的大伯父伸出援手,以每一岁100美元的高价,花1500元为苦命侄子买 了假出世纸,几经周折,把朱添财弄到美国来。

  朱添财的行李箱夹层,放着最贵重的物件——父亲的遗嘱。母亲以颜色斑 驳的手绢重重包裹着,父亲咬破手指写的一纸血书,上面写着:“吾儿务须发 愤,雪汝父大恨,耀朱家门楣!”离家去搭开往省城的花尾渡之前,母亲陪着 他到村后的墓地去。他在父亲的新坟前痛哭,额头在坚硬的黄土上叩出了血。 他向父亲发誓:不赚到很多很多的钱,绝不回家!除非埋骨异邦,只要活着回 到家乡,“金山箱”里必定堆满金银。别以为这“很多很多”太空泛,少年朱 添财心里是有明确的数字的:要比付给贼匪的赎金1000元大洋多出100 倍!要在镇里开比过去大10倍的海味店,把和贼人通水的仇人打垮。

  漂洋过海以后的朱添财,他的目的极为单纯:赚钱。能赚钱的,赴汤蹈火 ;不能赚钱,打死不干。他开店的前一年,日本军队奇袭珍珠港,随即,美国 向日宣战,在国内征召青年男子上前线。年方20岁的杂货店老板逃不过,进 了海军陆战队设于蒙大拿的新兵训练营。朱添财在营里度日如年,不是怕上战 场,而是舍不得刚刚上了轨道的小店。何况当兵那点饷银,和当老板的收入怎 么比?好在,在营里呆了三个月,在开赴缅甸之前,他因伤退伍。经过是这样 的:他被派到厨房里当炊事兵,切肉时把右手的中指切去一截,从此无法扳动 卡宾枪的枪机。尽管事有蹊跷,为什么用右手操刀偏把右手的指头切掉?但他 面对军法官,机智镇定地回答问题,澄清疑点,终于过关,不但没有落上“自 残”的罪名,反而获得“光荣退役”的证书。回到青林镇以后,20多年下来 ,他没病没灾,正好全力以赴,日日积累蝇头小利。

  朱老板年轻时,经商方式和一般同行没有差别,和银行的关系不错,在银 行开了户口,每天的进帐往银行送。有一次,一位白人银行家和他交上朋友, 以高于竞争对手一倍的利率把朱老板的户头“撬”走,一个月后卷款逃到欧洲 去。朱老板损失了6000元。尽管不是全副家当,但着实是惨重打击。从此 ,他仇恨所有的银行。由特殊个案推向全体,是胸襟狭隘的农民的思维惯性, 一似当年受过种族歧视的中国人,骂“白人都不是好东西”。

  为了发泄仇恨,并把失去的钱赚回来,他用铝水管锯成的薄环冒充25分 硬币,存进银行。事发后,他进了银行的黑名单。这以后,他把钱放在家里, 硬币越积越多,盛满了十多个塑料桶。说来也是这守财奴的运气,“幸运杂货 ”虽然不时有小偷光顾,一年年下来,也被持枪的劫匪抢了十多次,但损失的 只是收银机里的钱,顶多几百块。头脑简单的年轻劫匪,抢到钱便迫不及待地 去买古柯碱过瘾,没想到头顶天花板的缝隙,塞进许多用油纸包裹的纸币,每 一包至少1000元。

  在残酷的商业竞争中,朱添财成了一颗砸不烂碾不碎的铜豌豆。他不讲究 吃穿,也没这个条件,青林镇内连杂碎馆也没一间,因为吃中国菜的人口不足 以支持30座位的小食店。他每天从店里的冷冻柜里,拿出火腿和德国香肠, 放在切肉机上,切下几片,夹上生菜,涂上芥辣,便是一顿。一二十年下来, 居然没吃腻。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晚间把铁闸放下,锁好,将店里的一切收拾 整齐,然后,把装钞票和硬币的箱子捧上楼去,在四面窗户紧闭,帘子合起的 密室,蘸着口水点钱。钞票簌簌的响声,是美妙绝伦的故乡谣曲——木鱼调。 他一边以100元为单位,将钞票用纱布扎好,再以防潮的油纸包上好几重, 掂在手里,份量刚好。这时他的心灌满了蜜汁。他怕税务局查帐,在英文帐簿 之外,另外有以中文数目字记载的第二本帐。这本帐的数字,凑合起来,就是 他的发家宏图。

  存够一万美元时,他想到在家乡老屋的宅基上,一幢两层高、带廊楼的水 磨青砖大屋;存款突破三万时,他想到村外最肥沃的浅水坑,那些长着黄灿灿 稻穗的10石肥田。到五万时,想到即将携带8到10口“金山箱”,回到家 乡,仇家看到他家门口从长竹竿顶端拖到地面的“满地红”爆竹串,看到他大 宴宾客,将是如何妒嫉、惶乱和自责?他更想到,他将付出四乡之中最大手笔 的聘礼加上黄白金饰,娶一个门第高贵,外貌美艳的媳妇,到时摆出数百桌丰 盛的酒席。迎亲那天,唢呐声高入云天,花轿引着上百人的嫁妆大队,喜气洋 洋地进村。穿三件头西装的新郎朱添财站在门口迎亲,顾盼自雄。是继带上众 多“金山箱”还乡之日,站在船头向两岸看热闹的人群招手这一历史性场景之 后,又一教乡党惊妒交加的事功。

  朱添财不是没有性冲动,他常常默默地拿着床头柜上的照片,喃喃自语, 兴奋时便作手淫。照片上的美女,如果有人好奇地问是谁,朱添财会不好意思 地低着头,说是在家乡苦苦守候他的初恋情人。其实,她是离乡前从画报剥下 来的电影明星。不过,性苦闷只属于当兵前后的青年时代,自从他爱上点钱, 性饥渴不知不觉消失了。隐秘的沉酣之感,幻想的亢奋,幻想所生的巅峰感, 是精神的自渎,变相的性发泄。

  大洋彼岸的执政当局,从国民党换成共产党之后,家乡的消息传到青林镇 ,比过去更曲折,家信要从香港转寄。朱老板的母亲在土改中去世,他家被土 匪绑票以后,已经败落,但仇人没有放过,硬说他母亲作生意时赚的钱,换成 金条藏起来。农会追浮财开斗争会的前夜,母亲上吊。朱添财得到噩耗时,母 亲在村后的土坟已经长出新草。头戴孝巾的朱添财攥着父亲的遗嘱,哭个死去 活来。

  这以后,“返唐山”愈加艰难。本来,回国终老,是“金山客”的传统作 法,这就是他们在美国,无论积攒了多少钱都不置业的原因。然而,家乡传来 的消息,没有一桩是欢欣鼓舞的。回去过的人说,为土改时死去的亲人收拾骸 骨时,看到好些肋骨、腿骨和手骨是断掉的,由此想到“斗争”的残忍。这么 一来,本打算在38岁还乡的朱添财,计划一路搁置。过了43岁,他再也无 法忍耐,开始认真盘算回香港定居。那里虽然是英国人的地方,但坐火车或者 船,当天就回到家乡。即使回不去,到落马洲望望也解得乡愁。

  为了还乡,他拼死拼活地积累金钱。在严寒的冬天,他抠门到把必不可缺 的暖气也省下来,除非盖三床被子还免不了筛糠。这次合该他有事,暖气因长 久不用,点不着火。故障本不难排除,打电话给煤气公司,自有技工上门来, 清理火嘴四周的尘垢,再次点火就行。可是他被冷出肺炎来,发了高烧,昏迷 过去,一直没人知道,所以发生这一惨剧。

〔完〕


(Posted on 2007-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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