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假洋鬼子】 【作者·刘荒田】


海     滩     上


·刘荒田·


  心境糟时爱到海滩上去。在海边这么多年,如今才和海亲近,而且出于功 利的动机,真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滋养心灵和眼睛的海,雄阔的潮汐,任性的浪 花,几乎无日无之的慵懒的雾,偶尔的虹,还有海平线,一寸寸地切没落日的 残忍的从容。

  午前的海,游人寥落,浪不大,但很成阵势。怪不得今天的冲浪者,以女 性居多,黑色的身影在浪的马背上,这般快意地驰骋。我伏在厚厚的石墙上, 了望着海,心境安宁。侵扰内心多天的阴霾,此刻交给金门公园边缘的荷兰风 车,由它缓缓地研磨。

  沙滩上,海鸟们聚集着,彷佛在开群众大会。抓攫浪花与云头的爪子,在 沙地上做着即兴的书写。不成片段,却以稠密著称。仔细看去,沙地成了一块 亚麻布,爪印就是布上的经纬线。沙坦率地白着,干干净净。

  我看着,看着,觉出异样来:篝火的余痕哪里去了?这里,我不只一次在 夜晚来过,为的看篝火。遇上好天气,篝火至少十多丛。纯为找乐子而来的时 髦普罗米修士,从家里搬来木头,从公园搬来树枝,肆无忌惮地放火。他们围 着火跳舞,唱歌,喝啤酒,唱圣诗,说笑打闹。飞扬起的炭火,是萤火虫的代 替品。凌晨,人们带着酒意散去,在沙滩上留下歪斜的脚印。背后留下灰烬。 灰烬,由殷红而暗红而黑的灰烬。昨夜的狂欢终于死透,激情转化为残骸。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沙滩无不熄灭的火焰,天幕无不消隐的星辰。然后, 是下一个疑问:篝火的遗痕呢?如此彻底的清理,是潮水的杰作。海潮在凌晨 到来,毫不费事地淹没篝火。水火交战的瞬间,一定相当壮烈,吱吱的响声, 逃窜的火花飞舞如蛇。

  其实,海给夕阳淬火,才是大阵仗。篝火的沦陷,相比之下,渺小如欲望 的生灭。永恒与短暂的纠葛,沙滩就是最简明的注释。且想想,古往今来,这 里点燃过多少丛火,都去了哪里?

  我从中获得什么启示?墓地,有人从中悟出人生的无常,遂说一切努力的 终结,都是虚空,于是及早放弃;另一个人却省出生的短促,要赶紧做事。篝 火亦然,燃烧的辉煌和灰烬的消失,就是宇宙的大道。你不燃烧,好,先做沉 闷的木头,然后在泥土里朽腐。燃烧给你快意,不燃烧给你安稳。要什么随你。

  我的车子旁边,一位冲浪者在换衣服,以熟练而别扭的方式,老要掩盖什 么,原来是女士。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士拿着冲浪板走过。潮水涨了。远处传来 冲浪者的呼叫。我敢肯定,他们不属夜里来这里纵火的群体。水火不容,于人 也可作如是观。

〔寄自加州〕


(Posted on 200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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