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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证 叔 本 华
叔本华于今日之我，也象杀头之于金圣叹——“无意而得之”。按惯例， 早餐，除了即溶咖啡、“寿星公”牌炼乳，从五个街区以外的面包店买来的、 尚带微温的鸡尾包，还得有今天的报纸。不巧，不知哪个环节出了毛病，过了 八点报纸还没送到零售店，我空手回家，只好以书代替。《叔本华选集》碰巧 放在咖啡桌上，据记忆，先前我并没把它从书架抽出，兴许是昨天到访的友人 ，参观我寒酸的藏书时，顺手拿到客厅去的吧？那也好，权且委屈叔本华，让 他陪吃。悲观主义的哲学，对消化系统稍有妨碍，正利于减肥。何况，平日伴 早餐的日报，不也一样充斥并不教人欢欣鼓舞的坏消息？ “只要我们稍稍观察一下，就可以知道，人是一堆难以满足的需求；这些 需求的满足除了使他陷入厌烦的情况以外，别无所得；厌烦是表示存在本身毫 无价值的直接证明，因为厌烦只是存在的空虚感。”我在咀嚼三毛五分一只、 松软有余却因没馅引不起食欲的餐包时，正读到这一段。不错，人是“需求” 的化身和总和，具体到此时此际，我的需求，集中在邮件上。昨天，邮差没有 来，害得我楼上楼下颠来跑去，查看信箱，少说也有七八次。须知前天星期一 是国殇日，从那天倒回去，一连三天假期，邮局关门。我订的两种日报，还有 各种各样的帐单、来信、垃圾邮件，怎么可能在累积三天后还是空空如也？只 是，邮件一如命运，我不能采取任何积极手段争来，只能等。等待这种“工作 ”，类似于打坐，煞有介事却无实际内容。听到任何可疑声响，就跑下楼去看 信箱，消耗卡路里，却不算“有所为”。 中午，我终于从楼下门口的动静中捕捉到邮差的踪迹，下去一看，果然是 。老天爷，属于我的邮件至少２０磅！年过半百的墨西哥人，正在铁闸外，费 力地把怀里的报纸卸下，所订的两种报纸，积下来共十多份，单单从洛杉矶寄 来的一种日报，每天出报连广告近百页，堆在一起，岂不累坏绿衣人？别说一 叠乱七八糟的信呢！我倒没生恻隐之心，先为他的失职生气。我问：“昨天你 们上班没？”墨西哥人说：“上啊！”“怎么我连一件邮件也没有呢？”我一 边说一边随手翻着他递过来的一大堆过期资讯，意思是：别诳我，这些邮件大 半该是昨天送的。墨西哥人的眼神怯了起来，不敢直视，只嘟囔着：“昨天我 不在这个区域送信，不晓得。”匆匆开溜。 我抱着邮件上楼，逐一打开。报纸都是过时的，除了副刊和介绍医药养生 的版面，别的都可以径直送进“循环再造”系统。别的信件，有：电话帐单、 我所在工会寄来的例行公事的函件、一张友人寄来祝贺生日的明信片。我沉吟 有倾：他怎么知道我的生日？不得要领。看下去，一位３０多年的至交从纽约 寄来的信。香港一家报纸寄来的剪报，上面有我的随笔专栏。还有一封，是股 票行寄给儿子的。此外，两封推销信：“万事通”信用卡和新款本田车，一封 “单身人士俱乐部”的邀请信。渺小之极的等待，就这么一个结局。我的“需 求”被满足了吗？答案介乎“是”和“否”之间。征之经验，我在等待中业已 明白，邮件里绝无奇迹，即便是最激动人心的友人来信，依林语堂的主张，只 要锁进抽屉一个月，再打开来看，绝大多数也根本不必回复。然则，可生厌烦 ？有是有的，却不强烈。一方面，未寄奢望于先；另一方面，我的等待毕竟不 是轰轰烈烈的奋斗，不是代价惨重的搏取。然而，我若即若离地印证了叔本华 的一段思想。 继续看叔本华《论存在的空虚》：“生命所表现的，主要是一种工作，一 种维持本身存在的工作，求胜就是生命。如果这个工作完成了，所获得的东西 就变成一种负担，于是便出现第二个工作：就是如何避免厌烦。厌烦象捕食动 物的飞鸟一样，盘旋在我们头上，找机会攫住安心无虞的生活。这样，第一个 工作是追求某种东西，而第二个工作就是设法忘却所获得的东西，否则便变成 一种负担。”书房里静得一如最玄虚的哲学。一位工人，在我家后院对过的房 子前，开动大马力洗漆机，震耳欲聋的噪声，正好成了一种提醒：我还在烟火 人间。 电话铃响起，是父亲打来的，要我打电话到州税务局去，替他索取申请租 屋津贴的表格。我几乎有点雀跃，这可是叔本华所定义的“第一个工作”啊！ 拨了一串以８００打头的号码，税务局的录音机，慢条斯理地播放着标准美式 英语的录音带：“若用英语，请按１；若用西班牙语，请按２。”往下，又分 ：询问去年个人入息税，请按１；产业所有人询问税务，请按２；询问支付欠 税的交付方式，请按３；公司行号询问税务条例，请按４；其他，请按５。再 往下，要输入自己的社会安全号码，住处的邮区号码，待到所有资料都报告清 楚，并被认可，录音系统才放过你，让你轮候。想必提供资讯的文员才一两个 ，我用右肩膀夹着听筒，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听到一位女士的嗓音。事情办 来倒利落，不过是请我说出姓名、住址和所需表格的名称。恼火的是，等候中 在耳鼓播个没完没了的同一段录音：“阁下的电话对我们极为重要，谨请稍候 ，我们会尽快接听您的电话。”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阁下所需的申请表将于两星期内寄达。”税务局的文员礼貌而冷淡地说 完，挂断电话，我吁了一口长气，想着：形诸微观，打电话索取表格，这一小 之又小的“工作”完毕后，我该乐天知命地恭候“厌烦”的君临。厌烦却没有 来，也难怪，表格没到手嘛！看来，由小及大，叔本华的“两步曲”——获得 与厌烦，要规避，也不是绝顶的艰难，你只要“过程”就行。对此点，尼采论 得十分之透辟：“人类是一条高悬于深渊的绳索。”“人类之所以伟大，正在 于他是一座桥梁而非目的；人类之所以可爱，正在于他是一个跨越的过程与完 成！” 从书中抬头，看看墙上挂钟，已过一点，怪不得肚子饿了。这也是一种印 证：饥饿这种感觉，并不来自身体对能量的需求，而发生于和身体风马牛的时 钟。如果此说嫌强词夺理，那么且作一试验：把家里的所有钟表都倒拨三个小 时，我断断不会叫饿。一如电视台“预报的天气”和“真实的天气”不吻合， 是老天爷不按本子办事。我印证叔本华，结果不如预期，断不可责怪大师的立 论，而须归咎我的“工作”。 好在，我终于把叔本华的“两步曲”漂亮地跳了一次，凭的是这样的午饭 ：一罐鸡汤，三两白菜、六只大虾下面条。所谓“自家文章，人家老婆”，自 己一手烹制的食物，也格外鲜美。不料面条太多，三分之一没来得及报销，肚 子就叫停，我偏不停，停岂不暴殄天物？海碗终于空了时，饱嗝连连，苦不堪 言。 致力于获得，然后致力于抛弃，人生无非这么一回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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