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 女 人
·京 人·
王 廷 还 是 像 三 十 年 前 一 样 ， 一 动 不 能 动 。 他 想 跑 ， 腿 抬 不 起 来 ， 想 挡 一 下 ， 手 举 不 起 来 ， 想 喊 人 ， 喊 不 出 来 。 想 闭 眼 ， 眼 睛 闭 不 上 ， 不 但 闭 不 上 ， 而 且 躲 不 开 ， 直 盯 盯 地 看 着 疯 女 人 眼 中 的 光 芒 。
三 十 年 来 ， 她 一 定 在 时 时 注 意 着 他 ， 从 中 国 一 直 跟 他 到 美 国 。
眼 看 手 就 要 掐 到 脖 子 上 了 。
“ 哈 哈 … … 快 啦 ！ 快 啦 ！ 快 啦 … … ” 疯 女 人 突 然 大 声 狂 笑 ， 令 屋 子 里 的 空 气 都 激 荡 起 来 。 接 着 ， 她 向 天 花 板 升 了 上 去 ， 消 失 了 ， 就 和 三 十 年 前 一 样 。 “ 快 啦 — 快 啦 — ” 的 狂 笑 声 也 渐 行 渐 远 ， 最 后 没 有 了 。
王 廷 醒 了 。 和 好 多 好 多 年 前 一 样 ， 因 为 刚 才 的 汗 水 ， 背 底 下 的 床 单 有 些 发 潮 。 他 看 了 看 睡 在 身 边 的 妻 子 ， 妻 子 背 朝 着 他 ， 发 着 微 微 的 鼾 声 。 卧 房 里 静 悄 悄 的 ， 透 过 窗 帘 的 是 皎 洁 的 月 光 ， 把 婆 娑 的 树 影 映 在 上 面 。
他 悄 悄 起 身 ， 登 上 裤 子 ， 穿 了 件 套 头 衫 ， 走 出 卧 房 ， 轻 轻 掩 上 了 房 门 。 过 道 里 黑 漆 漆 的 ， 儿 子 的 卧 房 门 紧 闭 。 王 廷 摸 索 着 打 开 了 过 道 里 的 灯 ， 然 后 把 儿 子 的 房 门 轻 轻 推 开 一 条 缝 。 屋 里 传 来 年 轻 人 均 匀 的 呼 吸 声 ， 上 高 中 的 儿 子 也 在 沉 睡 。
王 廷 蹑 手 蹑 脚 ， 走 到 过 道 的 另 一 头 ， 推 开 了 书 房 的 门 ， 打 开 了 里 面 的 灯 。
他 打 开 书 桌 右 边 的 一 个 抽 屉 ， 在 最 底 下 找 到 了 那 个 练 习 本 。 这 是 三 、 四 十 年 前 在 中 国 常 见 的 那 种 学 校 练 习 本 ， ３ ２ 开 ， 一 共 只 有 ２ ２ 页 ， 灰 色 的 封 面 ， 上 面 印 着 一 个 抱 着 一 捆 麦 穗 的 女 农 民 ， 里 面 是 横 格 纸 。 几 十 年 来 ， 王 廷 无 论 搬 到 什 么 地 方 ， 都 把 这 个 本 子 放 在 身 边 。
因 为 他 知 道 ， 疯 女 人 迟 早 会 再 次 出 现 。
王 廷 打 开 本 子 ， 里 面 只 记 着 五 条 日 记 。
第 一 条 是 他 在 十 岁 的 时 候 记 的 ， 小 学 生 歪 歪 扭 扭 的 字 迹 在 上 面 写 着 ： “ 疯 阿 姨 晚 上 又 来 了 ， 她 说 ： ‘ 找 到 啦 ！ 找 到 啦 ！ ’ 和 前 两 次 一 样 。 １ ９ ６ ４ 年 ２ 月 ６ 日 ” 。
第 二 条 是 两 年 之 后 记 的 ， 上 面 写 着 ： “ 疯 女 人 刚 才 来 了 ， ‘ 王 廷 … … 跟 我 走 ！ 王 廷 … … 跟 我 走 ！ ’ １ ９ ６ ６ 年 ７ 月 １ 日 夜 ” 。
第 三 条 ： “ 疯 女 人 昨 夜 来 ， 只 是 大 哭 。 １ ９ ６ ９ 年 ３ 月 ２ ５ 日 ” 。
第 四 条 ： “ 疯 女 人 昨 夜 来 ， 狂 笑 ， ‘ 血 ！ 血 ！ ’ １ ９ ７ ２ 年 ８ 月 １ ２ 日 ” 。
第 五 条 ， 也 是 最 后 一 条 ， 是 在 王 廷 ２ ０ 岁 的 时 候 记 的 ： “ 疯 女 人 刚 来 ， 狂 笑 ， 临 走 念 了 首 诗 ， 我 记 下 来 了 ： ‘ 千 载 寒 霜 千 载 冬 ， 尚 思 金 榭 暗 香 浓 。 幽 冥 两 隔 无 须 唤 ， 只 向 滔 天 河 上 逢 ’ 。 １ ９ ７ ４ 年 １ ０ 月 ３ 日 ” 。
疯 女 人 第 一 次 在 晚 上 出 现 ， 是 王 廷 上 小 学 三 年 级 、 还 不 到 １ ０ 岁 的 时 候 。 那 时 候 他 们 家 住 在 父 亲 机 关 的 职 工 宿 舍 楼 里 ， 住 一 个 两 室 一 厅 的 单 元 ， 父 亲 和 母 亲 带 着 弟 弟 睡 一 个 屋 ， 他 和 奶 奶 睡 一 个 屋 。 疯 女 人 来 的 时 候 ， 和 现 在 一 样 ， 屋 子 里 到 处 闪 烁 着 幽 幽 的 绿 光 。 疯 女 人 大 叫 着 ： “ 在 这 ！ 在 这 ！ 找 到 啦 ！ 找 到 啦 ！ ” 在 就 要 掐 死 他 的 时 候 一 冲 而 上 ， 消 失 在 黑 暗 中 。
王 廷 哭 着 跑 到 奶 奶 床 前 把 她 推 醒 ， 奶 奶 说 ， 你 做 恶 梦 ， 魇 住 了 ， 别 害 怕 。 奶 奶 然 后 让 他 睡 在 自 己 的 床 上 ， 用 手 在 他 背 上 拍 呀 ， 拍 呀 ， 直 到 他 入 睡 。
过 了 两 、 三 个 月 ， 疯 女 人 再 次 出 现 ， 还 是 狂 叫 着 同 样 的 话 ： “ 你 原 来 在 这 ！ 在 这 ！ 我 找 到 你 啦 ！ ”
王 廷 把 奶 奶 推 醒 ， 奶 奶 睡 意 朦 胧 地 说 ： “ 乖 ， 你 是 做 梦 ， 别 害 怕 ， 来 ， 到 奶 奶 床 上 来 。 ”
王 廷 说 ： “ 奶 奶 ， 我 没 有 做 梦 ， 她 刚 才 就 在 屋 里 。 ”
“ 胡 说 什 么 ， 奶 奶 怎 么 没 看 见 ， 就 是 做 梦 。 ”
疯 女 人 第 三 次 出 现 的 时 候 ， 从 小 学 一 年 级 开 始 就 记 日 记 的 王 廷 用 这 个 练 习 本 开 始 了 她 每 次 出 现 的 记 录 。
王 廷 今 晚 在 笔 记 本 上 写 下 第 六 条 日 记 ： “ 三 十 年 后 ， 疯 女 人 再 次 出 现 ， 说 ‘ 快 啦 ！ 快 啦 ！ ’ ２ ０ ０ ３ 年 １ ０ 月 １ ５ 日 ” 。
他 把 笔 记 本 合 上 ， 回 到 卧 室 ， 但 是 睡 不 着 。 他 又 想 起 了 三 十 年 前 疯 女 人 念 的 那 首 诗 。 什 么 是 “ 千 载 寒 霜 千 载 冬 ， 尚 思 金 榭 暗 香 浓 ” ？ 疯 女 人 到 底 有 多 老 了 ？ 最 后 两 句 ， “ 幽 冥 两 隔 无 须 唤 ， 只 向 滔 天 河 上 逢 ” 又 是 什 么 意 思 ？ 三 十 年 了 ， 他 时 时 揣 摩 ， 就 是 不 知 道 那 诗 是 什 么 意 思 。 他 更 不 明 白 ， 为 什 么 疯 女 人 等 了 三 十 年 才 又 出 现 。
王 廷 直 到 天 亮 的 时 候 才 入 睡 。 早 上 妻 子 起 床 后 叫 了 他 一 下 ， 他 回 答 了 一 声 ， 但 又 睡 去 了 。
他 终 于 彻 底 醒 来 的 时 候 ， 妻 子 和 儿 子 上 班 的 上 班 ， 上 学 的 上 学 ， 都 已 经 走 了 。 他 穿 上 衣 服 ， 一 看 表 ， 已 经 没 有 时 间 吃 早 饭 ， 连 忙 开 车 上 班 。
王 廷 开 车 过 了 华 盛 顿 大 桥 ， 上 了 哈 莱 姆 河 高 速 路 。 这 时 是 上 午 八 点 半 左 右 ， 上 班 高 峰 时 间 ， 路 上 的 车 很 多 。 不 过 今 天 虽 然 起 床 晚 了 ， 但 没 有 吃 早 饭 ， 反 而 出 门 早 ， 完 全 来 得 及 。 王 廷 因 此 以 每 小 时 三 、 四 十 英 里 的 速 度 跟 着 车 流 ， 不 慌 不 忙 地 行 进 。
车 窗 外 阳 光 灿 烂 ， 王 廷 心 情 慢 慢 愉 快 起 来 。 也 许 这 不 过 是 个 梦 魇 。 从 小 到 大 ， 那 个 疯 女 人 不 是 没 把 自 己 怎 样 么 ？ 没 错 ， 她 不 过 是 个 梦 。 那 首 诗 也 是 自 己 在 梦 里 写 出 来 的 。 亏 得 王 廷 你 还 上 了 大 学 拿 了 博 士 学 位 ， 亏 得 你 还 从 小 接 受 唯 物 主 义 教 育 ， 怎 么 这 么 迷 信 。 想 到 这 里 ， 王 廷 打 开 了 车 上 的 收 音 机 ， 喇 叭 里 飘 出 他 喜 欢 的 软 摇 滚 。
走 了 一 会 儿 ， 哈 莱 姆 河 高 速 路 变 成 了 罗 斯 福 高 速 路 。 这 时 候 ， 天 阴 下 来 了 ， 阴 得 很 快 。 乌 云 翻 滚 ， 电 闪 雷 鸣 ， 雨 说 下 就 下 了 起 来 。 瓢 泼 大 雨 ， 前 窗 上 的 雨 像 瀑 布 一 样 ， 逼 得 王 廷 把 雨 刷 开 到 最 高 速 。 雨 裹 在 狂 风 里 ， 他 的 车 被 吹 得 颠 簸 起 来 。
王 廷 下 意 识 地 弓 着 腰 ， 睁 大 眼 睛 ， 小 心 翼 翼 地 开 着 。 他 心 里 奇 怪 ， 早 上 出 来 看 天 气 预 报 ， 说 是 这 几 天 都 是 好 天 气 ， 明 天 星 期 六 ， 还 打 算 去 爬 山 呢 。 怎 么 这 天 说 变 就 变 了 。 他 把 收 音 机 播 到 一 个 新 闻 台 ， 想 听 听 天 气 预 报 。 收 音 机 里 杂 音 很 大 ， 隐 隐 约 约 都 是 不 相 干 的 消 息 ， 就 是 没 有 天 气 预 报 。
前 后 和 对 面 过 来 的 车 都 没 有 了 。
王 廷 看 前 面 ， 只 有 自 己 的 车 灯 射 出 的 两 条 孤 零 零 的 光 柱 和 已 经 大 水 泛 滥 的 路 面 。
看 后 视 镜 ， 隔 着 后 车 窗 上 的 水 幕 看 不 到 任 何 汽 车 的 灯 光 。
路 右 边 的 建 筑 都 隐 藏 在 白 茫 茫 的 雨 中 ， 路 左 边 的 东 河 一 派 汹 涌 ， 惊 涛 拍 岸 ， 这 条 一 贯 安 静 的 河 从 来 没 有 过 这 样 的 景 象 ， 让 王 廷 看 得 惊 心 动 魄 。
举 目 看 远 方 ， 层 层 叠 叠 的 乌 云 被 天 风 吹 得 如 排 山 倒 海 ， 不 断 闪 烁 着 光 芒 。
突 然 ， 云 端 里 露 出 一 张 女 人 的 脸 ， 不 错 ， 是 疯 女 人 的 脸 。 她 的 眼 睛 燃 烧 着 ， 正 在 大 笑 ， 笑 声 压 过 了 雷 声 。
疯 女 人 从 万 仞 的 高 空 朝 着 王 廷 的 汽 车 直 扑 而 下 ， 王 廷 仿 佛 可 以 听 见 她 在 飞 行 时 鼓 起 的 风 声 。
王 廷 想 刹 车 ， 但 踩 在 油 门 上 的 脚 不 听 使 唤 ， 想 躲 避 ， 但 握 住 方 向 盘 的 手 不 能 动 。 他 眼 睁 睁 地 看 着 疯 女 人 撞 破 车 窗 ， 把 脸 凑 在 他 的 眼 前 。
他 从 来 没 有 这 么 近 地 观 察 过 这 张 脸 ， 那 疯 狂 的 眼 睛 ， 那 扭 曲 的 鼻 梁 ， 那 一 嘴 焦 黄 的 牙 齿 。
霎 那 间 ， 他 依 稀 觉 得 自 己 以 前 认 识 这 个 女 人 。 那 是 在 很 久 很 久 以 前 ， 仿 佛 从 洪 荒 的 时 代 就 认 得 她 … …
被 疯 女 人 的 双 手 掐 住 喉 咙 的 时 候 ， 王 廷 终 于 挣 脱 了 瘫 痪 的 状 态 ， 这 是 他 第 一 次 在 疯 女 人 出 现 的 时 候 可 以 活 动 。 他 用 自 己 的 双 手 抓 住 疯 女 人 的 头 发 ， 想 把 她 推 开 。 但 是 疯 女 人 的 劲 太 大 ， 推 不 开 。 王 廷 浑 身 都 在 使 劲 ， 推 那 个 疯 女 人 ， 身 体 在 座 椅 上 弓 了 起 来 。 他 的 脚 也 帮 着 使 劲 ， 狠 狠 地 蹬 在 油 门 上 ， 让 车 飞 速 地 前 进 ， 但 他 顾 不 了 这 么 多 了 。 他 拼 命 挣 扎 ， 但 怎 么 挣 扎 也 无 济 于 事 ， 喉 咙 还 是 被 扼 得 紧 紧 的 ， 一 口 气 也 喘 不 了 。
“ 啊 … … 啊 … … ” 王 廷 喊 着 ， 其 实 那 是 在 脑 子 里 喊 ， 他 根 本 出 不 了 声 。
然 后 他 眼 前 一 黑 ， 一 切 都 结 束 了 。
警 察 和 消 防 队 员 赶 到 事 故 现 场 的 时 候 ， 发 现 车 撞 在 一 个 桥 洞 的 水 泥 墙 上 ， 因 为 力 量 太 大 ， 撞 扁 了 ， 把 王 廷 的 尸 体 夹 在 里 面 ， 要 用 气 焊 枪 切 割 车 身 才 能 把 他 弄 出 来 。
正 是 上 班 的 高 峰 时 间 ， 车 祸 造 成 了 哈 莱 姆 河 高 速 路 和 罗 斯 福 高 速 路 的 大 堵 塞 。
奇 怪 的 是 ， 车 撞 成 了 一 堆 废 铁 ， 但 里 面 的 收 音 机 还 在 响 ， 正 在 播 放 天 气 预 报 ： “ 纽 约 市 今 天 的 天 气 仍 然 晴 朗 ， 现 在 温 度 ５ ０ 度 ， 最 高 温 度 可 达 ６ ２ 度 ， 仅 有 微 风 ， 湿 度 百 分 之 二 十 。 星 期 六 晴 ， 最 低 温 度 ４ ５ 度 ， 最 高 温 度 ６ ０ 度 … … ”
在 现 场 负 责 的 警 官 摇 头 叹 息 。 风 和 日 丽 的 星 期 五 ， 发 生 这 样 的 车 祸 太 不 幸 了 。 死 者 说 不 定 有 太 太 和 孩 子 等 他 下 班 回 去 ， 到 远 处 的 什 么 地 方 渡 周 末 呢 。
他 走 过 去 问 几 个 当 时 跟 在 王 廷 的 车 后 面 ， 目 睹 事 故 发 生 的 人 ， 他 们 都 说 看 见 王 廷 的 车 疯 狂 超 速 行 驶 ， 不 停 变 换 车 道 超 过 其 他 车 辆 ， 最 后 轰 然 撞 上 水 泥 墙 。
王 廷 的 尸 体 被 抬 出 来 的 时 候 ， 一 个 警 察 疑 惑 了 ， 他 发 现 王 廷 的 手 中 握 着 几 缕 长 长 的 ， 花 白 的 头 发 。
“ 你 们 看 ， 这 是 什 么 ？ ” 他 指 给 其 他 人 看 。
“ 再 仔 细 检 查 一 下 ， 看 车 里 还 有 别 人 没 有 ” ， 负 责 的 警 官 下 令 。
“ 没 有 ， 只 有 他 一 个 ” 。
现 场 除 了 警 察 和 消 防 队 员 、 救 护 人 员 和 堵 在 后 面 的 无 数 辆 汽 车 中 的 人 ， 看 不 到 其 他 伤 亡 的 人 。
“ 奇 怪 ” ， 负 责 的 警 官 弯 下 腰 ， 又 仔 细 看 了 看 王 廷 手 中 的 头 发 。
“ 没 错 ， 是 头 发 ， 多 半 是 女 人 头 发 ， 哪 儿 来 的 呢 ？ ”
他 掰 开 王 廷 的 手 ， 把 那 几 缕 头 发 放 在 一 个 装 证 物 的 塑 料 袋 里 ， 然 后 站 起 身 ， 抬 头 看 看 万 里 晴 空 ， 又 说 了 声 ： “ 奇 怪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