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 暮 阴 阳 催 短 景

·京　人·

　 　 过 年 就 要 五 十 了 。 我 五 四 年 生 的 ， 属 马 ， 可 不 是 么 。 一 想 起 要 满 五 十 ， 就 想 起 康 有 为 在 吴 佩 孚 五 十 岁 生 日 写 的 贺 寿 联 ： 牧 野 鹰 扬 ， 百 世 勋 名 方 半 纪 ； 龙 蟠 虎 踞 ， 八 方 风 雨 会 中 州 。

　 　 我 是 个 普 通 人 ， 不 能 比 吴 佩 孚 ， 但 想 起 这 幅 对 联 还 是 有 些 失 落 。

　 　 女 孩 子 小 时 候 憧 憬 长 大 了 干 什 么 我 不 知 道 。 男 孩 子 小 时 候 的 憧 憬 在 我 们 那 个 时 候 都 肯 定 和 挣 钱 、 居 家 过 日 子 无 关 吧 ， 当 然 我 说 的 是 那 些 和 我 一 样 ， 温 饱 没 有 问 题 的 小 孩 。 在 我 认 识 的 朋 友 里 面 ， 梦 想 当 个 兵 团 司 令 是 最 起 码 的 。

　 　 我 们 这 些 人 里 面 现 在 没 有 一 个 当 兵 团 司 令 的 ， 连 当 兵 的 都 没 有 。 我 们 这 一 代 虽 然 经 过 了 文 化 大 革 命 ， 但 成 年 后 的 大 部 分 时 间 是 生 活 在 一 个 比 中 国 以 前 的 历 史 时 期 稳 定 和 正 常 的 时 代 ， 一 个 小 时 代 。 出 国 的 就 更 是 如 此 了 。 大 家 都 是 平 平 淡 淡 一 辈 子 。 让 老 婆 觉 得 没 嫁 错 人 ， 让 子 女 有 一 个 比 一 般 人 稍 微 靠 前 一 些 的 起 点 ， 绝 大 多 数 男 人 最 终 都 不 得 不 用 这 么 实 际 的 标 准 来 衡 量 自 己 ， 是 么 ？

　 　 也 可 能 是 因 为 生 活 在 一 个 小 时 代 ， 我 觉 得 我 们 这 一 代 在 成 年 以 后 的 作 派 和 上 一 代 很 不 同 。 在 我 的 记 忆 里 ， 我 父 母 和 他 们 的 同 辈 人 在 四 、 五 十 岁 的 时 候 都 很 沉 稳 ， 很 威 严 了 。 不 能 想 像 他 们 骂 街 ， 像 网 上 一 些 我 的 同 龄 人 那 样 ， 或 讲 黄 色 笑 话 ， 像 我 在 朋 友 们 聚 会 的 时 候 那 样 。 我 们 成 熟 得 比 他 们 慢 ， 无 疑 衰 老 得 也 比 他 们 慢 。 我 父 母 五 十 岁 的 时 候 已 经 不 会 像 我 现 在 这 样 ， 冬 天 滑 雪 ， 夏 天 游 泳 ， 秋 天 去 爬 个 山 什 么 的 。

　 　 不 过 我 到 底 快 五 十 了 ， 在 老 年 间 ， 那 是 含 饴 弄 孙 的 年 纪 了 。 所 以 我 有 时 也 试 图 端 着 ， 在 公 众 场 合 把 那 些 荤 故 事 收 起 来 点 。 但 我 在 这 方 面 绝 对 是 个 ｈ ｙ ｐ ｏ ｃ ｒ ｉ ｔ ｅ 伪 君 子 。 比 如 在 网 上 ， 我 每 次 发 现 一 个 和 我 属 于 一 个 年 龄 段 的 人 在 那 里 和 大 家 对 骂 ， 和 年 轻 人 一 起 撕 咬 ， 心 里 都 挺 高 兴 的 ， 因 为 这 又 一 次 证 明 ， 我 们 这 一 代 确 实 衰 老 得 比 较 慢 。 我 要 孩 子 晚 ， 离 抱 孙 子 还 远 ， 但 有 时 在 网 上 发 现 一 帮 孙 子 … … 你 看 你 看 ， 说 着 说 着 就 来 了 。 不 行 ， 大 半 截 入 土 了 ， 我 还 是 要 端 着 点 。

　 　 记 得 差 不 多 十 年 前 回 北 京 ， 一 个 开 餐 馆 的 中 学 同 学 专 门 歇 业 一 天 ， 让 我 们 全 班 在 他 的 餐 馆 里 聚 会 。 我 当 时 录 了 一 盘 录 像 ， 翻 录 好 多 份 送 给 每 个 有 录 像 机 的 同 学 ， 给 录 像 带 起 的 名 字 叫 “ 不 惑 之 年 来 相 会 ” 。 现 在 想 起 来 就 和 昨 天 一 样 。

　 　 人 越 上 年 纪 ， 日 子 过 得 越 快 ， 因 为 可 引 起 好 奇 的 外 界 事 物 少 了 ， 记 忆 力 也 衰 退 。 好 比 录 像 机 ， 小 时 候 是 “ 慢 进 ” ， 青 年 时 是 “ 播 放 ” ， 现 在 则 是 “ 快 进 ” 了 。 十 年 一 晃 就 过 ， 我 们 已 经 开 始 安 排 明 年 的 “ 知 命 之 年 来 相 会 ” 。 我 想 ， 耳 顺 之 年 和 古 稀 之 年 的 聚 会 肯 定 来 得 更 快 吧 。

　 　 大 约 两 年 前 ， 带 儿 子 旅 游 ， 迎 面 过 来 一 个 美 女 。 当 时 十 四 岁 的 儿 子 对 我 说 ： “ 爹 ， 那 女 的 里 面 没 戴 乳 罩 ” ， 眼 睛 比 我 年 轻 的 时 候 还 毒 。 从 此 以 后 ， 我 就 不 看 美 女 了 ， 都 留 给 儿 子 看 。 我 改 看 美 女 她 妈 了 。

　 　 日 子 这 么 嗖 嗖 地 过 ， 要 不 了 多 久 ， 我 再 看 见 漂 亮 妹 妹 ， 没 准 会 说 ： “ 去 ， 把 你 姥 姥 叫 出 来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