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 菲 克 小 王
·京 人·
小 王 中 等 个 ， 黑 脸 膛 ， 但 眉 眼 很 秀 气 ， 老 是 和 和 气 气 笑 眯 眯 的 。 他 给 我 最 深 的 印 象 是 对 穿 戴 的 讲 究 。
那 是 七 十 年 代 ， 中 国 的 衣 服 很 单 调 。 男 制 服 女 制 服 ， 白 衬 衫 蓝 衬 衫 ， 男 青 工 们 下 班 都 穿 黑 色 的 懒 汉 鞋 ， 女 青 工 是 些 五 颜 六 色 但 样 子 雷 同 的 塑 料 凉 鞋 。 到 了 冬 天 ， 男 女 在 穿 戴 上 的 差 别 就 很 小 了 ， 都 裹 着 大 棉 袄 。 可 是 在 很 有 限 的 花 样 里 ， 一 个 人 如 果 精 心 打 扮 ， 仍 然 可 以 与 众 不 同 。 比 如 懒 汉 鞋 ， 就 有 灯 芯 绒 面 和 贡 服 呢 面 、 黑 边 和 白 边 、 棕 色 塑 料 底 和 白 色 塑 料 底 之 分 。 这 些 区 别 与 其 说 是 为 了 有 不 同 的 样 式 供 大 家 选 择 ， 不 如 说 是 取 决 于 鞋 厂 手 头 的 原 料 ， 但 毕 竟 给 了 人 们 一 点 点 选 择 的 余 地 。
小 王 就 是 那 种 很 注 意 外 表 的 人 。 我 现 在 想 起 的 他 不 知 怎 么 总 是 夏 天 打 扮 的 时 候 多 ， 一 双 黑 色 贡 服 呢 面 的 白 边 白 底 懒 汉 鞋 ， 一 条 哆 哆 嗦 嗦 的 深 蓝 色 弹 力 呢 裤 子 ， 白 色 的 确 良 衬 衫 隐 隐 约 约 显 出 刻 意 穿 在 里 面 的 一 件 红 色 背 心 。 相 比 之 下 ， 我 们 绝 大 多 数 男 青 工 下 班 时 都 是 洗 得 发 白 的 蓝 卡 其 布 裤 子 ， 线 织 的 圆 领 衫 或 背 心 ， 懒 汉 鞋 买 到 什 么 样 穿 什 么 样 。 所 以 ， 小 王 这 副 打 扮 在 我 们 当 中 是 非 常 鹤 立 鸡 群 了 。 他 也 不 像 我 们 ， 都 留 着 板 寸 ， 而 是 梳 分 头 。 那 时 候 也 没 有 发 胶 、 发 蜡 什 么 的 ， 可 是 他 的 头 发 总 是 一 根 乱 的 都 没 有 ， 而 且 黑 亮 黑 亮 的 。 我 想 ， 他 总 是 用 手 捋 头 发 ， 可 能 是 手 掌 皮 肤 的 分 泌 物 抹 在 头 上 了 吧 。
到 了 冬 天 ， 小 王 也 很 帅 气 ， 外 面 一 件 当 时 流 行 的 国 防 绿 军 大 衣 ， 里 面 是 深 蓝 色 的 呢 子 中 山 装 ， 呢 子 裤 子 ， 足 蹬 一 双 所 谓 将 校 靴 ， 是 一 种 松 紧 口 的 皮 靴 。 他 下 班 跑 到 室 外 的 时 候 ， 经 常 不 穿 那 件 军 棉 大 衣 ， 就 是 一 身 呢 子 衣 服 在 凛 冽 的 寒 风 中 往 返 于 食 堂 和 宿 舍 之 间 。 食 堂 在 小 一 里 地 之 外 呢 。 我 忘 了 当 时 在 哪 本 书 上 看 到 的 一 句 话 ， “ 爱 漂 亮 就 要 受 罪 ” ， 正 应 在 小 王 身 上 。
小 王 和 我 一 个 宿 舍 ， 我 们 一 个 宿 舍 住 八 个 人 ， 床 靠 床 。 小 王 的 床 总 是 叠 得 整 整 齐 齐 ， 像 女 青 工 的 。 为 了 防 尘 ， 起 床 之 后 上 面 就 盖 着 一 块 花 塑 料 布 。 他 有 时 候 还 在 床 单 上 洒 点 花 露 水 ， 男 工 里 这 么 讲 究 的 就 他 这 一 号 。 可 是 小 王 的 脾 气 很 随 和 ， 大 家 也 就 不 怎 么 议 论 他 。
小 王 很 要 求 上 进 ， 接 近 领 导 ， 进 厂 不 久 就 入 了 共 青 团 ， 还 当 上 了 学 习 班 长 。 当 时 我 们 车 间 和 班 组 的 第 一 、 二 把 手 都 是 老 工 人 ， 只 有 每 个 班 组 负 责 政 治 学 习 和 大 批 判 的 学 习 班 长 是 青 工 。 当 上 学 习 班 长 ， 就 等 于 得 到 重 用 进 入 了 第 二 梯 队 。 可 是 小 王 不 像 别 的 学 习 班 长 ， 一 本 正 经 ， 有 时 要 和 我 们 这 些 群 众 拉 开 距 离 ， 甚 至 打 个 小 报 告 什 么 的 ， 而 是 随 随 便 便 ， 让 大 家 不 怎 么 防 着 。
他 让 我 印 象 深 的 另 一 个 地 方 是 喜 欢 管 别 人 叫 “ 拉 菲 克 ” 。 “ 拉 菲 克 ” 这 个 词 来 自 七 十 年 代 绝 无 仅 有 的 一 个 相 声 ， 说 的 是 中 国 在 非 洲 修 坦 赞 铁 路 ， 当 地 人 把 中 国 筑 路 工 人 称 作 “ 拉 菲 克 ” ， 在 斯 瓦 希 利 语 里 是 “ 朋 友 ” 的 意 思 。 小 王 的 “ 拉 菲 克 ” 其 实 还 带 个 儿 音 ， 是 “ 拉 菲 克 儿 ” 。 比 如 他 平 时 爱 说 ： “ 拉 菲 克 儿 ， 今 天 晚 上 食 堂 是 什 么 菜 ？ ” “ 拉 菲 克 儿 ， 替 我 一 天 夜 班 好 吗 ？ ” “ 拉 菲 克 儿 ， 今 天 下 班 咱 们 到 运 河 去 游 泳 吧 。 ”
小 王 有 次 问 我 ： “ 拉 菲 克 儿 ， 你 有 女 拉 菲 克 儿 了 么 ？ ” 我 回 答 说 ： “ 我 没 有 ， 你 有 了 么 ？ ” 他 故 弄 玄 虚 地 说 ： “ 到 时 候 你 就 知 道 了 。 ”
小 王 对 找 女 朋 友 非 常 感 兴 趣 。 可 是 他 聊 起 这 方 面 的 事 来 不 像 我 们 ， 黄 色 笑 话 下 流 话 一 大 堆 。 他 谈 论 异 性 的 时 候 总 是 用 非 常 崇 敬 、 非 常 向 往 的 口 吻 ， 让 大 家 觉 着 有 些 没 劲 。
小 王 平 时 总 和 女 青 工 们 打 成 一 团 ， 很 讨 她 们 的 喜 欢 ， 和 她 们 更 是 拉 菲 克 儿 长 拉 菲 克 儿 短 。 但 是 ， 我 们 都 知 道 他 还 没 有 一 个 那 种 意 义 上 的 女 拉 菲 克 。 他 平 日 喜 欢 谈 论 厂 里 的 女 青 工 ， 对 其 中 那 些 漂 亮 的 一 往 情 深 ， 无 限 崇 拜 。 但 是 漂 亮 的 大 多 有 了 男 朋 友 ， 而 小 王 太 没 有 棱 角 ， 除 了 政 治 上 求 上 进 和 讲 究 打 扮 之 外 又 没 有 其 他 优 势 ， 无 法 从 别 人 手 中 夺 爱 。 可 是 呢 ， 他 的 标 准 很 高 ， 差 一 点 的 又 看 不 上 。 于 是 ， 他 和 他 那 些 女 拉 菲 克 儿 们 的 关 系 只 停 留 在 打 打 闹 闹 的 层 次 上 。
我 们 进 厂 三 年 之 后 ， 十 九 岁 那 年 ， 小 王 出 事 了 。
那 天 他 上 夜 班 ， 中 间 回 来 吃 饭 的 时 候 ， 在 宿 舍 门 口 一 条 拉 着 黑 板 报 的 铁 丝 上 绊 了 一 下 ， 左 小 腿 马 上 就 有 些 肿 。 小 王 当 时 没 在 意 ， 腿 虽 然 疼 但 是 不 厉 害 ， 他 忍 着 干 到 下 班 。
第 二 天 ， 他 的 腿 肿 得 高 了 些 ， 于 是 找 到 班 长 想 请 个 假 。 当 时 正 赶 上 抓 革 命 促 生 产 ， 各 个 车 间 比 着 创 高 产 ， 哪 怕 出 来 的 全 是 需 要 回 炉 的 次 品 ， 但 产 量 要 上 去 。 我 们 把 星 期 日 也 献 给 了 毛 主 席 ， 到 时 候 谁 都 不 休 息 。 每 个 班 组 都 干 到 极 限 ， 一 个 萝 卜 一 个 坑 ， 少 了 个 人 ， 产 量 势 必 受 影 响 。 小 王 去 请 假 看 病 的 时 候 ， 班 长 问 他 ： “ 你 可 以 忍 忍 么 ？ 我 看 肿 得 不 算 厉 害 嘛 ， 不 就 绊 了 一 下 么 ？ 贴 副 膏 药 就 行 了 ” 。 身 为 共 青 团 员 和 学 习 班 长 的 小 王 于 是 就 真 地 贴 了 副 膏 药 ， 一 瘸 一 拐 地 接 着 上 班 了 。
可 是 几 天 之 后 ， 他 的 小 腿 肿 得 越 来 越 凶 ， 疼 痛 也 越 来 越 难 忍 耐 ， 非 看 不 可 了 ， 终 于 请 假 去 了 医 院 。
医 院 按 外 伤 给 他 治 了 些 日 子 ， 但 腿 肿 非 但 不 消 ， 而 且 蔓 延 到 大 腿 。 后 来 转 院 ， 才 确 诊 是 骨 癌 ， 非 高 位 截 肢 不 可 了 。
我 们 到 医 院 看 过 一 次 小 王 ， 那 么 爱 美 的 人 ， 少 了 一 条 腿 ， 他 躺 在 病 床 上 只 是 一 个 劲 地 哭 。 我 只 记 得 他 说 ， 有 时 觉 得 那 条 腿 还 在 ， 痒 痒 ， 想 用 手 挠 挠 ， 一 挠 才 知 道 腿 没 了 。 我 们 听 了 都 很 难 受 。
小 王 出 院 后 回 了 一 次 厂 ， 架 着 双 拐 ， 来 办 一 些 手 续 。 我 见 到 他 ， 假 装 什 么 事 都 没 发 生 地 说 ： “ 拉 菲 克 儿 ， 什 么 时 候 来 上 班 啊 ？ ” 可 他 没 精 打 采 ， 只 是 心 不 在 焉 地 用 话 应 付 我 。 我 于 是 匆 匆 地 寒 暄 了 几 句 ， 就 忙 自 己 的 事 去 了 。 又 过 了 几 个 月 ， 大 家 再 听 到 小 王 的 消 息 时 ， 他 的 癌 症 已 经 转 移 到 全 身 ， 在 弥 留 之 际 了 。 有 几 个 和 他 毕 业 于 同 一 所 中 学 的 人 去 医 院 看 望 ， 我 们 这 些 和 他 渊 源 不 深 的 都 没 有 去 。
小 王 去 世 之 后 ， 他 的 家 人 久 久 不 把 他 火 化 ， 和 厂 里 展 开 了 激 烈 的 讨 价 还 价 。 小 王 的 父 母 说 ， 他 的 死 应 该 算 成 工 伤 ， 因 此 厂 里 除 了 赔 偿 一 万 块 钱 ， 还 必 须 把 他 插 队 的 哥 哥 从 陕 西 办 回 北 京 ， 招 进 我 们 厂 当 工 人 。 厂 里 说 ， 癌 症 怎 么 能 够 算 成 工 伤 ？ 给 一 些 抚 恤 金 可 以 ， 但 不 会 那 么 多 ， 把 他 哥 哥 招 进 工 厂 则 绝 没 有 可 能 。
两 边 谈 来 谈 去 谈 不 拢 ， 小 王 家 里 于 是 玩 了 个 绝 的 。 一 天 上 午 ， 他 们 找 了 辆 平 板 三 轮 ， 把 小 王 的 尸 体 拉 到 厂 里 ， 卸 在 我 们 厂 的 厂 部 大 院 ， 就 横 在 革 委 会 办 公 室 的 门 口 。 大 家 都 跑 去 看 热 闹 ， 我 也 去 了 ， 看 见 小 王 的 遗 体 裹 着 条 白 床 单 撂 在 地 上 。 革 委 会 也 急 了 ， 从 车 队 叫 来 辆 卡 车 ， 把 小 王 的 尸 体 扔 上 去 ， 不 管 三 七 二 十 一 拉 到 了 火 葬 场 。 小 王 家 里 的 尸 谏 彻 底 失 败 ， 他 的 父 母 对 亲 生 儿 子 的 遗 体 这 么 不 尊 重 ， 也 完 全 失 去 了 大 家 的 同 情 。
又 过 了 好 多 年 ， 我 有 一 次 上 非 洲 出 差 ， 见 到 当 地 人 练 了 一 下 斯 瓦 希 利 语 ， 当 然 就 是 那 个 “ 拉 菲 克 ” 。 一 练 才 知 道 ， 正 确 的 发 音 是 ｒ ａ ｆ ｉ ｋ ｉ ， “ 拉 菲 基 ” 。 可 是 ， 小 王 给 我 的 印 象 也 许 太 深 ， 我 现 在 有 时 想 到 这 个 词 ， 竟 觉 得 就 应 该 念 成 “ 拉 菲 克 ” ， 甚 或 是 “ 拉 菲 克 儿 ” ， 改 不 过 来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