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 玻 璃
·京 人·
老 狼 冲 着 二 喜 子 家 门 口 喊 ： “ 二 喜 子 ， 你 他 妈 出 来 ， 我 花 了 你 丫 挺 的 。 ”
我 当 时 不 知 道 老 狼 干 嘛 和 二 喜 子 过 意 不 去 。 我 也 挺 尴 尬 ， 因 为 我 认 识 二 喜 子 他 哥 ， 大 喜 子 。 大 喜 子 比 我 们 大 几 岁 ， 从 前 在 海 淀 一 带 打 架 小 有 名 气 ， 后 来 去 山 西 插 队 。 他 去 插 队 他 弟 弟 接 班 ， 二 喜 子 比 我 们 低 一 年 级 ， 虽 然 才 十 三 、 四 岁 但 打 架 也 小 有 名 气 。 我 尽 管 和 二 喜 子 不 熟 ， 但 拘 着 他 哥 的 面 子 ， 就 在 旁 边 站 着 ， 没 帮 着 叫 阵 。
老 狼 骂 着 骂 着 ， 冷 不 防 二 喜 子 从 屋 里 冲 出 来 了 ， 手 持 一 把 菜 刀 ， 眼 里 还 噙 着 泪 水 。 后 来 我 细 想 ， 这 事 儿 可 能 是 老 狼 起 的 头 ， 要 不 然 二 喜 子 哭 什 么 ， 准 是 觉 得 自 己 委 屈 。
二 喜 子 与 我 们 相 隔 几 步 站 着 ， 不 说 话 。 我 和 老 狼 都 没 怎 么 在 意 ， 以 为 他 拿 刀 吓 唬 人 。 老 狼 还 继 续 骂 骂 咧 咧 ： “ 瞧 你 丫 那 个 操 行 … … ”
话 音 未 落 ， 二 喜 子 一 步 窜 了 上 来 ， 举 刀 就 砍 。 老 狼 转 身 要 跑 ， 没 来 得 及 ， 背 上 挨 了 一 刀 。
说 起 来 不 好 意 思 ： 我 当 时 给 吓 蒙 了 ， 没 上 手 。 以 前 我 见 过 动 三 棱 刮 刀 ， 但 看 见 动 菜 刀 这 是 第 一 次 。 菜 刀 这 玩 艺 是 挺 镇 人 ， 一 刀 下 去 ， 肉 就 翻 开 老 深 。
二 喜 子 砍 完 人 ， 就 跑 回 自 己 家 ， 把 门 关 上 躲 起 来 了 。 这 时 院 子 里 的 大 人 早 出 来 好 几 个 ， 连 忙 用 自 行 车 把 老 狼 驮 到 不 远 的 海 淀 医 院 。 我 也 跟 到 医 院 ， 听 大 夫 说 ， 好 悬 ， 还 差 一 点 就 碰 到 肺 了 。 老 狼 在 那 里 缝 了 好 多 针 。
二 喜 子 砍 了 人 ， 但 没 有 进 公 安 局 。 按 说 那 个 时 候 正 在 抓 治 安 ， 各 个 居 民 区 都 成 立 了 联 防 队 ， 学 校 里 一 些 爱 打 架 的 学 生 都 进 了 公 安 局 办 的 流 氓 小 偷 学 习 班 。 可 是 二 喜 子 一 点 事 儿 都 没 有 。 有 的 人 说 ， 这 是 因 为 他 父 亲 路 子 野 ， 也 有 的 人 说 ， 这 是 因 为 老 狼 找 到 人 家 门 口 寻 衅 ， 公 安 局 认 为 他 挨 砍 是 咎 由 自 取 。
老 狼 趴 在 床 上 养 刀 伤 ， 二 喜 子 虽 然 没 事 ， 但 不 敢 上 学 ， 怕 有 人 报 复 ， 也 在 家 里 猫 着 。 我 呢 ， 觉 得 好 朋 友 让 人 给 砍 了 ， 自 己 应 该 做 点 什 么 ， 有 所 表 示 。 我 就 把 自 己 的 一 个 想 法 和 老 狼 的 姥 姥 说 了 。 老 狼 的 父 母 都 在 城 里 上 班 城 里 住 ， 他 和 两 个 弟 弟 在 海 淀 镇 ， 由 住 房 宽 敞 的 姥 姥 带 大 。
我 平 时 老 上 老 狼 家 玩 ， 随 着 老 狼 管 他 姥 姥 叫 姥 姥 ， 老 太 太 也 特 喜 欢 我 。 她 一 听 我 的 想 法 ， 非 常 赞 成 ， 可 是 说 ， “ 那 你 要 再 找 个 人 ， 两 个 人 相 互 照 应 ， 要 不 然 让 联 防 给 抓 了 ， 我 对 不 起 你 家 大 人 。 ” 我 说 ， “ 那 好 办 ” 。
我 就 找 了 另 一 个 好 朋 友 小 马 。 小 马 也 是 我 们 学 校 的 ， 爱 打 架 ， 也 讲 义 气 。 虽 然 他 和 老 狼 的 交 情 没 我 深 ， 但 很 愿 意 帮 我 的 忙 。
我 的 想 法 是 什 么 呢 ？ 其 实 很 不 光 明 磊 落 ， 那 就 是 晚 上 偷 袭 ， 拿 砖 头 砸 二 喜 子 他 们 家 。
行 动 的 那 天 深 夜 ， 我 和 小 马 每 个 人 提 了 一 个 军 挎 ， 里 头 装 的 是 几 块 半 头 砖 。 我 们 先 到 老 狼 家 ， 吃 了 一 顿 他 姥 姥 给 包 的 饺 子 当 夜 宵 。 过 了 午 夜 ， 值 班 的 联 防 队 员 都 不 知 在 哪 里 窝 起 来 的 时 候 ， 我 们 出 动 了 。
街 上 静 悄 悄 ， 黑 幽 幽 的 。 老 狼 家 离 二 喜 子 家 只 隔 两 条 胡 同 ， 几 步 路 就 到 。 摸 到 院 子 里 ， 很 多 人 家 都 拉 灯 睡 觉 了 ， 但 二 喜 子 家 还 亮 着 灯 。
小 马 从 军 挎 里 掏 出 块 半 头 砖 ， 扬 手 就 扔 了 过 去 。 “ 哐 ” 一 声 巨 响 ， 窗 玻 璃 粉 碎 ， 里 面 的 电 灯 也 给 砸 灭 了 。
我 也 扔 出 一 块 ， 屋 子 里 又 传 来 稀 里 哗 啦 的 声 音 。 我 第 二 天 在 学 校 听 说 ， 那 是 二 喜 子 他 们 家 大 立 柜 上 的 穿 衣 镜 。
这 个 时 候 ， 院 子 里 好 几 家 的 灯 都 亮 了 。 我 和 小 马 转 身 就 跑 ， 也 没 回 老 狼 的 家 ， 一 溜 烟 跑 回 离 肇 事 地 点 老 远 的 自 己 的 家 。
第 二 天 ， 警 察 到 学 校 来 调 查 了 。 狠 抓 治 安 的 时 候 ， 半 夜 在 居 民 区 砸 玻 璃 是 件 大 事 ， 属 于 顶 风 作 案 。 我 们 班 是 重 点 ， 因 为 警 察 敏 锐 地 感 到 ， 很 可 能 是 同 班 同 学 为 老 狼 报 仇 。 班 上 成 立 了 帮 助 警 察 破 案 的 调 查 小 组 。 我 呢 ， 别 瞧 老 旷 课 ， 还 是 个 班 干 部 ， 就 当 了 调 查 小 组 的 成 员 。 其 实 校 内 一 些 圈 子 里 的 男 生 都 知 道 是 我 和 小 马 干 的 ， 但 没 有 人 当 叛 徒 。 这 事 调 查 来 调 查 去 没 有 个 结 果 ， 最 后 不 了 了 之 。 我 漏 网 了 。
虽 然 我 是 班 干 部 ， 但 班 主 任 邹 老 师 并 不 喜 欢 我 ， 此 后 不 久 ， 我 的 职 务 就 被 她 给 撸 了 。 我 因 此 也 不 喜 欢 邹 老 师 。 直 到 毕 业 的 时 候 ， 邹 老 师 才 对 我 说 ： “ 我 一 开 始 就 知 道 二 喜 子 家 的 玻 璃 是 你 砸 的 ， 我 当 时 如 果 汇 报 ， 你 准 进 流 氓 小 偷 学 习 班 。 ” 现 在 已 经 过 了 三 十 年 ， 我 回 北 京 如 果 有 时 间 ， 还 去 看 邹 老 师 ， 每 年 春 节 的 时 候 也 都 从 美 国 给 她 打 个 电 话 拜 年 。
又 过 了 一 年 ， 我 们 上 初 三 的 时 候 ， 小 马 在 海 淀 一 带 打 架 出 名 了 ， 也 拿 菜 刀 砍 过 人 。 他 不 但 进 了 流 氓 小 偷 学 习 班 ， 还 在 附 近 几 个 中 学 被 游 斗 了 几 次 。
二 喜 子 混 得 更 壮 ， 打 架 不 要 命 ， 成 了 海 淀 和 中 关 村 一 带 有 名 的 拼 命 三 郎 ， 手 底 下 喽 罗 一 大 堆 。 可 是 他 从 来 没 有 找 过 我 和 小 马 的 麻 烦 ， 和 老 狼 也 井 水 不 犯 河 水 。
老 狼 出 身 好 ， 初 中 毕 业 分 配 在 一 个 军 工 单 位 ， 没 有 领 章 帽 徽 但 是 穿 军 装 ， 很 令 我 羡 慕 。 可 是 他 不 久 成 了 一 件 杀 人 案 里 的 嫌 疑 犯 ， 进 了 公 安 局 ， 在 里 面 受 了 很 多 罪 。 挨 打 就 不 用 说 了 ， 他 曾 一 度 手 被 铐 在 身 后 ， 关 在 一 个 躺 也 躺 不 直 ， 站 也 站 不 直 的 类 似 水 泥 箱 子 的 小 号 里 。 他 这 样 被 关 了 好 几 个 星 期 ， 大 小 便 也 在 里 面 ， 光 着 屁 股 ， 趴 在 地 上 吃 喝 。 老 狼 还 被 押 上 刑 场 陪 绑 过 ， 但 他 咬 定 自 己 无 罪 ， 死 不 改 口 ， 最 后 因 证 据 不 足 被 释 放 了 。 尽 管 没 有 被 定 罪 ， 他 仍 是 怀 疑 对 象 ， 被 开 除 了 公 职 ， 此 后 很 多 年 一 直 在 社 会 上 闲 荡 ， 间 或 做 点 临 时 工 。
我 几 年 前 回 北 京 ， 海 淀 那 一 带 还 没 有 拆 。 我 心 血 来 潮 ， 就 跑 到 老 狼 家 ， 居 然 他 姥 姥 还 在 ， 和 老 狼 的 一 个 弟 弟 住 一 起 。 她 八 十 多 了 还 非 常 硬 朗 ， 仍 是 那 么 精 明 强 干 ， 也 还 记 得 我 ， 记 得 很 清 楚 。 可 是 ， 她 和 老 狼 的 弟 弟 弟 媳 怎 么 也 不 告 诉 我 老 狼 在 哪 里 ， 只 说 他 到 外 地 作 生 意 去 了 ， 地 址 电 话 都 不 清 楚 。 我 问 起 老 狼 的 生 活 情 况 ， 他 们 也 支 吾 其 词 。
小 马 呢 ， 他 后 来 到 美 国 留 学 ， 学 成 就 回 国 了 。 那 是 八 十 年 代 ， 因 此 他 应 该 属 于 改 革 开 放 后 的 第 一 批 海 归 ， 当 时 中 国 各 大 报 纸 都 报 道 过 他 。 也 是 几 年 前 回 北 京 ， 我 在 电 视 上 看 到 有 个 节 目 采 访 他 。 小 马 有 点 发 福 也 有 点 秃 顶 了 ， 西 装 领 带 ， 意 得 志 满 的 样 子 。
我 的 大 儿 子 上 高 中 了 ， 他 的 孩 子 至 少 也 应 这 么 大 了 吧 。 我 们 的 孩 子 长 大 以 后 ， 会 有 什 么 样 的 少 年 时 的 龙 门 阵 讲 给 大 家 听 呢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