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 厦 何 止 千 万 间
住 宅 楼 不 仅 外 观 很 新 颖 ， 而 且 里 面 的 每 一 套 公 寓 都 是 对 通 的 ， 不 少 更 是 三 面 有 窗 ， 加 上 客 厅 又 大 ， 非 常 豁 亮 。 北 京 人 称 这 样 的 楼 为 “ 板 楼 ” ， 以 别 于 以 前 盖 了 很 多 的 “ 塔 楼 ” 。 公 寓 的 内 装 修 也 很 讲 究 。 地 板 用 的 柚 木 是 缅 甸 进 口 ， 墙 漆 、 浴 缸 和 橱 柜 是 美 国 进 口 ， 所 有 水 龙 头 都 是 德 国 牌 子 Ｇ ｒ ｏ ｈ ｅ 。 我 对 公 寓 内 部 的 感 觉 用 两 个 字 形 容 最 准 确 ： 精 致 。 内 装 修 是 房 主 自 己 的 事 ， 但 标 准 是 同 一 收 入 阶 层 内 流 行 的 ， 是 相 互 攀 比 的 。 这 公 寓 从 里 到 外 ， 从 面 积 到 精 致 程 度 ， 都 比 我 见 过 的 绝 大 多 数 美 国 公 寓 强 多 了 。 这 是 位 于 北 京 上 地 的 一 个 新 住 宅 区 ， 我 今 年 夏 天 回 国 的 时 候 为 串 门 去 了 若 干 次 。 这 还 是 一 个 很 普 通 的 小 区 ， 从 价 格 上 讲 只 是 中 档 。 我 问 主 人 ： 你 的 左 邻 右 舍 都 是 些 什 么 人 ？ 回 答 是 ： 生 意 人 、 港 胞 台 胞 、 海 龟 、 北 大 和 清 华 的 能 搞 外 快 的 中 青 年 教 师 也 不 少 。 近 年 来 ， 这 样 的 和 更 加 豪 华 的 住 宅 区 在 北 京 像 雨 后 春 笋 似 地 出 现 ， 而 且 仍 在 拼 命 地 盖 。 我 今 年 回 国 ， 好 多 地 方 就 已 经 和 去 年 大 不 一 样 。 北 京 正 发 生 着 房 地 产 热 ， 报 纸 上 、 地 铁 站 里 面 、 马 路 两 边 ， 到 处 是 卖 房 子 的 广 告 。 所 有 报 摊 上 都 在 出 售 专 门 的 房 地 产 报 纸 。
后 来 我 也 受 到 感 染 ， 弄 了 一 大 堆 五 颜 六 色 的 卖 房 宣 传 品 ， 还 在 报 摊 上 买 了 张 北 京 地 产 报 。 不 是 从 ２ ０ ０ ２ 年 ９ 月 １ 日 开 始 ， 房 地 产 价 格 取 消 双 轨 制 了 么 。 看 那 些 宣 传 品 和 路 旁 的 房 地 产 广 告 牌 ， 我 就 记 住 两 个 词 ： “ 打 造 ” 和 “ 尊 贵 ” 。 前 者 是 铺 天 盖 地 的 “ 打 造 出 新 世 纪 的 精 品 住 宅 ” 、 “ 打 造 现 代 化 一 流 生 活 社 区 ” 、 “ 打 造 生 态 社 区 ” … … 后 者 是 “ 美 景 入 眼 ， 尽 显 尊 贵 ” 、 “ 因 为 纯 粹 ， 所 以 尊 贵 ” 、 “ 典 藏 时 尚 、 尊 贵 相 传 ” … … 地 产 报 上 把 北 京 新 盖 的 住 宅 区 ， 时 髦 话 叫 “ 楼 盘 ” ， 都 用 颜 色 标 出 来 。 红 色 的 每 平 方 米 在 １ 万 元 以 上 ， 绿 色 的 是 ７ ， ５ ０ ０ 至 １ 万 ， 蓝 色 的 是 ４ ， ５ ０ ０ 至 ７ ， ５ ０ ０ ， 紫 色 的 每 平 方 米 价 格 在 ４ ， ５ ０ ０ 元 以 下 。 我 一 看 ， 靠 近 市 中 心 的 地 方 是 一 片 红 ， 只 有 出 了 四 环 路 ， 才 能 见 到 少 数 紫 色 的 。 你 说 北 京 咋 有 那 么 多 高 收 入 的 人 。 虽 然 很 多 北 京 人 在 搬 家 的 时 候 可 以 拿 到 可 观 的 拆 迁 费 ， 可 那 也 不 够 呀 。 以 我 从 前 在 工 厂 的 一 个 朋 友 为 例 ： 他 现 在 一 个 国 营 企 业 作 部 门 经 理 ， 月 工 资 加 上 奖 金 和 其 他 补 贴 为 ２ ， ０ ０ ０ 元 。 他 老 婆 提 前 退 休 了 ， 在 外 面 打 零 时 工 ， 加 上 退 休 金 ， 每 个 月 总 共 有 １ ， ０ ０ ０ 出 头 的 收 入 。 他 儿 子 职 业 高 中 毕 业 ， 已 经 上 班 ， 不 用 他 养 活 ， 但 和 他 同 住 。 这 么 一 说 ， 他 的 收 入 在 北 京 人 中 是 中 等 的 ， 在 我 的 其 他 蓝 领 哥 们 、 姐 们 当 中 更 是 偏 上 。 他 的 房 子 最 近 拆 了 ， 拆 迁 费 每 平 方 米 ５ ０ ０ ０ 元 ， 但 北 京 人 以 前 的 居 住 面 积 都 很 狭 窄 ， 因 此 他 仅 拿 到 ３ ０ 万 元 的 拆 迁 费 。 假 设 有 一 套 很 一 般 的 商 品 房 ， 建 筑 面 积 为 １ ２ ０ 平 方 米 ， 每 平 方 米 售 价 ５ ， ０ ０ ０ 元 ， 加 １ ０ 万 元 的 装 修 费 ， 共 计 ７ ０ 万 。 这 个 哥 们 ３ ０ 万 的 头 期 支 出 之 后 ， 还 要 借 ４ ０ 万 。 假 设 利 率 是 ５ ． ５ ％ ， 偿 还 期 为 ３ ０ 年 ， 每 个 月 需 要 偿 还 ２ ， ２ ７ １ 元 ， 再 加 上 每 平 方 米 ２ 元 的 物 业 管 理 费 ， 月 支 出 共 计 ２ ， ５ ０ ０ 多 元 。 这 使 他 和 太 太 还 剩 下 ５ ０ ０ 元 的 生 活 费 ， 在 北 京 当 然 是 不 够 的 。 所 以 ， 我 这 个 哥 们 跑 老 远 老 远 在 西 山 脚 下 买 了 套 每 平 方 米 ２ ， ０ ０ ０ 元 的 经 济 适 用 房 ， 拆 迁 费 没 有 用 完 还 剩 了 好 多 。 但 是 ， 如 果 两 口 子 都 是 大 学 毕 业 ， 甚 或 有 更 高 学 位 ， 有 很 好 的 工 作 ， 三 资 企 业 什 么 的 ， 每 个 月 收 入 合 计 １ 万 元 ， 即 使 没 有 拆 迁 费 ， ７ ０ 万 ／ １ ２ ０ 平 方 米 的 房 子 ， 在 支 付 了 ２ ０ ％ 的 头 期 款 之 后 ， 每 个 月 连 偿 还 贷 款 带 物 业 管 理 费 的 开 支 也 才 ３ ， ４ ０ ０ 元 左 右 ， 还 剩 下 ６ ， ６ ０ ０ 元 ， 那 就 挺 富 裕 了 ， 也 符 合 住 房 开 支 占 税 前 收 入 三 分 之 一 的 通 行 标 准 。 我 就 是 不 知 道 北 京 到 底 有 多 少 像 我 哥 们 那 样 收 入 不 高 的 家 庭 ， 有 多 少 收 入 更 低 的 家 庭 ， 又 有 多 少 高 收 入 的 白 领 家 庭 。 不 过 如 果 让 我 推 测 ， 前 两 类 与 商 品 房 无 缘 的 家 庭 应 该 是 占 绝 大 多 数 。 我 是 看 在 公 共 汽 车 站 等 汽 车 的 人 估 计 出 来 的 。 出 租 车 １ ０ 元 起 价 ， 能 跑 好 远 ， 虽 然 便 宜 ， 但 坐 的 人 并 不 多 ， 到 处 是 跑 空 车 的 出 租 。 我 感 觉 ， 以 后 北 京 人 就 分 两 种 ： 住 宿 舍 的 和 住 商 品 房 的 。 宿 舍 包 括 一 切 单 位 的 宿 舍 楼 ， 门 口 盖 着 自 行 车 棚 ， 门 洞 里 塞 满 自 行 车 ； 楼 道 里 油 漆 剥 落 ， 电 梯 里 是 黄 色 标 语 ； 屋 子 里 冬 天 暖 气 烧 不 热 ， 夏 天 的 时 候 ， 大 家 在 外 面 乘 凉 聊 天 ， 在 路 灯 下 面 敲 三 家 ； 路 旁 顶 多 种 些 杨 树 ， 没 有 为 水 泥 或 沥 青 覆 盖 的 地 方 ， 多 半 是 黄 土 暴 露 在 外 面 ， 尘 土 狼 烟 。 即 使 像 我 岳 父 母 在 大 学 里 住 的 比 较 讲 究 的 高 知 楼 ， 而 且 还 是 个 新 盖 的 板 楼 ， 因 为 处 在 宿 舍 环 境 里 ， 也 属 于 此 类 。 商 品 房 呢 ， 起 码 也 是 本 文 开 始 说 的 那 样 ， 连 种 的 树 都 不 一 样 ， 是 法 国 梧 桐 ， 是 塔 松 。 当 然 ， 北 京 的 高 楼 大 厦 都 是 外 地 民 工 盖 起 来 的 ， 没 有 他 们 ， 就 没 有 北 京 今 天 崭 新 的 城 市 轮 廓 线 。 我 岳 父 母 住 的 楼 房 对 面 就 正 在 起 一 个 新 的 住 宅 楼 。 夏 天 闷 热 ， 建 筑 队 图 凉 快 ， 就 在 晚 上 施 工 ， 周 围 居 民 告 他 们 也 没 用 。 晚 上 出 去 散 步 ， 有 时 可 以 看 见 民 工 们 开 饭 ， 黑 压 压 地 蹲 一 地 。 每 天 夜 里 一 关 灯 ， 我 就 听 见 对 面 那 个 工 地 上 的 民 工 在 楼 房 的 骨 架 上 “ 叮 叮 当 、 叮 叮 当 ” 地 干 活 。 那 声 音 其 实 并 不 很 吵 ， 我 反 而 觉 得 能 够 催 眠 。 进 城 的 农 民 不 仅 是 盖 房 ， 他 们 从 事 着 北 京 一 切 低 收 入 的 工 作 ， 包 括 住 宅 区 里 的 保 安 、 开 电 梯 的 、 清 洁 工 、 花 匠 、 保 姆 。 一 个 保 安 管 吃 管 住 ， 每 个 月 挣 ３ ５ ０ 元 ， 建 筑 队 的 非 技 术 工 人 每 天 ２ ０ 元 甚 至 更 少 ， 他 们 当 然 绝 对 买 不 起 北 京 的 房 子 ， 无 论 是 商 品 房 还 是 经 济 适 用 房 。 其 实 ， 在 大 家 说 北 京 的 人 均 收 入 、 人 均 住 房 、 人 均 消 费 的 时 候 ， 几 百 万 民 工 从 来 不 包 括 在 统 计 数 字 之 内 。 我 的 ９ 岁 的 小 儿 子 认 识 了 一 个 民 工 的 小 孩 ， 比 他 小 一 岁 。 那 个 小 孩 是 我 岳 父 母 请 的 小 保 姆 的 外 甥 ， 是 在 北 京 生 的 。 小 保 姆 八 年 前 就 从 四 川 来 北 京 ， 在 岳 父 母 的 学 校 里 四 处 为 人 看 孩 子 做 家 务 ， 从 十 几 岁 的 小 女 孩 变 成 了 大 姑 娘 ， 现 在 正 千 方 百 计 要 找 个 北 京 男 朋 友 ， 好 有 希 望 在 遥 远 的 哪 一 天 办 个 北 京 户 口 。 她 姐 姐 和 姐 夫 比 他 来 得 还 早 ， 男 的 在 学 校 里 当 厨 师 ， 女 的 做 清 洁 。 八 、 九 年 了 ， 他 们 仍 然 住 在 学 校 墙 边 的 一 排 现 在 专 门 住 民 工 的 砖 房 里 ， 四 个 人 住 一 间 。 我 那 个 小 儿 子 现 在 想 起 来 还 难 以 置 信 地 说 ： “ 他 们 家 还 没 咱 们 的 客 厅 大 ， 住 四 个 人 。 ” 想 起 我 父 母 当 年 也 是 从 四 川 到 北 京 工 作 的 。 但 愿 我 儿 子 的 那 个 小 朋 友 哪 天 也 会 和 我 一 样 ， 成 为 大 家 承 认 ， 能 够 堂 堂 正 正 在 北 京 上 学 、 就 业 、 住 上 像 样 房 子 的 “ 京 人 ” 。 〔完〕 |
老 北 京 被 拆 得 差 不 多 了 。 这 胡 同 、 那 胡 同 现 在 大 多 仅 存 在 于 人 们 的 记 忆 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