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 瓶 啤 酒 是 我 的 极 限 了 。 我 酒 量 不 大 ， 平 常 也 不 喝 酒 。 夏 天 的 时 候 ， 一 个 星 期 喝 一 次 啤 酒 ； 天 气 一 凉 ， 就 只 有 来 人 的 时 候 才 喝 酒 。 我 一 般 每 次 只 喝 一 瓶 啤 酒 ， 只 一 瓶 ， 我 就 已 经 像 一 只 熟 的 龙 虾 了 。 聊 得 特 别 起 劲 的 时 候 我 才 会 喝 两 瓶 。

　 　 我 有 时 也 喝 点 红 葡 萄 酒 ， 不 过 打 开 一 瓶 ， 要 喝 三 、 四 次 才 能 够 喝 完 。 葡 萄 酒 这 玩 艺 ， 一 打 开 就 开 始 跑 味 ， 重 新 塞 上 也 不 管 用 。 我 每 打 开 一 瓶 葡 萄 酒 ， 就 赶 紧 连 喝 三 、 四 天 个 晚 上 ， 每 个 晚 上 都 喝 得 面 红 耳 赤 ， 没 有 办 法 工 作 。 所 以 ， 我 的 葡 萄 酒 主 要 是 用 来 宴 客 。 至 于 我 的 白 酒 ， 那 就 完 全 是 给 别 人 喝 的 了 ， 我 每 次 当 然 也 陪 着 来 那 么 一 点 点 。

　 　 我 是 那 种 喝 之 前 想 ， 刚 喝 的 时 候 挺 高 兴 ， 没 等 喝 完 就 开 始 后 悔 的 人 。

　 　 可 是 我 有 个 喝 酒 老 实 的 好 名 声 。 回 国 的 时 候 ， 和 以 前 的 老 朋 友 们 喝 酒 时 我 更 是 从 来 不 耍 滑 。 朋 友 们 了 解 我 ， 要 的 都 是 低 度 白 酒 。 尽 管 如 此 ， 我 二 两 一 下 肚 就 脸 红 了 ， 但 人 家 刚 刚 开 始 ， 那 怎 么 办 ， 只 能 玩 命 陪 着 。

　 　 不 过 呢 ， 在 那 些 交 情 非 常 一 般 ， 又 很 喜 欢 闹 酒 的 人 面 前 ， 我 是 从 来 不 委 屈 自 己 的 。

　 　 说 到 这 ， 想 起 好 多 文 艺 作 品 里 都 是 用 喝 酒 来 显 示 男 子 汉 气 概 ， 捧 着 大 碗 ， 咕 嘟 咕 嘟 喝 得 顺 着 腮 帮 子 直 流 ， 那 才 是 好 汉 。 描 写 手 段 太 雷 同 太 贫 乏 ， 都 是 《 水 浒 》 里 学 来 的 吧 ， 不 喝 醉 了 不 敢 过 岗 。

　 　 闹 酒 的 人 往 往 把 酒 量 与 男 子 汉 的 气 概 联 系 在 一 起 ， 那 当 然 是 胡 说 八 道 。 能 喝 不 能 喝 与 男 子 汉 的 气 概 没 有 关 系 ， 而 是 和 身 体 里 的 乙 醇 脱 氢 酶 和 乙 醛 脱 氢 酶 含 量 有 关 系 。 那 含 量 是 天 生 遗 传 的 ， 您 如 果 这 两 种 酶 的 含 量 低 ， 哪 怕 天 天 喝 串 了 皮 ， 酒 量 也 提 高 不 了 多 少 。

　 　 所 以 ， 每 逢 遇 到 那 种 一 来 就 把 喝 多 少 酒 与 是 不 是 老 爷 们 联 系 起 来 ， 而 我 又 犯 不 上 为 他 伤 肝 的 人 ， 我 都 会 说 ： “ 这 不 碍 老 爷 们 不 老 爷 们 什 么 事 ， 少 来 那 套 。 我 见 过 最 能 喝 酒 的 都 是 女 的 。 ”

　 　 还 真 是 这 么 回 事 。 把 我 与 之 喝 过 酒 的 人 按 酒 量 排 起 来 ， 前 几 名 都 是 女 的 。

　 　 从 前 在 工 厂 的 时 候 ， 老 工 人 喝 酒 要 比 我 后 来 结 识 的 那 些 念 过 书 的 人 厉 害 多 了 。 但 在 他 们 里 面 ， 最 能 喝 的 一 个 是 女 的 ， 没 人 敢 与 她 拼 酒 。 我 们 厂 老 工 人 在 儿 子 娶 媳 妇 或 在 院 子 里 又 盖 了 个 防 震 棚 （ 以 防 地 震 为 名 的 变 相 扩 建 ） 的 时 候 ， 会 举 行 一 次 大 酒 会 ， 招 待 关 系 比 较 好 或 帮 忙 盖 房 的 人 。 这 位 女 师 傅 人 缘 好 ， 每 次 都 是 座 上 宾 。 只 见 她 一 杯 又 一 杯 ， 笑 眯 眯 地 让 那 些 起 哄 的 男 人 敬 酒 。 她 面 不 改 色 ， 也 不 老 去 撒 尿 ， 也 不 出 汗 。 酒 精 在 她 身 上 简 直 就 不 起 作 用 ， 和 水 一 样 。

　 　 在 中 国 北 方 ， 没 有 四 两 烈 度 白 酒 的 量 是 不 能 上 席 陪 客 的 。 而 我 认 识 的 喝 了 四 两 白 酒 之 后 甚 至 脸 色 都 不 变 的 女 子 除 了 上 面 那 个 ， 至 少 还 有 四 、 五 个 。

　 　 十 几 年 前 在 美 国 的 一 家 公 司 ， 下 班 后 有 美 国 同 事 拽 着 上 过 酒 吧 。 里 面 有 个 女 的 ， 据 说 可 以 在 席 上 把 每 个 男 人 都 喝 到 桌 子 底 下 去 。 不 过 美 国 人 一 起 喝 酒 是 随 意 ， 再 说 刚 下 班 还 没 回 家 ， 也 都 不 使 劲 喝 ， 因 此 我 没 有 看 见 过 那 个 女 同 事 把 谁 喝 到 桌 子 底 下 去 。 但 是 ， 两 杯 血 玛 丽 或 几 个 手 指 高 的 威 士 忌 下 去 之 后 ， 虽 然 没 有 四 两 白 酒 那 么 厉 害 ， 男 同 事 们 的 脸 上 还 是 都 有 些 酡 红 ， 而 那 个 女 的 彻 底 没 事 ， 就 和 刚 来 了 一 杯 可 口 可 乐 一 样 。

　 　 在 我 见 识 过 的 人 里 面 ， 酒 量 也 许 应 该 排 第 一 的 人 是 一 个 餐 厅 的 经 理 。

　 　 那 是 几 年 前 一 次 回 国 ， 老 于 在 一 个 很 讲 究 的 餐 厅 里 包 了 个 单 间 请 吃 饭 ， 他 当 时 也 算 是 混 得 有 头 有 脸 了 。 我 们 十 来 个 人 。 一 坐 下 ， 餐 厅 经 理 就 来 招 呼 了 ， 她 是 个 二 十 来 岁 ， 身 材 非 常 挺 拔 的 漂 亮 少 妇 。 老 于 看 来 和 经 理 很 熟 ， 逗 了 几 句 贫 ， 就 闹 着 让 她 每 人 敬 我 们 一 杯 酒 。 低 度 的 不 行 ， 非 要 用 烈 度 的 ， 小 杯 不 行 ， 要 换 大 杯 。 我 说 ， 那 行 么 ， 老 于 说 ， 没 事 ， 她 能 喝 。 那 经 理 看 来 有 点 不 情 愿 ， 但 还 是 在 每 个 人 前 干 了 一 杯 ， 每 次 都 要 检 验 ， 要 底 朝 天 。 她 和 老 于 起 先 干 了 一 杯 ， 最 后 又 喝 了 个 交 杯 酒 。 五 粮 液 完 了 一 瓶 再 开 一 瓶 ， 又 完 了 又 开 。 我 估 计 ， 她 自 己 至 少 喝 了 有 一 斤 半 。 最 后 ， 一 声 “ 你 们 慢 用 ” ， 面 不 改 色 心 不 跳 ， 高 跟 鞋 咯 噔 咯 噔 地 出 去 了 。

　 　 又 有 一 次 ， 我 们 几 个 小 时 候 长 大 的 朋 友 一 起 吃 饭 ， 我 请 客 ， 还 是 有 老 于 。 座 上 有 几 个 女 生 ， 其 中 一 个 大 概 当 年 是 老 于 的 暗 恋 对 象 。 俗 话 说 ， “ 酒 壮 松 （ ｓ ｏ ｎ ｇ ２ ） 人 胆 ” 。 老 于 一 点 点 酒 下 肚 ， 就 红 着 脖 子 一 边 说 着 些 暗 示 的 话 ， 一 边 非 让 那 个 女 生 和 他 对 着 喝 ， 我 们 劝 也 劝 不 住 。 那 个 女 生 平 时 是 不 喝 酒 的 ， 但 被 逼 无 奈 ， 对 我 们 说 ， “ 别 担 心 ， 没 事 没 事 ” ， 就 喝 起 来 了 。

　 　 后 来 老 于 就 出 溜 到 桌 子 底 下 去 了 。 那 个 女 生 只 是 面 带 一 点 桃 花 色 ， 人 显 得 更 加 好 看 。

　 　 再 后 来 老 于 吐 了 一 地 ， 大 家 闻 着 都 特 恶 心 。

　 　 那 个 女 生 现 在 与 我 通 通 电 话 ， 一 提 起 老 于 ， 她 总 说 那 次 喝 酒 ， 使 老 于 在 她 心 目 中 的 形 象 彻 底 毁 灭 ， 让 她 现 在 避 之 唯 恐 不 及 。 几 十 年 前 博 不 到 爱 情 ， 几 十 年 后 的 一 次 难 得 机 会 可 以 博 得 友 情 ， 还 被 浪 费 了 。 你 说 这 喝 酒 没 出 息 多 耽 误 事 ， 特 别 是 在 你 崇 拜 的 ， 比 你 酒 量 大 太 多 的 ， 不 情 愿 与 你 喝 酒 的 女 性 面 前 。

〔２００２年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