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 洲 人 的 苏 丹 “原 罪”
·皇甫茹·
苏丹北部阿拉伯人和南部黑人的内战已经打了二十年——这场内战和今年 年初才开始激化的达尔富尔冲突有联系，但不是同一事件——是非洲持续时间 最长的内战，死亡人数高达两百万。二十年内，安理会无所作为（苏丹在 １９９６年遭到联合国制裁，但不是因为内战中的人道灾难，而是因为卷入刺 杀埃及总统穆巴拉克的恐怖活动，该制裁在２００１年撤销），现在对达尔富 尔冲突，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起劲？
这可以从我国记者的报导错误说起。
上一个安理会决议通过前后，我国各大报纸和通讯社都报导了苏丹情况。 但记者们把人搞错了。《人民日报》驻埃塞俄比亚特约记者李汉平、驻埃及记 者黄培昭和新华社驻苏丹首府喀土穆记者邵杰，都在报导中说（字句一样，估 计是有人写了之后，各人跟着抄的，这里用邵杰７月２６日报导里的话）： “发生种族仇杀的达尔富尔地区位于苏丹西部。该地区混居着信仰伊斯兰教的 阿拉伯人和来自中、西非国家信仰原始宗教或基督教的非洲黑人。”苏丹南部 的黑人信仰基督教或奉行土著崇拜，但西部达尔富尔地区的黑人，却与杀害、 驱赶他们的阿拉伯人一样，是信奉伊斯兰的！这些黑人也是穆斯林。
而西部黑人不同于南部黑人的宗教背景，正是安理会这次能够通过１５６４ 号决议的大关键。
１８９８年，英国和埃及的联军击溃苏丹军队的抵抗，控制了苏丹。 １９５５年苏丹迈向独立时，黑人虽占人口的６０％但是文化落后，英国那些 刻板的老绅士们担心黑人缺乏治理现代国家的能力，否定了分治方案，将政权 交与北部的阿拉伯人。但阿拉伯人的统治手腕也难说高明。他们接管南方的第 一步，是任命几百名代替英国人的地方官员，其中居然只有四位黑人。而将阿 拉伯语作为唯一官方语言的决定，则把南方接受了英语教育的黑人精英排挤出 政治决策阶层。
１９５５年８月，以南方黑人为主的一些部队，拒绝调往北方的命令，发 动了武装叛乱。这是第一次苏丹内战。１９７２年３月，在外界调停下，喀士 穆政府同意南方成立单一地方政府，并给予一定自治权力，内战暂止。但到 １９８３年，喀士穆政府再次把南方分划为几个省、并在当地强制实行伊斯兰 法律，已编入苏丹政府军的前南方游击战士再次叛变，第二次苏丹内战爆发。
苏丹南北内战，在很多欧洲人、特别是欧洲左派看来，是一场宗教战争。 要求本国政府向苏丹政府施加压力或给南方黑人提供援助的，主要是基督教组 织，其中美国人更活跃一些。但是西欧人多数已经不信教了，而且宗教组织一 般立场偏右，更与西欧普遍的左倾倾向相悖。在欧洲人看来，这场战争有着欧 洲殖民者的“原罪”——如果西方人不去黑非洲传播基督教，苏丹不就太平无 事了吗？这些欧洲人觉得，自己不具备谴责苏丹政府的道德立场。
１９９９年北约轰炸南斯拉夫时，塞尔维亚人觉得很委屈。塞尔维亚民族 主义者的一条口号是“捍卫基督教的南部边界”，虽说他们和西欧有东正教和 天主教／新教之分，毕竟都是追随耶稣基督的，怎么西欧反而帮助阿尔巴尼亚 穆斯林呢？其实，正因为塞尔维亚人是基督徒，干涉起来没有支持“宗教战争” 的嫌疑，动武才会得到西欧左右派的共同支持。否则，像德国总统施罗德那样 的人，六十年代是马克思主义者、激进学生领袖，八十年代里根挑战苏联、在 西欧部署中程核导弹时，他还领着示威群众冲击美军基地，怎么会突然变得喜 欢美国轰炸机了，和法国总统希拉克一起，非要把本来不愿沾手南斯拉夫的克 林顿拉进来？
|
| 在乍得的达尔富尔黑人难民 |
出于美国的斡旋，苏丹南北双方自前年开始谈判，至今已经签署了一系列 停火和分享政治权力及石油收入的协议，最新的一个签在今年５月２７日。安 理会７月底的１５５６号决议一一列举了，督促双方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和平 成果。如果克林顿为干涉南斯拉夫内战而迟疑，布什为什么要调停苏丹内战？ 说来原因很多，例如，这和反恐有关，本·拉登曾经住在苏丹，美国不希望苏 丹再乱下去；至于新华社和《人民日报》记者的报导，则不是说布什挥动霸权 主义大棒，就是称美国企图控制苏丹的石油。这也是外交界老笑话了：美国向 哪个国家施加压力，哪个国家就突然成了世界战略中心，而且遍地是黄金，只 等美国人去拣。其实，外交是内政的延续，就苏丹而言，主要还是美国国内宗 教团体和民权组织的推动。
自六十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以来——苏丹黑人“人民解放运动”领导人 约翰·加朗博士（Dr. John Garang） 当时正在美国读大学，可以设想，他受 到这一政治气候的极大影响——解放黑人一直是美国最大的“政治正确”，而 苏丹的阿拉伯人恰恰有掳掠南部黑人作奴隶的传统。苏丹黑人待遇是美国黑人 政治家很关心的外交动向。黑人是民主党的票仓，７月１５日民主党总统候选 人克里在费城对美国最老也是最有影响的黑人民权组织有色人种协进会 （ＮＡＡＣＰ）发表讲话，许诺“以美国领导地位的全部份量来阻止苏丹的种 族灭绝”，必要时动用军队——反正克里还不是总统，放几声空炮无所谓。布 什开始时一直不肯使用“种族灭绝”一词，用了就给美国加上了直接行动的责 任。但是，苏丹南部黑人又是以基督徒为主，改善他们的处境是宗教领袖的呼 吁。布什幼年时所住的德克萨斯州米德兰（Midland） 镇就有好几座教堂在苏 丹南部有姊妹教堂。布什２０００年竞选时曾说：“要了解我，就要了解米德 兰（的价值观）。”米德兰人那样的虔诚基督徒是共和党的票仓，布什也要有 所回应。因此，两党都希望苏丹内战能在伸张黑人和基督徒民权的基础上获得 和平解决。
有趣的是，即使克里声称或布什考虑必要时调动部队，美国和欧洲的激烈 反对伊拉克战争的反战组织，这次对达尔富尔问题都是一声不吭。
苏丹在１９９６年遭到联合国制裁后，西方石油公司纷纷撤离，我国趁机 填了空档，现在我国已是苏丹最大的贸易伙伴。而且，达尔富尔地区石油资源 的勘探权，苏丹政府已经批给了中国石油公司。这次１５６４号决议的投票， 延迟了几个小时，因为我国威胁要否决。最后，赞成的各国向中国保证，如果 要对苏丹实行制裁，安理会将对具体的制裁项目——包括石油产品在内——另 行讨论。到时候中国可以根据自己的利益另行投票。
有些西方人士，比如《纽约时报》专栏作者威廉·萨菲尔，声称我国向钱 看，无视苏丹政府对黑人的压迫。这类言论有欠公允。虽然我国政府从来没有 公开谴责过苏丹，但是，对于发生在美国的歧视黑人的行为，早在１９６３年 ８月，毛泽东同志就发表过《支持美国黑人反对种族歧视斗争的声明》——与 克里类似，声明里说，这是应美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人士的要求而发表的； １９６８年，北京举行过声援美国黑人运动的百万人集会；直到最近的赵燕事 件，我国媒体还纷纷指责美国仍然存在着严重的种族歧视。我党和我国政府一 贯支持黑人的正义斗争。
威廉·萨菲尔当年那篇评论的题目为《奴隶制胜利了》（Slavery Triumphs）。 起因是２００１年５月的联合国人权委员会选举中，西欧地区（包括美国、加 拿大；该委员会由西欧、东欧、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五个地区分别选出的代 表组成）选出了奥地利、法国和瑞典，却没有选美国，使美国失去了自１９４７ 年该会成立以来一直占有的席位；而阿拉伯联盟却把当时仍然存有黑人奴隶的 苏丹选进去了，一时在国际上引起很大轰动。我国媒体认为，这是对美国“伪 善”的人权记录的应有打击；但萨菲尔上纲上线为变相支持奴隶制。他的专栏 发表后，新华社立即追发一篇署名“米幸兰”的文章，把萨菲尔的题目误译为 《奴隶们的胜利》，由此还在《人民日报》“强国论坛”掀成一片抗议声浪： 美国居然把别的国家当作“奴隶”？
如今的达尔富尔冲突，美国担心会重新点燃已经处于谈判末期的苏丹内战， 带头要安理会施加压力。而这场冲突发生在穆斯林之间，去掉了宗教战争的因 素，欧洲人突然发现，这是皮肤较白的人在打皮肤较黑的人，即使自己的殖民 者祖先不传教，非洲仍然会有种族战争！由于二战的经历，欧洲人对种族战争 很敏感，他们同情弱势有色人种的良心突然觉醒了！而且，二十万达尔富尔难 民逃入邻国乍得，有可能闹得乍得不安宁，今年４、５月间，乍得军队和苏丹 阿拉伯民兵已经有过冲突。乍得相当于法国的“保护国”，法国外籍军团就驻 在乍得，帮助他们抵挡过利比亚的入侵。于是，欧洲国家也开始威胁要制裁苏 丹政府了。有他们和美国合作，安理会１５６４号决议就以１１∶０（我国和 俄国、巴基斯坦、阿尔及利亚弃权）通过了。
〔２００４年８月１２日初稿，９月２８日增补〕
| (Posted on 2004-09-29)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