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核 区 里 的 核 无 赖
·皇甫茹·
国 际 法 没 有 规 定 过 哪 个 国 家 不 能 拥 有 核 武 器 ， 但 是 ， 北 朝 鲜 却 是 不 可 研 制 的 。 １ ９ ９ １ 年 １ １ 月 ８ 日 和 １ ２ 月 １ ８ 日 ， 在 南 北 两 方 于 板 门 店 举 行 第 一 次 双 边 会 谈 之 前 ， 当 时 的 韩 国 总 统 卢 泰 愚 两 次 提 出 了 朝 鲜 半 岛 无 核 区 的 建 议 。 １ ２ 月 份 的 会 谈 导 致 了 翌 年 １ 月 ２ ０ 日 签 署 的 “ 朝 鲜 半 岛 非 核 化 共 同 声 明 ” 。 随 后 ， 作 为 对 这 一 声 明 的 支 持 — — 也 是 对 中 国 的 友 善 举 动 — — 美 国 从 韩 国 撤 出 了 用 以 抵 消 北 朝 鲜 军 队 数 量 优 势 的 战 术 核 武 器 。 如 果 赞 成 “ 朝 鲜 半 岛 无 核 区 ” ， 又 发 表 了 声 明 ， 却 继 续 研 制 核 武 器 ， 那 就 是 无 核 区 里 的 核 无 赖 了 。
北 朝 鲜 在 １ ９ ８ ５ 年 ９ 月 １ ２ 日 以 无 核 国 家 的 身 分 签 署 了 核 武 器 防 扩 散 条 约 （ Ｎ Ｐ Ｔ ， Non-Proliferation Treaty） 。 “ 朝 鲜 半 岛 非 核 化 共 同 声 明 ” 发 表 十 天 后 ， １ ９ ９ ２ 年 １ 月 ３ ０ 日 ， 他 们 终 于 又 签 署 了 联 合 国 原 子 能 署 的 视 察 协 议 ， 把 自 己 的 核 设 施 置 于 国 际 监 督 之 下 。 １ ９ ９ ４ 年 １ ０ 月 ２ １ 日 ， 经 美 国 前 总 统 卡 特 的 斡 旋 ， 北 朝 鲜 与 美 国 在 日 内 瓦 达 成 了 “ 弃 核 换 援 助 ” 的 协 定 。 在 签 署 了 一 系 列 放 弃 发 展 核 武 器 的 国 际 条 约 之 后 ， 仍 然 秘 密 研 制 核 武 器 ， 用 布 什 总 统 常 用 的 口 头 语 讲 ， 那 就 是 一 个 “ ｏ ｕ ｔ ｌ ａ ｗ ｓ ｔ ａ ｔ ｅ ” 了 — — 国 际 体 制 以 外 的 流 氓 国 家 。
最 近 几 天 ， 美 国 报 纸 都 在 猜 测 ， 白 宫 为 什 么 在 北 朝 鲜 承 认 核 研 制 十 二 天 之 后 ， 才 公 布 这 一 消 息 。 一 般 认 为 ， 布 什 不 想 节 外 生 枝 ， 在 国 会 就 授 权 攻 打 伊 拉 克 的 决 议 作 出 表 决 之 前 （ 该 决 议 于 １ ０ 日 和 １ １ 日 分 别 通 过 众 议 院 和 参 议 院 ） ， 不 希 望 舆 论 的 注 意 力 被 分 散 到 别 的 热 点 地 区 。
老 布 什 在 回 忆 录 里 说 ， 当 民 主 党 控 制 的 国 会 终 于 通 过 海 湾 战 争 授 权 决 议 时 ， 他 知 道 自 己 可 能 面 对 的 弹 劾 重 压 终 于 从 肩 头 被 抬 走 了 ， 可 以 放 心 打 仗 了 。 国 会 是 １ ９ ９ １ 年 １ 月 １ ２ 日 授 权 的 ； １ ５ 日 ， 联 合 国 规 定 的 伊 拉 克 撤 出 科 威 特 的 最 后 期 限 到 了 ； １ ６ 日 晚 上 ７ 点 ， 第 一 批 巡 航 炸 弹 在 巴 格 达 市 中 心 的 政 府 大 楼 爆 炸 。 确 实 ， 在 美 国 这 样 一 个 民 主 制 的 超 级 大 国 ， 当 权 者 唯 一 害 怕 的 ， 只 是 由 国 会 代 表 的 民 意 。 老 布 什 有 了 安 理 会 决 议 ， 有 了 反 伊 联 盟 ， 仍 然 要 寻 求 国 会 授 权 ； 小 布 什 只 担 心 国 会 节 外 生 枝 ， 不 担 心 还 未 通 过 反 伊 决 议 的 安 理 会 节 外 生 枝 ， 似 乎 也 言 之 成 理 。
美 国 的 大 报 还 是 很 正 经 的 。 其 实 ， 如 果 允 许 渗 点 私 人 因 素 讲 点 闲 话 ， 此 时 公 布 ， 大 概 就 是 在 新 科 和 平 奖 状 元 脸 上 抹 点 黑 吧 。 今 年 的 诺 贝 尔 和 平 奖 颁 给 了 美 国 前 总 统 吉 米 · 卡 特 ， 因 为 他 “ 几 十 年 来 不 知 疲 倦 地 尽 力 寻 找 解 决 国 际 冲 突 的 和 平 方 案 ， 尽 力 推 动 民 主 和 人 权 ， 尽 力 促 进 经 济 和 社 会 发 展 ” 。 和 平 奖 委 员 会 主 席 贡 纳 · 贝 格 （ Ｇ ｕ ｎ ｎ ａ ｒ Ｂ ｅ ｒ ｇ ｅ ） 说 ： 这 应 该 理 解 为 对 美 国 政 府 的 一 种 批 评 ， 是 在 美 国 路 线 追 随 者 的 腿 上 踢 了 一 脚 。 白 宫 忍 耐 几 天 ， 现 在 还 踢 一 脚 ， 公 布 了 本 来 可 以 不 公 布 的 消 息 ： 看 啊 ， 傻 吉 米 调 解 出 来 的 协 议 ， 只 是 造 成 对 和 平 的 更 大 威 胁 ！
美 国 报 纸 的 另 一 个 兴 趣 盎 然 的 猜 测 ， 是 为 什 么 白 宫 对 伊 拉 克 和 北 朝 鲜 的 处 理 方 式 不 同 ？ 对 自 辩 无 核 的 伊 拉 克 是 准 备 打 仗 ； 对 自 认 有 核 的 北 朝 鲜 ， 却 要 循 外 交 途 径 解 决 ？ 白 宫 回 答 说 ： 北 朝 鲜 寻 求 核 武 是 为 了 自 保 ； 而 伊 拉 克 是 为 了 讹 诈 邻 国 。 把 这 句 话 演 绎 开 来 ， 相 当 于 讲 ， 北 朝 鲜 的 邻 国 ， 除 了 韩 国 之 外 ， 日 本 ， 俄 国 ， 中 国 ， 哪 一 个 都 不 是 它 惹 得 起 的 ； 就 是 韩 国 ， 人 口 和 经 济 实 力 也 远 胜 北 朝 鲜 ， 虽 然 军 队 数 量 少 很 多 。 而 伊 拉 克 却 对 科 威 特 、 沙 特 阿 拉 伯 等 邻 国 占 有 压 倒 优 势 。 这 一 区 别 所 带 来 的 政 策 细 节 ， 很 值 得 进 一 步 分 析 。
布 什 的 班 子 里 ， 占 很 重 份 量 的 是 以 副 总 统 切 尼 和 国 防 部 长 拉 姆 斯 菲 尔 德 为
领 军 人 物 的 鹰 派 。 这 一 阵 子 ， 美 国 鸽 派 痛 挖 他 们 的 老 底 。 鸽 派 翻 出 的 一 篇 旧 文 ，
是 《 纽 约 时 报 》 １ ９ ９ ２ 年 ３ 月 ８ 日 透 露 的 “ 防 卫 计 划 指 导 原 则 ” 密 件 。 这 份
由 当 时 的 国 防 部 长 切 尼 提 议 、 由 鹰 派 智 囊 沃 尔 福 威 茨 （ 现 任 国 防 部 副 部 长 ） 主
持 制 订 的 密 件 ， 强 调 美 国 必 须 保 持 一 霸 独 大 的 国 际 领 导 地 位 。 维 持 这 一 地 位 的
重 要 条 件 是 美 国 的 核 打 击 力 量 和 核 保 护 伞 。 如 果 允 许 北 朝 鲜 拥 有 核 武 器 ， 深 感
威 胁 的 日 本 就 可 能 走 上 核 武 装 的 道 路 。 以 日 本 全 球 第 二 的 经 济 力 量 （ 当 时 日 本
的 经 济 衰 退 尚 未 开 始 ） ， 一 旦 有 了 核 武 器 ， 很 可 能 成 为 挑 战 美 国 霸 权 的 强 劲 对
手 。
从 上 述 角 度 看 ， 就 可 以 理 解 为 什 么 布 什 对 伊 拉 克 和 北 朝 鲜 采 取 不 同 政 策 了 。 伊 拉 克 是 “ 清 楚 而 紧 迫 的 危 险 （a clear and present danger）。 表 面 上 的 、 未 必 令 人 信 服 的 理 由 ， 是 伊 拉 克 可 能 会 向 伊 斯 兰 恐 怖 分 子 提 供 大 规 模 杀 伤 武 器 ； 不 便 明 说 的 原 因 则 是 ， 伊 拉 克 对 盛 产 石 油 的 海 湾 邻 国 的 威 胁 ， 迫 使 美 国 在 沙 特 驻 扎 重 兵 ， 这 给 了 本 · 拉 登 发 动 “ 圣 战 ” 的 最 大 口 实 ： 异 教 徒 玷 污 了 穆 斯 林 的 圣 地 。 在 民 风 保 守 、 笃 信 宗 教 的 沙 特 ， 美 军 的 存 在 也 确 实 引 起 很 多 年 青 人 的 愤 怒 。 这 一 愤 怒 是 直 接 对 准 美 国 的 ， 可 以 转 化 为 恐 怖 活 动 ， 造 成 美 国 的 重 大 生 命 财 产 损 失 。 如 果 能 够 推 翻 萨 达 姆 ， 把 美 军 移 到 比 较 世 俗 的 伊 拉 克 ， 在 军 管 下 推 行 民 主 化 ， 或 许 可 以 减 少 穆 斯 林 怒 火 之 下 的 美 国 “ 暴 露 面 积 ” ， 有 利 于 反 恐 战 争 。
而 北 朝 鲜 对 美 国 的 威 胁 ， 却 是 比 较 间 接 的 ， 其 形 成 也 需 要 一 个 相 当 过 程 。 要 到 东 京 不 再 依 赖 二 战 后 美 国 在 东 亚 的 安 全 基 石 — — 日 美 安 全 条 约 、 日 本 也 搞 起 了 核 武 器 ， 才 会 有 挑 战 美 国 霸 权 的 可 能 。 确 实 ， 北 朝 鲜 那 些 被 人 历 数 的 流 氓 行 径 ， 如 １ ９ ７ ６ 年 ８ 月 １ ８ 日 ， 在 板 门 店 中 立 区 用 斧 子 砍 杀 两 名 美 军 士 兵 ， 凶 器 至 今 放 在 展 览 馆 内 作 为 “ 革 命 英 雄 主 义 ” 的 教 材 ； １ ９ ８ ３ 年 １ ０ 月 ９ 日 ， 在 缅 甸 首 都 仰 光 企 图 谋 杀 韩 国 总 统 全 斗 焕 ， 炸 死 ２ １ 人 ， 包 括 韩 国 外 交 部 长 等 内 阁 阁 员 ； １ ９ ８ ７ 年 １ １ 月 ２ ９ 日 ， 在 印 度 洋 上 空 炸 毁 韩 航 ８ ５ ８ 航 班 ， 机 上 １ １ ５ 名 乘 客 和 机 员 全 部 死 亡 ； １ ９ ９ ３ 年 ４ 月 ， 当 中 国 对 安 理 会 谴 责 北 朝 鲜 阻 拦 核 视 察 的 ８ ２ ５ 号 决 议 投 了 弃 权 票 之 后 ， 挑 起 边 界 冲 突 ， 打 死 打 伤 中 方 警 察 ； 还 有 去 年 １ ２ 月 ２ ２ 日 被 日 本 击 沉 的 间 谍 船 ， 潜 入 日 本 领 海 侦 察 时 居 然 冒 充 中 国 渔 船 ； 以 及 最 近 日 本 首 相 小 泉 纯 一 郎 访 问 平 壤 时 ， 金 正 日 在 ９ 月 １ ７ 日 亲 口 承 认 了 七 、 八 十 年 代 北 朝 鲜 曾 在 日 本 沿 海 绑 架 日 本 公 民 ， 等 等 ， 主 要 还 是 针 对 邻 国 的 。
其 实 ， 如 果 日 本 重 整 军 备 ， 最 担 心 的 还 是 中 国 。 而 中 国 对 北 朝 鲜 仍 有 一 定 影 响 ， 因 此 这 里 存 在 着 大 国 合 作 、 外 交 解 决 的 可 能 。 布 什 还 可 以 借 此 显 示 一 下 风 度 ， 表 明 自 己 并 不 是 只 知 道 横 冲 直 撞 的 牛 仔 ， 或 许 有 助 于 说 服 在 伊 拉 克 问 题 上 疑 虑 重 重 的 欧 洲 盟 国 。 再 说 ， 对 待 流 氓 国 家 ， 没 有 核 武 时 不 妨 以 武 止 武 ； 如 果 象 北 朝 鲜 那 样 ， 按 中 央 情 报 局 的 推 算 ， 估 计 已 经 有 了 核 弹 ， 武 攻 的 代 价 就 可 能 太 大 ， 上 上 策 还 是 以 外 交 孤 立 、 经 济 封 锁 等 手 段 迫 使 该 国 销 毁 或 至 少 封 存 核 武 器 。
中 国 最 高 领 导 人 将 在 下 星 期 （ １ ０ 月 ２ ２ 日 至 ２ ５ 日 ） 再 次 访 问 美 国 ， 还 要 去 小 布 什 的 德 州 农 庄 吃 烤 肉 。 据 说 能 享 受 此 等 殊 荣 的 ， 只 有 英 国 首 相 布 莱 尔 、 俄 国 总 统 普 京 、 沙 特 摄 政 王 阿 卜 杜 拉 王 子 等 寥 寥 数 人 。 这 就 让 我 们 想 到 ， 恰 恰 在 助 理 国 务 卿 凯 利 抵 达 北 京 、 就 德 州 峰 会 与 中 方 交 换 意 见 的 前 夜 ， 白 宫 公 布 了 北 朝 鲜 的 核 武 动 态 ， 是 否 要 跟 中 国 谈 什 么 交 易 ？ 卡 特 云 云 是 闲 话 ， 更 真 实 的 目 的 ， 大 概 是 与 中 国 对 话 。
（ 笔 者 很 愿 意 写 出 这 位 “ 最 高 领 导 人 ” 的 尊 姓 大 名 ， 无 奈 很 多 网 站 将 此 尊 姓 大 名 当 作 限 制 词 ， 为 了 免 去 读 者 不 便 ， 这 里 只 能 以 领 导 人 称 之 。 上 星 期 的 《 南 方 周 末 》 ， 有 一 篇 评 论 叫 《 ２ ３ 年 视 角 下 的 Ｘ Ｘ Ｘ 访 美 》 。 文 章 虽 好 ， 很 多 人 点 击 后 ， 却 得 到 无 此 网 址 的 警 告 。 建 议 网 友 多 用 职 称 爱 称 ， 可 以 仿 效 北 朝 鲜 的 “ 敬 爱 领 袖 ” 之 类 ， 少 用 真 名 。 ）
中 国 外 交 部 发 言 人 在 被 问 到 北 朝 鲜 秘 密 研 制 核 武 的 问 题 时 ， 已 经 委 婉 地 表 明 了 态 度 ： 我 们 支 持 “ 朝 鲜 半 岛 无 核 区 ” 。 但 是 ， 先 是 北 朝 鲜 在 凯 利 访 问 平 壤 时 、 接 着 美 国 在 昨 天 （ １ ０ 月 １ ９ 日 ） 前 后 宣 布 了 中 止 执 行 １ ９ ９ ４ 年 的 日 内 瓦 协 定 ， 如 何 帮 助 他 们 走 出 这 一 僵 局 ， 将 是 对 中 国 外 交 的 严 峻 考 验 — — 不 过 也 是 建 立 大 国 威 望 的 极 好 机 会 。
如 果 我 们 委 屈 自 己 一 次 ， 套 上 国 际 流 氓 的 鞋 子 ， 从 北 朝 鲜 的 心 态 讲 ， 他 们 亟 欲 获 得 核 武 器 ， 也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 俄 国 人 早 就 懒 得 理 他 们 了 。 当 北 朝 鲜 在 １ ９ ９ ３ 年 宣 布 要 退 出 核 武 器 防 扩 散 条 约 、 在 东 亚 制 造 了 一 次 危 机 时 ， 俄 国 在 安 理 会 基 本 与 美 国 同 步 投 票 。 中 国 虽 然 否 决 了 经 济 制 裁 的 提 案 ， 但 平 壤 显 然 不 敢 相 信 ， 我 们 会 为 了 保 卫 金 家 小 朝 廷 而 不 惜 再 次 血 染 鸭 绿 江 。 在 １ ９ ９ ４ 年 的 日 内 瓦 协 定 里 ， 美 国 已 经 保 证 不 对 北 朝 鲜 施 行 核 打 击 ； 平 壤 现 在 开 出 新 条 件 ， 要 回 到 日 内 瓦 协 定 ， 美 国 必 须 签 和 平 条 约 ， 保 证 不 攻 打 他 们 。 八 年 前 ， 他 们 似 乎 还 有 勇 气 藐 视 美 国 的 常 规 军 力 ； 现 在 经 济 情 况 更 糟 了 ， 平 壤 的 胆 气 也 更 虚 了 。 其 实 ， 忙 着 对 付 伊 拉 克 ， 布 什 现 在 还 真 没 精 力 打 朝 鲜 。 而 且 也 不 必 打 。 历 史 早 就 证 明 了 公 有 制 的 必 然 破 产 。 老 金 是 谈 完 日 内 瓦 协 定 的 原 则 后 ， 于 １ ９ ９ ４ 年 ７ 月 ８ 日 死 的 。 小 金 执 政 才 八 年 ， 已 经 从 不 怕 打 变 为 打 得 怕 ； 再 过 几 年 ， 就 要 哭 着 喊 着 向 美 国 讨 援 助 了 。 毕 竟 ， 原 子 弹 至 多 糊 得 面 子 的 尊 严 ， 却 救 不 了 肚 子 的 尊 严 。
〔２００２年１０月２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