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 月 与 “迷 惑”
—— 战 后 中 日 关 系 的 五 十 年
·刘 柠·
今 年 ９ 月 ， 是 中 日 两 国 邦 交 正 常 化 ３ ０ 周 年 的 日 子 ； 但 是 从 发 轫 于 １ ９ ５ ２ 年 的 两 国 “ 民 间 外 交 ” 算 起 的 话 ， 则 刚 好 是 ５ ０ 年 。 以 “ 民 间 外 交 ” 为 开 端 ， 通 过 “ 以 民 促 官 ” 的 形 式 来 达 成 一 种 “ 半 官 半 民 ” 的 局 面 ， 从 而 实 现 国 家 关 系 的 正 常 化 ， 进 而 发 展 为 “ 官 民 并 举 ” 的 机 制 ， 这 是 战 后 中 日 关 系 的 特 点 ， 也 是 当 代 国 际 关 系 的 一 大 创 举 。 无 论 美 、 日 ， 遑 论 德 、 法 ， 几 为 中 日 所 仅 见 。 早 在 ５ ０ 年 代 初 ， 周 恩 来 总 理 就 曾 满 怀 信 心 地 预 言 ： “ 照 国 民 外 交 的 方 式 搞 下 去 ， 日 本 团 体 来 得 更 多 ， 我 们 的 团 体 也 多 去 ， 把 两 国 要 做 的 事 情 都 做 了 ， 最 后 就 只 剩 下 两 国 总 理 外 长 签 字 、 喝 香 槟 酒 了 。 ” 从 后 来 中 日 关 系 发 展 的 情 况 来 看 ， 完 全 证 实 了 周 总 理 的 预 言 。 用 新 华 社 驻 东 京 特 派 记 者 、 中 日 关 系 史 学 会 名 誉 会 长 、 资 深 日 本 问 题 专 家 吴 学 文 先 生 的 话 来 说 ， 就 是 ： “ 我 们 亲 眼 目 睹 了 民 间 外 交 （ 向 国 与 国 的 官 方 外 交 ） 的 升 华 。 ”
战 后 半 个 世 纪 之 久 的 中 日 关 系 ， 当 然 不 乏 高 潮 ， 甚 至 可 以 说 是 高 潮 迭 起 。 但 是 ， 不 同 于 中 美 、 中 法 、 中 德 等 其 它 双 边 关 系 的 是 ： 现 代 中 日 关 系 总 是 在 艰 难 中 前 进 ， 每 迈 出 一 步 ， 都 要 在 原 地 踏 上 几 步 甚 至 后 退 两 步 。 高 潮 过 去 ， 麻 烦 必 至 ， 然 后 两 国 关 系 受 到 影 响 ， 一 度 陷 入 低 谷 ； 关 系 修 复 ， 破 镜 重 圆 ， 但 却 挡 不 住 新 的 麻 烦 ， 修 好 的 关 系 被 再 次 破 坏 只 是 时 间 的 问 题 。 低 谷 — — 高 潮 — — 低 谷 … … 周 而 复 始 ， 恶 性 循 环 。 不 幸 的 是 ， 这 几 乎 成 为 制 约 中 日 友 好 的 致 命 怪 圈 。
１ ９ ５ ２ 年 ５ 月 １ ５ 日 ， 日 本 贸 易 代 表 团 在 “ 莫 斯 科 国 际 经 济 会 议 ” 的 归 途 应 邀 访 华 ， 这 是 战 后 日 本 对 新 中 国 的 “ 破 冰 之 旅 ” 。 经 过 谈 判 ， 双 方 于 １ ９ ５ ２ 年 ６ 月 １ 日 签 订 了 具 有 划 时 代 意 义 的 中 日 民 间 贸 易 协 定 。 在 东 西 方 意 识 形 态 尖 锐 对 立 、 冷 战 铁 幕 坚 不 可 破 的 时 代 ， 以 “ 巴 统 ” （ Ｃ Ｏ Ｃ Ｏ Ｍ ） 和 美 国 禁 运 政 策 为 代 表 的 对 “ 共 产 圈 ” 国 家 密 不 透 风 的 经 济 封 锁 ， 居 然 在 尚 处 于 美 国 军 事 占 领 下 的 日 本 打 开 了 一 道 缺 口 。 从 无 到 有 ， 从 小 到 大 ， 两 国 在 官 方 尚 未 复 交 的 情 况 下 ， “ 民 间 外 交 ” 似 乎 越 搞 越 “ 火 ” 。 但 是 ， １ ９ ５ ８ 年 ４ 月 发 生 的 “ 长 崎 国 旗 事 件 ” 将 两 国 关 系 拖 入 了 泥 潭 。 面 对 中 国 政 府 的 抗 议 和 惩 办 肇 事 者 的 合 理 要 求 ， 岸 信 介 政 府 居 然 表 态 说 日 本 刑 法 关 于 损 坏 外 国 国 旗 将 受 到 惩 处 的 条 款 ， “ 不 适 用 于 中 共 ” ， 其 敌 视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的 面 目 毕 现 无 疑 ， 两 国 关 系 几 乎 陷 于 中 断 。 后 来 经 过 前 首 相 石 桥 湛 三 、 自 民 党 顾 问 松 村 谦 三 以 及 长 期 居 住 在 中 国 、 被 周 总 理 称 为 “ 民 间 大 使 ” 的 西 园 寺 公 一 等 日 本 有 识 之 士 的 奔 走 、 斡 旋 ， 廖 承 志 代 表 中 国 政 府 向 日 方 阐 明 了 “ 政 治 三 原 则 ” 、 “ 贸 易 三 原 则 ” 和 “ 政 治 经 济 不 可 分 ” 等 原 则 立 常 在 岸 内 阁 的 后 期 ， 日 本 一 些 有 远 见 的 政 治 家 开 始 行 动 起 来 ， 力 求 打 破 笼 罩 着 中 日 关 系 的 坚 冰 。
在 被 认 为 “ 在 中 国 问 题 上 表 现 出 了 积 极 姿 态 ” 的 池 田 勇 人 内 阁 任 内 ， 一 度 被 迫 中 断 的 中 日 民 间 往 来 不 但 得 以 恢 复 ， 而 且 于 １ ９ ６ ２ 年 １ １ 月 ， 两 国 之 间 达 成 了 一 项 长 期 、 综 合 的 易 货 贸 易 协 定 ， 称 之 为 《 备 忘 录 》 。 按 照 《 备 忘 录 》 的 精 神 ， 为 了 处 理 日 常 工 作 ， 中 国 方 面 成 立 “ 廖 承 志 办 事 处 ” ， 日 本 方 面 成 立 “ 高 词 事 务 所 ” ， 双 方 同 意 在 对 方 国 家 互 设 常 驻 联 络 机 构 并 互 派 常 驻 记 者 。 从 此 ， 两 国 关 系 进 入 到 一 个 被 称 作 “ 备 忘 录 贸 易 ” （ 又 称 “ Ｌ Ｔ 贸 易 ” ， 或 “ 廖 （ 承 志 ） 高 （ 词 ） 贸 易 ” ） 的 时 期 ， 这 实 际 上 是 一 种 “ 半 官 半 民 ” 性 质 的 关 系 。
然 而 好 景 不 长 。 １ ９ ６ ４ 年 １ １ 月 ， 池 田 勇 人 因 病 辞 去 了 首 相 职 位 。 经 自 民 党 元 老 议 定 ， 岸 信 介 的 胞 兄 佐 藤 荣 作 未 经 投 票 选 举 就 当 上 了 自 民 党 总 裁 ， 旋 即 组 阁 ， 出 任 首 相 。 佐 藤 政 府 推 行 “ 两 个 中 国 ” 的 政 策 ， 追 随 美 国 反 华 并 阻 挠 中 国 恢 复 联 合 国 合 法 席 位 ， 给 中 日 往 来 设 置 障 碍 ， 破 坏 民 间 贸 易 ， 甚 至 比 其 兄 岸 信 介 有 过 之 而 无 不 及 。 中 日 关 系 再 次 陷 入 了 低 谷 … … 直 至 后 来 被 称 为 “ 尼 克 松 冲 击 ” （ Ｎ ｉ ｘ ｏ ｎ Ｓ ｈ ｏ ｃ ｋ ） 的 中 美 间 的 一 连 串 “ 越 顶 外 交 ” 的 实 施 和 主 动 向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示 好 的 田 中 内 阁 上 台 以 后 ， 坚 冰 才 再 次 被 打 破 。
１ ９ ７ ２ 年 ９ 月 ２ ９ 日 是 一 个 星 期 五 ， 中 国 人 民 和 日 本 人 民 将 永 远 铭 记 这 个 日 子 。 经 过 ４ 轮 艰 苦 的 首 脑 会 谈 ， 终 于 迎 来 了 “ 两 国 总 理 外 长 签 字 、 喝 香 槟 酒 ” 的 时 刻 。 上 午 １ ０ 时 ， 这 个 中 日 关 系 的 历 史 性 时 刻 ， 《 中 日 联 合 声 明 》 签 字 仪 式 在 人 民 大 会 堂 隆 重 举 行 。 周 恩 来 总 理 和 姬 鹏 飞 外 交 部 长 、 田 中 角 荣 首 相 和 大 平 正 芳 外 务 大 臣 并 排 而 坐 ， 在 近 百 名 日 本 新 闻 记 者 和 更 多 的 中 国 以 及 西 方 记 者 的 “ 哗 哗 ” 响 成 一 片 的 闪 光 灯 频 闪 声 中 ， 分 别 在 联 合 声 明 文 本 上 签 字 ， 从 此 ， 中 日 两 国 间 的 不 正 常 状 态 宣 告 结 束 。
可 是 ， 终 于 出 现 的 “ 蜜 月 ” 依 然 是 短 暂 的 。 无 论 毛 泽 东 、 周 恩 来 ， 还 是 田 中 角 荣 、 大 平 正 芳 都 没 有 预 料 到 后 来 的 《 中 日 和 平 友 好 条 约 》 的 签 署 竟 会 “ 难 产 ” ６ 年 之 久 — — 毛 泽 东 和 周 恩 来 终 于 没 能 看 到 和 约 的 签 署 。
历 史 再 一 次 大 起 大 落 。 等 到 第 三 次 复 出 、 时 任 国 务 院 副 总 理 并 主 持 中 央 工 作 的 邓 小 平 在 １ ９ ７ ８ 年 ８ 月 ， 以 卓 越 的 外 交 智 慧 在 “ 反 对 霸 权 主 义 ” 和 “ 钓 鱼 岛 ” 问 题 上 拨 开 迷 雾 ， 两 代 人 翘 首 以 盼 的 《 中 日 和 平 友 好 条 约 》 终 于 在 北 京 签 署 的 时 候 ， 距 离 划 时 代 的 中 国 共 产 党 “ 十 一 届 三 中 全 会 ” 的 开 幕 ， 只 剩 下 ４ 个 月 的 时 间 了 。 两 个 月 后 ， 小 平 同 志 前 往 东 京 ， 出 席 《 中 日 和 平 友 好 条 约 批 准 书 》 的 交 换 仪 式 。 这 是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成 立 以 来 ， 我 国 领 导 人 首 次 对 日 本 进 行 的 正 式 友 好 访 问 。 在 日 本 ， 他 做 了 “ 欢 迎 工 业 发 达 的 国 家 ， 特 别 是 日 本 产 业 界 的 朋 友 们 对 中 国 的 现 代 化 进 行 合 作 。 这 也 将 加 深 两 国 的 政 治 关 系 ” 的 表 态 。 后 来 发 生 的 一 系 列 的 实 事 表 明 ， 正 是 这 次 对 日 本 的 访 问 ，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影 响 了 小 平 同 志 对 中 国 “ 现 代 化 ” 的 构 想 ， 使 其 变 得 更 加 具 体 化 ， 同 时 也 更 加 坚 定 了 他 引 领 中 国 走 上 “ 改 革 开 放 ” 道 路 的 决 心 。 从 那 以 后 ， 一 直 到 ８ ０ 年 代 中 期 ， “ 向 日 本 学 习 ” 的 口 号 即 意 味 着 向 “ 现 代 化 ” 的 迈 进 。 随 着 中 国 改 革 进 程 的 深 入 ， 中 日 之 间 迎 来 了 一 个 前 所 未 有 的 漫 长 的 蜜 月 期 。 １ ９ ８ ４ 年 ， 受 胡 耀 邦 总 书 记 的 邀 请 ， ３ ０ ０ ０ 名 日 本 青 年 访 华 和 由 两 国 政 府 倡 议 的 “ 中 日 友 好 ２ １ 世 纪 委 员 会 ” 的 成 立 ， 是 蜜 月 的 高 潮 。
１ ９ ８ ５ 年 ， 在 世 界 反 法 西 斯 战 争 胜 利 ４ ０ 周 年 之 际 ， 日 本 首 相 中 曾 根 康 弘 率 领 众 多 阁 僚 公 然 以 公 职 身 份 参 拜 靖 国 神 社 ， 使 长 期 以 来 始 终 未 得 到 彻 底 解 决 、 只 是 一 时 被 其 它 的 利 益 和 矛 盾 所 遮 蔽 了 的 两 国 的 “ 历 史 问 题 ” 重 新 浮 出 水 面 ， 中 日 关 系 遭 受 重 创 ， 元 气 大 伤 。 从 此 ， 教 科 书 问 题 、 慰 安 妇 问 题 、 钓 鱼 岛 问 题 、 李 登 辉 访 日 签 证 问 题 … … 一 直 到 最 近 的 “ 贸 易 战 ” 和 日 本 驻 沈 阳 总 领 馆 的 “ 闯 馆 事 件 ” ， 各 种 问 题 和 纠 纷 接 踵 而 至 ， 绵 延 不 绝 。 从 进 入 ８ ０ 年 代 ， 日 本 坐 成 “ 经 济 大 国 ” 的 那 一 天 起 ， 其 政 府 高 官 就 屡 屡 “ 失 言 ” ， “ 失 言 ” 后 又 出 来 “ 澄 清 ” ， 然 后 再 “ 失 言 ” 、 再 澄 清 ， 如 此 老 套 的 把 戏 不 知 何 时 才 能 下 课 。 日 中 关 系 可 以 说 是 “ 剪 不 断 ， 理 还 乱 ” ， 好 事 无 多 ， 麻 烦 不 断 。 比 之 上 个 世 纪 ７ ０ 年 和 ８ ０ 年 代 里 中 日 关 系 的 几 度 “ 蜜 月 ” ， 不 能 不 令 人 徒 生 “ 三 十 年 河 东 ， 三 十 年 河 西 ” 之 感 。
说 到 “ 麻 烦 ” ， 有 一 段 广 为 人 知 的 佚 话 ， 也 是 战 后 中 日 关 系 史 上 一 个 著 名 的 公 案 。 １ ９ ７ ２ 年 ９ 月 ２ ５ 日 ， 在 北 京 人 民 大 会 堂 举 行 的 欢 迎 田 中 角 荣 首 相 一 行 的 晚 宴 上 ， 分 别 由 周 总 理 和 田 中 首 相 致 欢 迎 辞 和 答 谢 辞 。 这 两 个 发 言 后 来 被 日 本 的 主 流 报 纸 全 文 刊 载 ， 有 关 的 内 容 被 披 露 出 来 。 在 谈 到 两 国 的 历 史 问 题 时 ， 周 总 理 明 确 指 出 ： “ … … 自 从 １ ８ ９ ４ 年 以 来 的 半 个 世 纪 中 ， 由 于 日 本 军 国 主 义 侵 略 中 国 ， 使 得 中 国 人 民 遭 受 重 大 灾 难 ， 日 本 人 民 也 深 受 其 害 。 ” 要 “ 前 世 不 忘 ， 后 事 之 师 ” ； 而 田 中 首 相 则 说 ： 过 去 几 十 年 间 “ 日 中 关 系 经 历 了 不 幸 的 过 程 ” ， 其 间 ， 日 本 “ 给 中 国 国 民 添 了 很 大 的 麻 烦 ” ， 对 此 “ 再 次 表 示 深 切 的 反 省 之 意 ” 。
日 本 的 《 朝 日 新 闻 》 对 这 一 历 史 性 场 面 的 报 道 颇 耐 人 寻 味 ： “ 周 总 理 的 讲 话 ， 有 的 地 方 口 气 柔 和 ， 但 在 关 键 的 地 方 却 很 严 厉 。 当 他 谈 到 ‘ 过 去 日 本 军 国 主 义 的 侵 略 ’ 时 ， 两 国 来 宾 都 鸦 雀 无 声 ， 洗 耳 恭 听 。 稍 后 ， 田 中 首 相 在 话 筒 前 谈 了 几 十 年 来 日 中 两 国 经 历 了 不 幸 的 过 程 。 对 于 这 一 期 间 日 本 给 中 国 国 民 带 来 的 麻 烦 ， 表 示 反 剩 ” “ 这 句 话 ， 事 实 上 可 以 理 解 为 是 对 于 （ 日 本 ） 侵 略 中 国 表 示 ‘ 道 歉 ’ 。 ” 然 而 ， 尽 管 田 中 首 相 几 乎 每 讲 一 段 话 中 方 都 给 与 热 烈 的 掌 声 ， “ 但 是 有 几 段 话 ， 中 国 方 面 却 没 有 鼓 掌 。 例 如 （ 田 中 首 相 ） 说 ‘ 给 中 国 国 民 带 来 麻 烦 ’ 时 ， 就 没 有 鼓 掌 。 这 似 乎 表 明 了 中 方 的 不 满 情 绪 ： 即 对 同 一 件 事 ， 周 总 理 使 用 了 ‘ 灾 难 ’ 的 字 眼 ， 而 （ 田 中 首 相 ） 却 轻 描 淡 写 地 说 了 一 句 ‘ 添 了 麻 烦 ’ ， 这 怎 么 能 通 得 过 呢 ？ ”
在 接 下 来 的 主 席 会 见 中 ， 田 中 再 次 受 到 了 毛 泽 东 的 奚 落 ： “ … … ‘ 添 了 麻 烦 ’ 这 样 的 说 法 ， 年 轻 人 认 为 不 够 份 量 。 在 中 国 ， 不 小 心 把 水 溅 到 妇 女 的 裙 子 上 ， 才 用 这 个 词 。 ” 对 此 ， 田 中 “ 解 释 ” 道 ： “ 日 语 中 许 多 词 是 从 中 国 传 来 的 。 可 是 ， 这 个 词 日 本 人 在 百 感 交 集 时 也 可 以 使 用 。 ” “ 明 白 了 。 ‘ 麻 烦 ’ 这 个 词 ， 你 们 用 得 妙 。 ” 不 知 是 否 包 含 有 敦 促 日 本 人 对 汉 语 词 意 的 正 确 理 解 之 意 ， 会 见 结 束 的 时 候 ， 毛 泽 东 随 手 将 一 套 ６ 卷 本 的 《 楚 辞 集 注 》 作 为 礼 物 送 给 了 田 中 。
日 本 方 面 显 然 注 意 到 了 这 个 措 辞 带 给 中 国 领 导 人 的 反 感 。 在 ９ 月 ２ ９ 日 正 式 签 署 的 《 中 日 联 合 声 明 》 的 文 本 中 ， 关 于 历 史 问 题 的 叙 述 被 改 成 了 “ 日 本 方 面 痛 感 日 本 国 过 去 由 于 战 争 给 中 国 人 民 造 成 的 重 大 损 失 的 责 任 ， 表 示 深 刻 的 反 省 ” ， 来 取 代 原 来 的 受 到 周 恩 来 的 激 烈 抨 击 、 同 时 也 令 广 大 中 国 老 百 姓 “ 迷 惑 ” （ 日 文 中 “ 麻 烦 ” 的 意 思 ） 不 已 的 所 谓 “ 添 了 麻 烦 ” 的 提 法 。
像 中 日 间 众 多 的 历 史 “ 悬 案 ” 一 样 ， 这 段 公 案 距 今 天 虽 然 只 有 ３ ０ 年 的 时 间 ， 但 其 中 的 一 些 历 史 细 节 已 经 变 得 扑 朔 迷 离 ， 甚 至 被 人 为 地 “ 演 义 ” 成 若 干 个 版 本 ， “ 田 中 发 言 稿 事 先 曾 经 中 日 双 方 的 领 导 人 商 量 过 ” 和 “ 日 方 的 口 译 错 误 ” 是 其 中 两 个 在 日 本 流 传 甚 广 的 版 本 。 前 新 华 社 驻 东 京 分 社 首 席 记 者 、 文 化 部 副 部 长 、 中 华 日 本 学 会 会 长 刘 德 有 先 生 当 年 多 次 出 任 毛 泽 东 、 周 恩 来 、 郭 沫 若 等 国 家 领 导 人 的 日 语 翻 译 ， 亲 眼 见 证 了 战 后 中 日 关 系 的 许 多 重 要 时 刻 。 １ ９ ９ ８ 年 ８ 月 底 ， 江 主 席 访 日 前 夕 ， 在 日 本 “ 朝 日 电 视 台 ” 主 持 的 一 场 从 深 夜 一 直 持 续 到 翌 日 凌 晨 的 、 以 “ 战 后 日 中 关 系 ” 为 主 题 的 电 视 辩 论 会 上 ， 针 对 日 方 的 模 棱 两 可 的 发 言 ， 他 以 “ 中 日 友 好 亲 历 者 ” 的 身 份 澄 清 说 ， “ 那 个 稿 子 是 由 日 本 外 务 省 起 草 的 ” ， “ 事 先 没 有 （ 和 中 方 ） 商 量 过 ” 。 对 于 “ 日 方 的 口 译 错 误 ” 的 说 法 ， 据 刘 德 有 回 忆 ， 日 本 广 播 协 会 （ Ｎ Ｈ Ｋ ） 曾 经 在 １ ９ ９ ２ 年 采 访 过 当 时 参 与 了 田 中 讲 话 稿 的 起 草 工 作 的 外 务 省 中 国 课 课 长 桥 本 恕 （ 后 任 日 本 驻 中 国 大 使 馆 公 使 和 特 命 全 权 大 使 ） 。 桥 本 坚 决 否 定 了 所 谓 “ 翻 译 错 误 ” 的 说 法 ： “ 考 虑 到 日 本 国 内 的 舆 论 ， 那 已 经 是 到 了 极 限 的 提 法 了 。 ” “ 我 考 虑 了 不 知 多 少 天 ， 推 敲 了 不 知 多 少 次 ， 夸 大 一 点 说 ， 是 绞 尽 脑 汁 写 出 的 文 章 。 当 然 也 给 大 平 外 务 大 臣 、 田 中 首 相 看 了 几 次 ， 得 到 了 他 们 的 同 意 。 ” 可 见 日 方 在 措 辞 上 是 多 么 的 煞 费 苦 心 。
后 来 又 有 一 些 材 料 披 露 ， 当 时 大 平 外 相 在 前 往 长 城 参 观 的 汽 车 中 ， 曾 向 姬 鹏 飞 外 长 说 ： “ 如 果 把 ” 谢 罪 “ 的 字 样 写 进 联 合 声 明 中 的 话 ， 那 么 自 民 党 就 会 分 裂 。 希 望 中 方 能 理 解 日 本 的 复 杂 状 况 。 ”
众 所 周 知 ， 日 本 民 族 是 一 个 在 日 常 生 活 的 待 人 接 物 中 ， 动 辄 点 头 哈 腰 深 鞠 躬 、 “ 抱 歉 ” “ 对 不 起 ” 不 离 口 的 “ 礼 仪 之 邦 ” ， 但 他 们 为 什 么 偏 偏 对 过 去 的 那 场 给 别 国 带 来 了 巨 大 灾 难 的 重 大 问 题 却 如 此 轻 描 淡 写 、 一 笔 带 过 呢 ？ 虽 然 日 语 中 “ 添 麻 烦 ” 一 词 的 含 义 不 像 中 文 那 样 轻 松 ， 但 用 它 来 表 达 对 一 场 旷 日 持 久 、 令 亿 万 生 灵 涂 炭 的 惨 绝 人 寰 的 战 争 的 反 省 ， 显 然 是 太 “ 轻 ” 了 ， 至 少 是 中 国 人 “ 无 法 承 受 之 轻 ” 。 于 是 ， 在 中 国 人 的 心 里 就 埋 下 了 “ 迷 惑 ” 的 种 子 。 恰 好 ， 在 日 文 中 ， “ 麻 烦 ” 一 词 写 作 汉 语 的 “ 迷 惑 ” （ Ｍ ｅ ｉ ｗ ａ ｋ ｕ ） ， 这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正 好 反 映 了 战 后 中 日 关 系 “ 蜜 月 ” 与 麻 烦 交 替 出 现 、 麻 烦 始 终 不 断 以 及 由 此 给 中 国 人 带 来 “ 迷 惑 ” （ 困 惑 ） 的 现 实 。
但 迷 惑 归 迷 惑 ， “ 政 治 上 的 这 种 冷 淡 现 象 也 许 并 不 能 反 映 中 日 之 间 的 真 正 状 况 。 事 实 上 ， 中 日 民 间 交 往 从 没 有 像 今 天 这 样 频 繁 过 。 从 ８ ０ 年 代 的 几 千 人 来 访 ， 到 现 在 的 几 百 万 人 交 流 互 访 ， 这 是 巨 大 的 进 步 。 ” 社 科 院 日 本 研 究 所 冯 昭 奎 研 究 员 如 是 说 。 在 经 济 上 ， 中 日 贸 易 已 经 到 了 “ 你 中 有 我 ， 我 中 有 你 ” 的 互 相 依 存 的 地 步 似 乎 也 是 不 争 的 事 实 。
半 个 世 纪 的 岁 月 随 风 逝 去 ， 整 整 三 代 人 见 证 了 战 后 中 日 关 系 的 风 雨 阴 晴 、 潮 起 潮 落 。 不 管 怎 么 说 ， 中 日 关 系 总 算 磕 磕 绊 绊 地 迈 进 了 ２ １ 世 纪 的 门 槛 。 无 庸 讳 言 ， 在 过 去 的 两 年 里 ， 两 国 间 又 发 生 了 一 些 “ 故 事 ” ， 接 下 来 说 不 定 还 会 发 生 什 么 。 继 小 泉 在 今 年 ４ 月 ２ １ 日 “ 春 大 祭 ” 的 “ 靖 国 参 拜 ” 之 后 ， 今 年 ８ 月 １ ５ 日 ， 小 泉 内 阁 的 ５ 名 阁 僚 和 ５ ４ 名 国 会 议 员 再 次 参 拜 了 供 奉 着 日 本 甲 级 战 犯 亡 灵 的 靖 国 神 社 。 小 泉 首 相 就 此 事 发 表 谈 话 说 ： “ 这 是 他 们 个 人 的 自 由 。 如 何 表 达 对 战 死 者 的 哀 悼 之 意 ， 每 个 人 都 有 自 己 的 判 断 。 ” 而 在 今 年 ４ 月 ， 对 于 小 泉 的 “ 靖 国 参 拜 ” ， 中 国 国 家 主 席 江 泽 民 曾 表 示 了 强 烈 的 谴 责 ： “ 这 是 国 家 对 国 家 ， 历 史 对 历 史 的 问 题 … … 我 决 不 原 谅 这 样 的 事 。 ” 并 指 出 ， 作 为 政 治 家 ， 必 须 “ 言 而 有 信 ， 坚 守 信 义 ” ， 而 小 泉 首 相 的 行 为 ， 无 疑 是 “ 背 信 弃 义 ” 之 举 。
由 于 担 心 中 国 方 面 对 参 拜 靖 国 神 社 问 题 再 次 做 出 “ 强 烈 反 应 ” ， 小 泉 已 正 式 取 消 了 原 定 于 今 年 ９ 月 底 的 北 京 之 行 。 看 来 ， 在 中 日 实 现 邦 交 正 常 化 ３ ０ 年 后 的 今 天 ， 历 史 问 题 依 然 是 横 亘 在 两 国 之 间 的 一 条 难 以 弥 合 的 伤 口 。
“ 友 好 易 ， 理 解 难 ” 。 这 是 日 本 的 “ 国 策 学 者 ” 、 资 深 的 中 国 问 题 专 家 、 京 都 大 学 教 授 竹 内 实 的 一 部 著 作 的 书 名 。 如 果 用 它 来 形 容 今 天 中 日 关 系 的 现 状 和 问 题 的 话 ， 虽 然 未 免 有 “ 空 ” 之 虞 ， 但 似 乎 也 差 不 到 哪 儿 去 。 那 么 ， 问 题 到 底 出 在 哪 里 呢 ？ 对 ２ １ 世 纪 的 中 日 关 系 的 发 展 持 “ 谨 慎 的 乐 观 态 度 ” 的 刘 德 有 先 生 开 出 的 “ 药 方 ” 是 ： 一 、 中 日 关 系 健 康 发 展 的 前 提 是 日 本 必 须 回 到 中 日 建 交 的 “ 原 点 ” 上 来 ， 即 恪 守 三 个 基 本 文 件 （ 即 １ ９ ７ ２ 年 ９ 月 ２ ９ 日 的 《 中 日 联 合 声 明 》 、 １ ９ ７ ８ 年 ８ 月 １ ２ 日 的 《 中 日 和 平 友 好 条 约 》 和 １ ９ ９ ８ 年 １ １ 月 ２ ６ 日 的 《 中 日 联 合 宣 言 》 ） ； 二 、 在 坚 持 “ 原 点 ” 的 基 础 上 加 强 相 互 的 理 解 和 信 任 ， 更 多 地 开 展 文 化 、 学 术 交 流 ； 三 、 展 开 全 方 位 、 多 层 次 的 经 济 交 流 ， 积 极 发 展 经 济 关 系 ； 四 、 建 立 经 得 起 风 雨 考 验 的 人 的 关 系 ， 那 种 认 为 两 国 关 系 惟 利 益 是 从 的 新 潮 论 调 颇 值 得 怀 疑 。
【 注 】 本 文 在 写 作 过 程 中 参 考 了 刘 德 有 先 生 的 《 时 光 之 旅 — — 我 经 历 的 中 日 关 系 》 （ 商 务 出 版 社 ， １ ９ ９ ９ 年 ） 、 吴 学 文 先 生 的 《 风 雨 阴 晴 — — 我 所 经 历 的 中 日 关 系 》 （ 世 界 知 识 出 版 社 ， ２ ０ ０ ２ 年 ） 和 裴 华 编 著 的 《 中 日 外 交 风 云 中 的 邓 小 平 》 （ 中 央 文 献 出 版 社 ， ２ ０ ０ ２ 年 ） 等 著 作 ， 并 曾 亲 耳 聆 听 了 刘 德 有 先 生 的 教 诲 ， 在 此 一 并 表 示 谢 意 。
〔原载《世纪中国》网站，２００２年９月２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