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石 川 啄 木 一 首 短 诗 的 中 译


·好孩子·


  这几天读《竹内实文集》第八卷“比较文学与文化研究”中的一篇文章“ 中国语和日本语的特点与思维方式”,谈到石川啄木一首短歌的中译,颇有意 思。竹内实先生是当今日本负有盛名的中国学家,出生于中国山东,长期从事 中日文学与文化比较研究,中日文俱佳,在日本学术界有“现代中国研究第一 人”之称。石川啄木是我上大学时,老友王依群向我推荐的一位日本诗人。时 隔二十多年,石川啄木的有些短诗,我至今还记得。诗中表现出来的孩子般真 诚的伤感曾让当时十八,九岁的我深深着迷。如:

        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
        这样走出家门。

        一夜里暴风雨来了,
        筑成的这个沙山,
        是谁的坟墓啊。

  竹内实在文中提到的一首短诗是:

        在东海的小岛的海岸,
        我泪流满面,
        在白沙滩上与螃蟹玩耍着。

  这首诗的中译出处是1962年出版的周作人和卞立强合译的《石川啄木 诗歌集》。竹内实将其中的一句“我泪流满面”拿来比较,说明中日文的特点。 竹内实认为“我流泪满面”虽然将“哭泣”的意思翻译出来了,但在翻译的过 程中却将原文中一些重要的元素蒸发了,并没有完全将石川啄木这句诗的原味 传达出来。这句诗的日文原文是“おれは〗じゅう涙だらけにして”,除了描 写有人在哭泣以外,诗人主要想让读者感受到的,应该是那张“哭湿”的脸。 也就是说,中文的翻译中将一种“湿溽溽的”的感伤柔软印象蒸发了。由此, 竹内实认为,和日文相比,中文应该是属于一种比较“干燥的语言”,而日文 则是一种“潮湿的语言”。而这种差异正是来自于民族心理,抒情手法,以及 表达工具的不同。

  这样的说法,我以前没听说过。为了进一步说明中文语言的“干燥”性, 竹内实另举了杜甫的《春望》作例子。指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虽描 写了男人的脆弱心情,但接下来的几句,还是让人觉得相当直白,尤其是“烽 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两句。用“万金”比喻得家书之不易,这对日本人来 说,恐怕不易理解。那日本人会怎么表达呢?按竹内实的意思,日本人也许会 觉得难过,也许会高兴得哭泣,但决不至于会联想到一百万日元。

  我对日文没有研究。竹内实对中日文特点的这种描写究竟有多大的准确性, 我没有把握。为此,我拿着原文“おれは〗じゅう涙だらけにして”去请教一 位日文同事。那位日文老师是第一次读这句子,读完即说喜欢。原来“おれ” 这带点男人气的日本男人自称,和满脸的泪水的印象联在一起,让这位温柔的 日本女教师深深感动。在她向我描述这句子的过程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野孩 子在海滩边,满脸泪水,无遮无拦任其流淌的样子。我想那是一个内心狂野又 脆弱的孩子毫无掩饰的纯真而痛快的伤感。而这种伤感仅用“我泪流满面”这 样的中文词语来表达,显然是有点“干燥”了。

〔二零零八年一月二十八日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8-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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