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一 位 姓 陈 的 先 生 的 影 子


·好孩子·


  九五、九六年间,差不多有一年半的时间,我所在的哈佛办公室和杜维明 先生相邻。杜先生是名人,更是忙人。相邻一年多,很少见他在办公室。杜先 生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台湾,日本,韩国,中国大陆等地风尘仆仆, 马不停蹄,充满激情地鼓吹“新儒学”时,一些远道近道来访的人,有时找不 到杜先生,便会来敲门询问。时间久了,我成了杜先生不称职的门房,专门接 待一些慕名而来的访客。说不称职,是因为我跟杜先生不熟,从来不知道杜先 生的行踪。所谓接待也只是说几句安慰话,告诉来客,杜先生最近很忙,下一 次再来也许能碰上。大部分来客得了安慰,便自离开。在众多访客中,有一位 陈先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印象一直保存到现在,象一些熟悉的影子 ,愈久弥新。

  那是一个冬天下雪的早上,大约九点多一点,我刚从家里来办公室上班, 听见门外传来几声犹豫的轻轻敲门声。我起身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的六十多 岁的男子,微笑地向我介绍自己,姓陈。也许觉得唐突,陈先生站在门外,一 边向杜先生紧关着的门张望。“我想问一下,杜先生今天在不在?”陈先生说 。我说杜先生最近很少看见,恐怕在哪儿开会。“原来这样”,陈先生说完, 便要离开。我说外面正下雪,要不进来坐坐。

  看来,陈先生是特意而来。但由于事先没有预约,没见着杜先生也并不能 算是意外。陈先生见我邀请,便走进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陈先生穿一件 淡米色滑雪衣,中等身材,带眼镜,头发已经霜白,但腰板硬朗。

  这是个安静的早上,窗外下着雪。屋里衰老的暖气管不时发出嘶嘶的声响 。同办公室的同事都还没有来。由于下雪,楼里别的同事恐怕也都在路上。我 和陈先生面对面坐着,虽说是萍水相逢,却聊得十分投机。

  原来,陈先生二十多年前从台湾来美国留学,学的是化学。有一阵子,在 伯克利旁听杜先生的课,对中国历史和儒学产生了强烈兴趣。兴趣之大,竟想 到了转行改学历史。“杜先生可以说是我的老师”,陈先生说,“就差一点点 ,我就改行学历史了。但后来想想两个孩子还小,怕学历史找不到工作。结果 还是拿了个化学学位,你知道,那时候,学化学找工作有多容易!”陈先生笑 着说,“现在孩子已经成人,我想提前退休,再跟杜先生学历史,只是不知道 杜先生愿不愿意再收我这个学生”。陈先生说完,仰头一笑。笑得安静而纯真。

  我坐在对面听,望着这位满头白发的六十多岁的书生,不禁生出感慨。“ 那你子女是怎么想的呢?”我问。“我已尽了做父亲的责任”,陈先生说:“ 现在该轮到我做我想做的事了”,陈先生说完站起身,“我打扰了太久了,也 该走了。谢谢你这么客气”。“哪里,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跟你聊天,再见。 ”我说。陈先生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不知道后来陈先生是否找到了杜先生没有。十一年过去了。我不知道陈 先生是否最终圆了他的梦没有。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十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已经忘记了,很多事已经消失了。但一九九五,一九九六年间,一个 冬天的下雪的早上,一位姓陈的先生的影子,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一个年 老的书生的影子。

〔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7-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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