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怀   念   母   亲


·好孩子·


  母亲喜爱越剧。七十年代末,六二年拍的越剧戏曲片《红楼梦》解禁。先 在上海演,后到了南京。消息传到南京的上海基地梅山,母亲和很多从上海来 的越剧爱好者一样,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纷纷相约一起去南京城里看。这很 出我的意外。梅山在郊外,到南京城里,坐公共汽车要四十多分钟。周一到周 六要上班,只能星期天去看。母亲不是个喜欢出门的人,但这次是例外,因为 要看《红楼梦》。母亲从周一激动到周五。天天说总算又可以看见徐玉兰和王 文娟了,总算又可以看见金采风和吕瑞英了。看母亲这样喜欢,我便也跟着喜 欢,喜欢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也不甚清楚。

  自上海迁来梅山近十年,母亲每不称心,难得看到母亲这样高兴。心想《 红楼梦》到底是出什么戏,能让母亲如此激动不已。不久,又有消息传出来, 经过梅山有关部门多方努力,南京有关部门答应派人送片子到梅山加映,梅山 职工不必去南京了。

  梅山一共演两场。票子紧张。母亲利用医生特权开后门弄来四张票。全家 一人一张。这天,早早吃了晚饭,母亲出门前还换了衣裳。越剧《红楼梦》六 十年代被禁,一晃十几年,母亲这是要去看久违的徐玉兰,王文娟,金采风和 吕瑞英。电影在厂职工电影院演。开门不久,电影院里已座无虚席。母亲和熟 人打招呼。熟人和母亲打招呼。电影院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红楼梦》解禁是个信号,不久前有《洪湖赤卫队》,也是个信号。粉碎 “四人帮”,意味着“文革”前的很多人很多事要重新评价。很多人很多事要 重新评价,意味着很多戏很多电影又可以放又可以看了。“解禁”带来的热情 常常和“被禁”的时间长度成正比。“被禁”的时间越长,热情越高涨。这可 以从电影院里观众脸上兴奋表情看出来。

  那年,我刚读高中。说来实在汗颜,一直到高中,我竟从未听说过《红楼 梦》为何物,还以为是一部被禁的前“样板戏”呢!直至电影开映,才发现原 来不是《沙家浜》,也不是《杜鹃山》,甚至连《洪湖赤卫队》都不是。《红 楼梦》没有旗帜鲜明的阶级斗争,也没有动人心魄的战争场面。《红楼梦》讲 的是爱情。

  然而,我一下就喜欢上了《红楼梦》。在看惯了以阶级斗争为主题的八个 “样板戏”,几个战争片和当代农村片以后,《红楼梦》里的明媚亮丽,哀怨 凄婉让我耳目一新。越剧是江南戏,有江南的小桥流水,似水柔情。而《红楼 梦》的唱词之富美,布景之鲜艳,故事之缠绵悱恻,实在与“样板戏”大相径 庭。

  电影以后,便是广播电台的全面广播,点播,插播和联播。越剧《红楼梦 》成了我们家以及所有越剧爱好者每播必听的节目。母亲不仅听,兴致所至, 有时还跟着唱。“金玉良缘”,“黛玉葬花”和“哭灵”是母亲喜欢的,常常 跟着唱,但没一段唱得全。有朋友抄来唱词给她,她就一边看词,一边跟着唱 ,但还是唱不全。主要是太忙。周一至周六的医院工作和星期天家务将母亲的 时间几乎占满,留给贾宝玉和林黛玉已经不多。然而,母亲对《红楼梦》的热 情深深地感染了我,使我知道,除“样板戏”外,天底下还有一出《红楼梦》。

  “金玉良缘”,“黛玉葬花”和“哭灵”外,“问紫鹃”也是母亲喜欢的 。“问紫鹃”要两人唱,我于是主动跟着电台学紫鹃,又学贾宝玉,和母亲一 起努力。因为短,最后两人竟能唱完。六二年版的越剧《红楼梦》没有一个男 演员,我们家我是第一个。我和母亲,一个唱紫鹃,一个唱宝玉。我唱:“问 紫鹃,妹妹的诗稿今何在?”母亲答:“如片片蝴蝶火中化”。我又问:“问 紫鹃,妹妹的瑶琴今何在?”母亲答:“琴弦已断,你休提它!”。这样一问 一答可以唱好几遍。有时问乱了,再来一遍。我水平一般,母亲也不出色,但 可以唱一上午。

  那时,母亲刚到中年。几十年工作家务的压力使母亲过早衰老,身体每况 愈下。低热,高血压,糖尿病缠绕着母亲。但《红楼梦》给母亲带来了快乐, 使母亲变年轻了。越剧唱做念打,我们只唱,不做。母亲生得胖,做紫鹃不像 ;我则发育晚,一脸青春豆,面黄肌瘦,做宝玉,我想黛玉也看不上。

  几年后,母亲成了赵志刚的粉丝,说赵志刚唱得好。我说我怎么样,母亲 笑着说:“人家是专业,你哪能比?”,我问赵志刚好在哪?母亲一下给问住 了,想了想说,赵志刚吐字有味,字和字之间是不断的。一边说一边做手势, 表示字字连绵,不断。

  二零零四年冬天,我回国和家兄葬母在上海奉贤海湾寝园。三十四年后, 母亲终于回到了上海。次日,和家兄回南京梅山,收拾母亲遗物。桌上录音机 旁,一排的越剧磁带上积了灰尘,其中有《红楼梦》。我把磁带拿在手里,眼 泪就下来了。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7-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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