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严肃的读者写给另一位读者的孤独而充满感情的信。如今这信已 经发出快十一年了。发信人苏珊·桑塔格也已去世两年多。每次读它，我想任 何一位严肃的读者都会被深深感动。

　　小时候，我有个朴素的梦想。梦想将来能有一间自己的房，把天下好书全 都读一遍。现在，这梦想实现了一半。三年前，借钱买了房子，给自己弄了一 间书房。书房虽然不大，但也算有了一间。至于梦想的另一半，此生恐怕是无 法实现了。好书哪能读得完？但我不沮丧，也不绝望。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没 法实现的梦想更美丽的？且留着这半圆的梦想作我余生的礼物。

　　在书籍完全消失之前，我有很好的条件慢慢实现这未满的梦想。除一墙自 购的书籍外，还有两所大学图书馆的藏书供我挑选。如果需要，还可以向两所 学校以外的别的大学借我所需要的书。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心满意足，觉得自 己是个十足幸福的人。

　　我常想，小时候我一定是个非常贫乏而孤独的孩子，否则，怎么会生出如 此美丽而孤寂的梦想？每一本书的阅读都是一次孤独的旅行，在时光的旷野里 ，与无数沉默的灵魂默默相对，心心相印。阅读为阅读者打开大门，从此，阅 读者有了自己的世界。因此，每一位孤独的阅读者都是一个喃喃自语者。几十 年来，我曾遇见过无数的孤独阅读者，在喧嚣纷杂的闹市中，表情丰富，喃喃 自语。那是些失重的人，在城市和人群的上空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些拔着自 己的头发想要飞上天的人，他们常常抬头仰望天空，目光沉静而迷离。还有什 么比人在空中自由飞翔更优美，更令人神往的呢？

　　然而，必须承认，那些孤独的阅读者如今越来越少。在这阅读与心灵渐行 渐远的时代里，人类心灵的天空上布满了人造卫星和飞船。互联网无网不络。 纵向消失了。在平面的网络上，“文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流通。知识的 储存器里塞满了信息；知识高高在上，嘲笑智慧。人们迫不及待地寻人交流， 寂寞取代了孤独，娱乐代替了快乐。在阅读的旅途中，到处是匆匆忙忙的观光 客。在速度的激流中，记忆瞬息即逝，历史丢失了。

　　这是人类的命运，也将是书本阅读的命运。人类从里到外正经历一场从未 有过的巨大转变。而那些以往的孤独的阅读者正逐渐退隐，在历史的遗忘中像 很多消失的语言，沉入黑暗。

〔二零零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