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接触韩国人是十几年前在中部爱城做学生的时候。爱城当时有两家韩 国人开的东方食品店，和一家韩国华侨开的中国饭馆——燕京饭店。两家食品 店，一家老板是位中年女人，不大理人，样子凶巴巴，但店里东西多，生意不 错；另一家是老店，老板是一对老年夫妇，和颜悦色，客客气气，店里收拾得 也很干净。随着亚裔学生，特别是中国留学生的增多，这些店的生意越来越火 ，尤其是燕京饭店。

　　燕京饭店老板姓裴，祖籍山东，是位韩国华侨，对中国一往情深，是爱城 的侨领。我见过裴老板一面，六十多岁人，精干实在，古道热肠，曾多次资助 《今天》杂志的出版和活动。与聂华苓老师过从甚密。来美参加爱荷华“国际 写作计划”的中国作家恐怕没人不知道裴老板。

　　九八年我回爱城，裴老板已退休。饭店由儿子小裴接管。小裴除管饭店以 外，另做房地产。二零零一年我在爱城买房卖房，找的就是小裴。小裴代表第 二代在美韩国华侨。娶美国太太，做中美韩三国人生意。中西逢源，游刃有余 。对中国人说中国话，对韩国人说韩文，和老婆说英语。三国文化，拿得起， 放得下。离爱城前，小裴请吃饭。边吃边聊，聊到裴老板。小裴说：“我父亲 尊重读书人。在韩国和韩国华侨中，读书是正道。我读书不好，父亲没面子。 生意做得再好，他也看不上”。

　　我没问小裴他们家当初为什么从韩国到美国来。离开爱城后，和小裴也不 常联系。

　　上星期最后一堂中文课，一位韩国学生做了一个题为“韩国华侨一个世纪 的历史”的报告。这是学期初布置的作业。作业要求每位学生选一个自己喜欢 的和中国有关的题目。这报告似乎帮我解了为什么裴老板一家从韩国到美国来 的疑问。

　　报告对韩国华侨一个世纪的历史做了一些调查。报告说，五十年代，中韩 关系紧张给在韩华侨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韩国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歧视华人 的政策和法律。其中《外国人士土地管理法》规定外国人不能拥有２００坪以 上的住宅地以及５０坪以上的店铺用地，并且禁止转让使用。这一法律的制定 和实施使得以贸易为主的韩国华侨蒙受巨大损失。同时韩国政府又对迫于压力 试图转籍的华侨设置种种障碍，迫使一部分华侨不得不离开韩国另谋生路。这 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九二年中韩建交。

　　这是我第一次听人系统介绍韩国华侨在韩国的情况。让我对韩国和韩国人 有了新认识。

　　历史上，韩国无疑深受中国的影响。在我教过的各国学生中，惟韩国学生 双手递交作业。学生走到跟前，站直，双手递上作业，恭恭敬敬一鞠躬，叫声 “老师”。记得第一次接过韩国学生双手递过来的作业，我心中不禁一动，肃 然为师。但这种中国对韩国的影响到近代已基本结束。五十年代以后，美国对 韩国的影响已远远超出中国和日本。而华侨在韩国的地位，随着美国在韩国影 响的加深和扩大，自然每况愈下。

　　最近几年，韩国重新燃起对中国的热情。中文已成韩国主要外语之一。但 这种对中国的热情，更多的是对市场、自然资源和中国廉价劳力的需求和热爱 。经过完整现代化过程的韩国，早已不再把中国当老师。韩国的自我认同、强 烈的民族自尊在四年前的“世界杯”中可以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八、九年前，哈佛东亚系中日韩越四国教师给一位退休中文教师开告别派 对。有人问这位老师退休后做什么，老师痛恨日本，答想学韩语。这时，杜维 明先生在一边插嘴道：韩语有什么好学？中文说得不好就成了韩语。话音未落 ，自感不妥，但为时已晚。几位韩国女教师立刻给他颜色看。杜先生惟讪讪站 一边去。这是我看到的杜先生可爱的一面。

　　又一次，我课堂上说起北朝鲜，南朝鲜。一位韩国学生当场纠正：“老师 ，是韩国。”

〔二零零六年五月三日北卡风入林斋〕